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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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黄昏的上京城宫殿，冷风吹过，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油纸伞下来人的衣袖。
“呦，世子殿下，”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来，听不出恭敬，倒有几分奚落意味。“世子殿下，天都黑了，还下着雨，您行色匆匆来求见，皇上事忙，宫门一会儿就要落锁了，您看您是不是先回去歇着，等明儿再来啊。”
伞下来人抬首，轻微动了动，神智有些恍惚。他身上带着凉意，喘息声中带着白雾，似乎在雨中站了有一会儿了。
“劳烦公公帮忙通传一声，不才真是有急事求见皇上。”男人看起来焦急万分，又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塞到了太监手中。
太监随手捏了捏，装模作样的轻咳了一下， “殿下这就是为难杂家了，储秀阁的珍珠小主在里面呢。”那珍珠小主，是王大人的外孙女，半个月前进宫，入宫头一日，就被皇上赏赐了盒南阳进贡的湖珠，圣眷正隆。
太监甩了一手浮尘，不再言语，只是瞅着那世子殿下。当今天子虽已年过七旬，但励精图治，选贤举能，臣子议事都是兢兢业业的，内官通报也多是客客气气的。这太监如此做派，倒是稀奇。
可一看那世子殿下，也就正常了。这位世子殿下近不惑之年，是西南王嫡长子。本是高门显贵之人，但坏就坏在，这西南王是封地的藩王，还是前几日要求削减岁贡的乱臣贼子。
元春六年，十一岁的少年入京城做质子，今年元春二十五年。在上京城生活了近二十年，他也就是个名字上的世子，实际上的战利品。
而这西南王，六个儿子。继王妃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另外两个是西南王最得宠的妾室柳式所生。他这个原配嫡长子，有和没有差不多。
他今日如此急切，是求皇帝莫要听信谗言，迁怒于他府内百十来口性命。多年谨小慎微，低头过日子，为各方势力利用驱使，只不过夹缝求存罢了。
“殿下，哎，殿下，您要不今日先回去吧。”太监看他呆愣住，言语间催促着。
男人心有不甘，又知今日是见不到了，向那太监略略一抬手，说了声告辞，便转身像宫门走。
迎面见一穿着素静，妃子模样的女子走来，那女子瞧了他一眼并未多言。他瞄了一眼那女子略熟悉的样貌，远山含黛的眉眼，真真的美人如画。他心有忧虑，却未及多想。
“淳贵人安，您怎么来了，奴才这就去里面通报。”身后传来太监慌张的声音，一面忙去让小太监扶伞，一面急慌慌告罪，向殿内通传。
男人只是略微停滞，便继续向前走去。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裴慎远从梦中惊醒。
夜色清凉如玉，窗户上透入温柔的月光，裴慎远在床上喘息着，片刻后歇在外间床榻上的人，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一道清脆爽朗女子声传来。
“公子，可是发热了不舒服？”
“无事。”
裴慎远还有些恍惚，嗓子的不舒服领他皱眉，侧了侧身子。一丫鬟穿着粉色襦裙，相貌出众，眉眼精致的女子，端了杯水走过来。
“公子，喝杯水吧。”裴慎远伸手接过，缓缓的喝了一口，并未多言，挥退了丫鬟。
粉衣丫鬟放好杯子后，退了出去。外间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是躺回去了。
裴慎远回过神来，随后闭上眼，这是他第七次做梦了，梦里的世子应该称是前世的自己，时间久远到记忆都开始模糊。第一次他做梦是在五岁的时候，裴慎远梦到自己是世子，在过奈何桥的时候，给鬼差塞了个玉扳指。
五岁的孩子才会说话，他娘这些年总是念叨，怕他是个傻的。直到后来，他读书识字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才放心下来。
而裴慎远也从五岁开始，有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生病时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记忆深刻的是哭声，和难以发泄的绝望。在哀嚎里，他不能说话，无处宣泄，眼见之处一片缟素，满院黑白。
以至于他从五岁便开始习武，希望自己身康体健，一直不要生病。
起初他觉得梦中的事荒诞无稽，又悲凉伤情，便不愿相信。
然而当裴慎远一夜之间发现，他无师自通，读四书五经，通君子六艺。梦中已死的将军，竟然是自己现在五品官的爹，他便在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相信，梦里是前世，而且时间错乱。
元春六年，梦里世子入京，裴慎远会叫娘了。
五岁的他也曾忧虑，不知如何面对未来，面对将军的爹。也曾打听过，这辈子还有没有西南王世子这个人。最后都被他娘一巴掌打回神，背三字经。
后来也就习惯了。
丫鬟的嘹亮鼾声，打断了裴慎远的思绪，明日定不让小蛮这丫头睡在外间了，这是他睡熟前最后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裴慎远正坐在桌前喝粥，只见一美妇人，身穿华丽陶红色鎏丝长裙，头上白玉簪精致非常，脚下步履生风走来。
人未到声先至，“儿子，你起来啦！昨日那大夫说，让你卧床休息。”
“儿子给母亲请安，今日起早，觉得已经好了，就起来活动活动。”裴慎远恭敬的说道。
这美妇人就是裴慎远的亲娘程岚，能降服将军的女人，靠的不是温柔小意和明艳过人的容貌。他娘从小在军营长大，他外公当年是威名赫赫的西北军校尉程北昆，外婆早殇。听府里桂嬷嬷说，娘四岁就能举起外公的铜锤。他爹当年在军营里，被他娘这小个子的小兵打的太惨，后来知道他娘是女子，就去求娶。用他爹的话说，娶回家不是外人，就不算丢人。
“都是你表弟不好，在路上耽搁那么久，害得你去接人，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若是耽误了你的会试，娆儿非得兜头浇他一盆凉水不可。”程岚略有无奈的说道。
现在是元春十六年，裴慎远十五岁，正要参加今年的恩科。
裴慎远的爹裴恒泰，现如今是从四品御前侍卫统领，有实权的官。父亲娶他娘前，曾有一个妾室，也早去世了。
多年来父母感情很好，家里人口简单，只有一双亲弟妹。妹妹名裴玉娆，今年十一岁。和她娘一样，女装是漂亮的小姑娘，男装是打人的小伙子，名副其实的裴慎远小跟班。弟弟名裴慎言，今年刚六岁，正经的熊孩子，前些天还打坏了夫子的砚台，满脸墨汁的被夫子在院子里追。
而裴慎远从小勤学苦练，早起晚睡的读书识字，甚至还在花园里习武练剑。无论寒冬酷暑都极其自律，他娘曾一度怀疑他是被打怕的，怨自己无处安放的神力。
这次生病，是在几天前去城外，接入京的表弟，被大雨淋了许久。表弟名程佂，是他大舅舅家的儿子，今年与他一同参加恩科。
“也是不凑巧，表弟被耽误了一趟船，才会晚到许久。儿子已无大碍，母亲勿要忧心。”裴慎远温和的说。
“你壮的和牛犊子似的，我就嘴上关心一下，我忧心你妹妹，怕她把佂儿打坏了。”美妇人哼道。
裴慎远微笑。
“你休息的这几天，她都扯坏了程佂三件外袍了。昨天领着慎言，在佂儿院子外面烤小鸟，满院子都乌烟瘴气的，让你爹今天给罚了，正在书房写大字呢。”美妇人又好气，又有些好笑道。
“咳，表弟无碍吧？”裴慎远默默问一句。
“没事，佂儿木讷了些，之前你大舅舅写信提了，让孩子们多在一起玩玩，改改他的毛病。”程岚扶了扶发髻，不甚在意道。“佂儿那孩子，哪都好，模样好，学问也不错。就是话少，你大舅舅信里说，一年到头，还没你说话多呢。”
“母亲说的有理。”裴慎远但笑不语。
“佂儿也来了几天了，等初六你引荐他去书院报个到。”程岚忽然道。
“儿子没什么事了，今日就随表弟去书院吧，正好今日下午周先生在，方便引荐。”裴慎远回道。
程岚拍了拍裴慎远的肩膀，“你还是养着吧，佂儿那不急，家里还有陶先生呢，他也得再做几件衣服。”
裴慎远 :“……”
裴慎远点头称是，目送她娘怀着终于有热闹点的心态，缓缓走出门。
……心里为表弟点蜡烛。
“公子，回神，喝粥。”小蛮旁边出声。
书房里，裴玉娆一身嫩黄广袖流仙裙，头带碎花点缀，明艳的五官和程岚甚为相似。
漂亮的小姑娘正咬着笔杆，包子一样的小脸皱成一团，神神道道的念叨着什么。窗外突然被丢进来一个大红团，吓到小姑娘的毛笔尖，晕染了写好的一页大字。
“呀，我的字！”裴玉娆气呼呼的声音响起。“言儿，都怪你！?”
定睛一看，那大红团扭来扭去的，眨眼间变回一个红衣小公子。小公子白白嫩嫩的，年纪不大，看起来有些发福，略微脸红道:“姐姐，我刚刚卡住了，下回再翻，就不会了。”小公子羞臊的搓搓小手，指了指门外的侍卫，嘘……
“都让你平时少吃多动了，看吧，这才翻个窗，让娘知道，定要笑话死你。你也不担心，下回跑不过陶先生。”小姑娘清清脆脆的说道。
“姐姐，我是怕你自个儿练字太伤心，给你送梅子糖来的。”小公子委屈巴巴的举了举手中的纸包。
“梅子糖？哪来的？”小姑娘放下笔，走了过来，顺手拍了拍小公子膝盖上的灰尘。
裴慎言讨好的笑了笑。“佂表哥给的！”
“你！小叛徒！一包梅子糖就被收买了，还不是他害我被罚的。”裴玉娆点了点小公子的额头。“梅子糖没收，你回去吧。”小姑娘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窗口。
裴慎言摸摸后脑，又不知要说些什么。天真无邪的眼睛眨巴眨巴，额……，磨磨蹭蹭的往窗边移。
他一直都是熊孩子的人设，但害怕他姐姐，因为在他孩童的记忆里，只记得姐姐一拳锤碎了花园里的石桌。但他最怕的，却是裴慎远。因为姐姐平时对他很温柔，几乎从不打他，只打过一次，是因为他大哥说了句阿言不乖。
“姐姐，那我走了。”裴慎言骑在窗框上，晃了晃小手，略有不甘心，想引起小姑娘的注意。
“快走吧，一会爹来了。”小姑娘恐吓道。
红色的小胖团消失在窗户上，屋里的小姑娘尝了一块梅子糖，嘴角微微扬起。看了看自己的大字，认命的再次拿起了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