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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5 “我在当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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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晁雨嘉来还车,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我一听声儿不对,回了句“拜拜”就准备挂掉,她急忙让我别挂,问我观音脑袋还在不在,说是求的愿灵验,想帮给脑袋修个身子,请回家供着,当个吉祥物,我问她是信佛还是信道,她说都信,谁灵我信谁,我说要是不灵呢,她回道:“那我信你,给你塑个金身回家供着。”
我心想着,修复文玩还算半件正事,便问她怎么修,她说打听了一家当铺,里面老板能修旧货,我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去当铺修东西,那修着修着可不就把东西给当了。
劝她不听,执意要去,于是乎,我就在这儿站着了,这是一家挺小的典当行,看装修和门墙应该有些年头了,她给老板打了通电话,不一会,一个一米七左右,穿着深蓝大褂丝毫不显身材的小男人走了出来,店门推开的时候拉出了一长串“嘎吱嘎吱”的噪音,矮个男子一言不发,向里面甩了甩手,示意我们先进去,进门后拿钥匙开了铁栅栏,钻到柜台后,问:
“两位,哪位是晁先生。”
晁雨嘉立刻指向我答道“他”,我惊讶的瞥了她一眼,这时候小男人咳嗽了两声,说道,“我们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晁先生是要当什么东西啊?”我纳闷,看了看身旁的晁雨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才反应过来,这妮子压根没说观音的事情,随便找个当铺拉着我就过来,其实什么都没给人家讲,这老板应该是当我俩来当东西了,只好回道:“老板,我们不是当,是问,问问东西。”
“我不是老板,我就是个看店的票台,你问东西上别处去,这是当铺!当货好说,问事出门,再见不送您。”
尴尬,行上规矩,票台一这么说就是撵客了,那我不就白来一趟?于是赶紧接道:“先生,我们这是个有点年份的东西,而且残了,也不知道能当是不能,还是得先问问。”
柜台后的男人下意识抬了抬眼“残了不要紧,是个东西就能当,问题在你想要多少和我能给多少。”紧接着他又问:“有多少年份啊?”我回:“不清楚,没看过。”“晁先生是行内行外?”我想了想自己算是工科,应当是行外,就说:“行外,行外”,随后票台直接问:“什么东西啊?”“一尊观音。”“残了多少?”“剩下个脑袋。”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想笑,观音剩了个脑袋应该是一颗观音,一尊确实有些不恰当,谁知那矮个男人一拍桌子,张口就骂道:“你们两个娃娃是来我这捣乱的吗?观音剩了颗脑袋还敢往外拿,是嫌自己家晦气想往外匀匀?滚滚滚,滚蛋。”我一听他这话我也急了:“你这老板不会讲话的吗?我来就是要修,修你懂吗,看你们这破店流水也不高吧,都二十世纪没见过你们这么撵人的,年纪小怎么了…”我话还没说完晁雨嘉就拉着我让我停下,我一把甩开她接着骂:“你这好派头啊,您多大了啊,有三十了吗?结婚了吗?知道服务业是干嘛的吗?你看着小爷是个缺钱的样吗?真稀罕了你门店一个月流水多少能招你这么个破前台,东西都没看就说老子晦气,我看你还来气呢,你别在那栏杆后面扒着,你给我出来,你出来说话……”我心想来你这做买卖,不做就不做还让老子滚蛋,有点辈分的就算了你一收银的你还骂上我了?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了一会,突然小男人站着的高柜台中传出咚咚的响声,不大也不小正好能让人听得清楚,小男人一瞬间停了嘴,离开柜台,生生的推开我俩从中间挤过去,走到角落的小箱子旁,对着箱子“咚咚咚”敲了3下,没过一会,柜台又传来“咚咚咚”的响声,这应该是某种讯号,小男人听见后,对着箱子又是“咚咚”两下,接着柜子再没了声音,只见小男人吃力的把箱子旁的两把太师椅搬到门口,又把箱子往门口挪了挪,把铺子的大门帘拉上,毕恭毕敬地站在椅子一旁,我好奇他在做什么,以为是被我骂傻了,准备堵上店门收拾我,然后我看到,本来放箱子的水泥地上“咣”的一下被推开一个大口,一个带着小圆墨镜的中年男人由下而上从地底走了出来。
这男人穿的可精神多了,马褂长裤,手上盘着俩青玉珠子,人上来后往左了跨,面对着我们坐下了,朝着我说:“什么东西,拿来搂搂吧。”我拿手对着他眼睛左右挥了挥,观察了一下,紧接着,他把珠子放下慢慢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把木扇,对着我脑门就是一下,“小屁孩挥什么挥!没瞎!看什么东西赶紧的!”我被他吓着了,说:“您是?”后面的票台说话了,全然没有刚才嫌弃的样子:“这是我们掌柜的!你们要看什么赶紧拿出来看看。”我“哦”了一声,对这个来路不明的中年男人说:“老板,我们是来修东西的,不是来当东西的,您还看吗?”“少废话,让你拿就赶紧拿来。”中年男人倒是耐不住性子,我取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把小观音头放到他手帕上,他倒也专业,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牙签一样的小棍子,拨弄着观音首,看来看去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直到他翻见观音的底部看见那紫砂,一下脸就变了,问我们:“这东西你们在哪收的?”我刚想说是挖出来,晁雨嘉抢先一步回道:“掌柜的,这我爷爷家的东西,被我哥摔了,家传的,不卖只修。”掌柜的又看了看,然后把观音头交还给我,说了句“能修”之后又从那个地洞走了下去,走了几步见我俩没动静,又朝上面喊:“下来啊,东西还修不修了。”
晁雨嘉和我相视一眼,我没来得及反应,她就跑了下去,我只好跟上,台阶虽然不多,但这地道挖得很深,走了几步就能感觉自己水平位置下降了不少,楼梯两侧也没有灯,走进真正的地下室之前很黑很黑,不过楼梯间很窄,所以也不会撞到墙,前面隐约能听到晁雨嘉的细高跟鞋啪嗒啪嗒的踩在木地板上,我就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最底下,突然一束光照了过来,让人有点晕眩,我挡着眼睛往前走,进了门才发现别有洞天,好家伙,地板上铺着白灰色地毯,头顶一个大吊灯,墙刷成淡黄色,差不多四五十平米的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乐器,书画,电子产品,许许多多毛茸茸的衣服,因为太乱太杂只能把它们定义成货,倒也符合当铺标准。
房间靠里一些的位置留了三根承重柱,等腰三角形安排着,三根柱子包围着一张红木桌,造型还很艺术,微微发亮,应该上了木器油,木桌保留了树根,一看就有些年头,我下来的时候中年男人已经在桌子后翘着二郎腿坐下了,我观察着屋里的物件,心里估着价。
“小子,东西你想怎么修。”中年男子突然发话,“修东西得看年份,你这是个老物件,可惜只剩下了头,唐朝的我给你拼个三彩,元朝的我给你嵌个青花,就是西元前的我也能找块泥巴给你糊上,怎么修你考虑考虑。”他也不看着我们,我倒是有点发慌,毕竟这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后悔当时没从那个木屋里多拿一个出来,只能回道:“老板,我也不知道这什么朝代的东西,您帮我……”话音未落晁雨嘉就先开口了:“老板,那这个价格怎么定啊。”
“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我一愣,这老板搞什么名堂,但听语气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晁雨嘉又问:“那老板你想要什么,先说明白了,谈不好我们可不敢修。”
“你们俩先自己说明白,这个东西到底是哪来的,别看这铺子小,当铺开久了什么人都见过。”
“实话告诉您,这东西是我爸一个朋友不要了,我偷偷捡来的。”
“你爸爸朋友?”老板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又说“丫头,你可别骗我。”
“我们来修东西,只有您信不信,说不上我们骗不骗您。”
我暗自欣赏晁雨嘉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底,只见老板坐了一会,对我说道:“小子你把东西再拿给我看看。”我把首饰盒递过去,老板这次只盯着里侧看了看,又拿出一个小灯泡照了照里面,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对我们说:“这东西我见过,错不了,就凭这刀工就认定了。小子,这东西真是你爸爸朋友的?”
我迎合着他“放心,假不了。”
“那咱们以后可得多多来往,介绍一下,我姓文名百一,行内都叫我’文痞子’你们只管叫文叔就行,这店是我师傅的,不过前些年师傅走了,这店就归我管,名义上我是掌柜,但其实掌柜 朝奉都是我,你爸那朋友现在人在哪了?”
我指了指晁雨嘉:“她爸,她爸。”文百一又看向晁雨嘉:“怎么,你们不是兄妹?”“表亲,表亲。”晁雨嘉尴尬的收了场,文百一又问:“你爸这朋友,十年前来我们当铺当过这尊观音。”十年前?!我尽力掩盖自己的惊讶,问了一句:“文叔你会不会是记错了?”“不会,开当铺记性不好早就被撵滚蛋了,肯定没记错,就这观音头上的朱砂印子我入行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一样的。”我赶紧问“那文叔,当年那叔叔来当了多少钱啊。”“叔叔?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当这观音的是个小孩吧。”我突然就懵了,我的妈呀,完了,也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怎么能想到当年来的是个小孩,本以为要穿帮,晁雨嘉却接道:“文老板您开玩笑呢吧,我爸那朋友今年怎么也五十多了,听您这话的意思,我那叔叔还能抢了小孩子的东西不成?”文百一呵呵一笑道:“别急别急,我不还没说完呢,来当货的是个小孩,来赎当的是个男的,当时我也纳闷。”
“这就奇了怪了,当铺规矩向来不都是本人带票亲当亲赎,怎么来的人还不一样呢?”
“我也不清楚,当时我还是个票台,当货的时候那小孩披着雨衣带了个破草帽子,低着脑袋,我也就看身形听声音是个小孩。”
“那他当了多少钱。”
“没要钱,他从铺子货架上拿个镯子就走了。当时我还嫌亏,不过是我师傅点的头,我也不能多问,后来过了好些年,一个男的拿着当票来赎当,按规矩办,这东西已经逾期,只能买不能赎,但那个男人把当年换走的镯子掏出来,又整出来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拼了一对,我心想他也算是有诚意,但我师傅还是不愿意让他赎走。”
“那后来呢,为什么这东西又跑到我爸朋友那去了。”
“后来啊,我看那镯子成了一对,价格估计要翻番,偷偷摸摸追上他把观音给他换了。”
我心想这说的也是人话?他师傅知道还不得气死,又问道:“那您知道这观音为什么只剩个头部吗?”
文百一一愣说:“不对啊,这些事去问你爸那朋友,在这问我干嘛,反正东西我是好好的交出去了,剩下的问你爸去。”话说到这也不好接着往下问,就只好回道:“那文叔,这镯子还留着吗?”
文百一转过头瞪了我一眼:“呸,晦气,这镯子也是老物件真东西,我在省里拍卖行挂了两三年,愣是没一个买的,想想都觉得憋屈,难怪我师傅当初不愿意给他,我文百一十年不做一回亏本买卖,千算万算没算到栽在他这儿了。”
“那镯子现在在您手上?”我问到。
“怎么?小伙子,有兴趣?”
“嗯。”
“成,也不差这一两天了,等着,我拿给你搂搂。”文百一站起身来,从一个大收纳盒里取出一对翡翠玉镯,用手帕包了一只给我,我拿着看了看,绿的通灵,颜色沉而不暗,透亮不透光,花纹也细致好看,又用手指弹了弹,交还给他说:“文叔,我不懂这玩意,这真的假的。”
“就知道你不识货,小子,仔细瞧着。”
说完他把手镯往那木桌一侧一敲,就听见 叮叮一声响,又从桌子抽屉里拿了另一个款式颜色差不多的镯子给我说:“来,颠颠。”我颠了颠,他问我轻了重了,我说轻了一些,他说:“塑料的,现在懂了吗?”我似懂非懂的嗯了一声,他问我有兴趣么,我用力地点头。
“你可想好了,咱俩也有缘分,这东西在我手里这么多年,能出就出了,就怕你没胆子要。”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实话告诉你,这玩意可能是死人的东西,不然那些个富太太能要的早就要走了,不至于在我这烂了那么多年,你还敢要吗?”
这句话一说完就把我唬住了,死人的东西拿出来卖不是纯粹恶心人么,大不敬啊,于是立刻就改口说不要了,文百一笑了笑,说到底还是个娃娃,就把东西收了起来,伸出手要跟我谈修东西的事情,我疑惑地伸出手,他把手握了过来,按了按我中指的关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看着他摇了摇头,他又按了按我食指的关节,我还是摇摇头,他又把手指往回缩了缩,按了一下我食指第二关节,我依旧摇头,他就把手收了回去说:“不行,不能再低了。”
我郁闷,心想什么意思我都没弄明白怎么就低了,他看着我,让我自己开个价,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着修文物应该也是个技术活,这玩意,我爸说我一百五买贵了,修理按体积算怎么也得有十个八个头那么大,就说八百块不多不少,文百一一脸茫然,露出一种看傻子的表情,随后告诉我说,一指就是一千,第一关节900,第二关节500,摸指尖是200以内给个人情价,我看了看我手指头,好家伙就一个脑袋他问我要2500,我哪来那么多钱,就说:“你这也太坑人了,就修个泥娃娃你能要2500,你不如去抢。”他回道:“我这是技术活,两千五不多不少就这个价少一分都不行。”
“你刚还不是说分文不取”,这终究还是个骗子,拿了观音就要走,他喊住我说:“是分文不取,你带我见见她爸那朋友,就见一面,这玩意我免费给你们修了,那俩镯子你觉着好看你也拿走算我搭给你的,如何?”我一愣,她爸这朋友值这么多钱?刚想说没问题,晁雨嘉拉着我就走,说今天不修了,回去凑凑钱改天再来,文百一用小卡纸写上电话硬塞给了晁雨嘉,让她再考虑考虑,看能不能带他去见见那朋友,我满脸的不理解,等到出店门走了一段,她才放开我,我问她:“大姐!免费修东西!还白送俩镯!他疯啦你疯啦!”她看了看我不说话,我又说:“你爸那好兄弟这么神秘吗?见一见又不能掉块肉。”晁雨嘉白了我一眼:“我问你,这小泥人哪来的?”“这不是咱花院子里捡来的……吗……噢!!!”这时候我才明白,聊着聊着把自己给聊进去了,“傻逼。”她也不看我一眼,骂了我一句自己就走了,我也觉得自己挺傻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