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闻浦又见到了他的珊姐姐。
      他只是个乡下小子,梁家太太交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他在出城的路上找三个小孩子,记得要躲避流窜的土匪,他是小孩子,动静小,不会引起别人注意。闻浦突然有了些甜津津的滋味,像是春雨洒向久旱的华北大地,像是夏风拂过麦子的香气。
      他走了十里路,在风急天高的荒凉原野上,见到了落难的孤立无援的珊姐姐,珊姐姐和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她是这兵荒马乱年代,一个无可奈何的意外,对自己而言却如同天使加百利降临。
      闻浦是庄头的儿子,父亲是个狠辣油滑的胖子,家后面的那块空地常常响起父亲鞭笞佃户的声音与人濒死前的惨叫声。父亲告诉他,你不狠一点,怎么收到租子?收不到租子,挨打的就是我们了。至于这些人,惫懒,蠢,你不像对待驴子一样对待他们,他们是不会下田的。这些悲惨的雇农在无尽的折磨中诅咒他的父亲断子绝孙,说来也巧,他父亲的孩子一个个夭折,直到他出生,才中断这一诅咒,下面几个孩子也相继平安出世。闻浦成了家中的长子,他的父亲因此很看重他,认为他是有福之人,在岁末进京上缴年成的时候,求梁先生给这来之不易的儿子一个名字。
      “金闻浦!”梁先生那时正在教觉珊捉对子,觉珊脱口而出。
      “闻浦”,梁先生细细咂摸着,“‘革侯遁南浦,常恐楚人闻’倒是化了李太白《赠张公洲革处士》里的一句诗。”
      “大姑娘绣口一吐就是金玉良名,如此典故,如此才气,犬子只是个庄稼汉,实在担待不起这福气。”闻浦的父亲毕恭毕敬说道。
      “如今各省纷纷开办新式学堂,学一些算数、洋文,进可做国民政府官员、退可做会计、翻译,总比一年当头在田里‘背灼炎天光’要好。就给令郎取个读书的名字,进城念点书,平日就在我这里落脚,岂不美哉?”梁先生诚恳地给自己的庄头指了一条终南捷径。科举虽然取消了,但读书致仕终究是步入上层的敲门砖。
      “老爷,您的恩情,小的感激不尽啊!”闻浦的父亲立刻向梁先生行了个大礼,活络了送儿子上学的心思,只是几年后梁先生去世,梁家自顾不暇,这事终究是搁置下,无人再提起。
      北平战乱那年,梁太太带着孩子逃到了自家在乡下的庄子,足足停了一年才回去。闻浦和梁家三个孩子整日打闹在一起,尤其是和觉珊。觉明对刘妈抱怨道,闻浦哥总是带着觉珊姐去水渠抓小青蛙,去林子里捉萤火虫,却不带他去。童言无忌,大人们早已看出闻浦对大姑娘有意思。
      闻浦的父亲贼咪咪地对闻浦小声说,你要是能把梁家大姑娘捕捉到手,我们家就翻身了。闻浦听这话一溜烟跑开了,他恨父亲把他和觉珊的关系说得这么令人恶心生厌,仿佛他是存心有意接近,闻浦故意疏远了觉珊。
      城里的局势稳定了,国民军赶走了军阀残余军,梁家人也要回去了。闻浦以为自己大概是再也见不到觉珊了,于是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为她们送行。倒是觉珊主动跑进他的屋子对他说了再见。闻浦很扭捏,蹲在地上,装作在陪妹妹抓蚂蚁的样子,赌气似的没有理会觉珊。
      觉珊却凑近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可发现你的名字反过来念就和我的名字对仗?杜甫的诗‘铜梁书远及,珠浦使将旋’,‘梁’和‘浦’的对子不常见。我们真有缘,你来城里陪我一起读书好不好?”
      闻浦被觉珊这些毫无关联的话绕糊涂了,他仍是低着头,很小声地答了声好。
      觉珊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两个月后,梁家果真派人接他去上新式学堂,但和觉珊却不在一处——他识字少,更不会洋文、算数,所以与开蒙的觉明编在一处。
      但是他和觉珊终于重逢了,他就住在觉珊对面的厢房里。这一次换作觉珊带着他抓盆栽里的蚂蚁,去护国寺旁边的市场吃杏仁豆腐,吃点心。在梁家,不再有卑琐的父亲打趣自己,不再有佃农的惨叫声,有的是琅琅的念书声——觉珊念起洋文,像上海滩的歌星,尾音有一个连绵的上扬。
      后来,他逃跑了,逃去了印度洋。在海上飘着的那些日子,闻浦一直琢磨着“梁”和“浦”的对子。觉珊像一座水中小桥度过自己这片微澜的水域,关于觉珊的记忆随着翻腾的海浪卷入海底深处,海风吹来,吹破自己思绪的大网。
      船上是有女人的。有个叫Malee会说一点潮汕话的暹罗女人风姿绰约地走近正扶在阑干眺望海边绵延的山脉的闻浦。Malee伸出手中的吕宋烟,“小水手,借个火。”
      “为什么是我?”闻浦没有转头,冷冷地说道。
      Malee扭过水蛇腰,调笑地说道,“其他水手都有女人的信物,你没有。”
      闻浦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他甚至没有挂念的信物,关于觉珊的记忆已经开始破碎,仿佛海风风蚀的岩石,他几乎记不起一些生活断片,觉珊的胭脂色旗袍已经褪色,甚至她的脸都开始模糊。
      闻浦从内侧的口袋里拿出打火机,为Malee点上。
      Malee看出了他的心思,她向阑干外满足地吐了一口烟,“一个永远失去,再也无法挽回的女人吗?”
      闻浦无法回答,觉珊已嫁作人妇,盛大的新式婚礼甚至传到了这炽热的印度洋,《南洋早报》上登出觉珊和戴子文的婚礼合照,写上世纪婚礼的标题,船上的其他水手无不惊叹于新娘的美丽,幻想若是自己发了迹,也要讨个漂亮老婆。
      闻浦把那期报纸偷偷扔进了海里,
      而现在,在北平阜成门的街道,在今晚寒气逼人只有一钩儿浅金的新月下,觉珊就在距离自己咫尺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闻浦几乎能感受到觉珊通身的温度与白玉兰的香气,她的脸托着墙,衬出她俏丽的一张脸,她终于不再是他所做的虚无飘渺的梦。她身上的胭脂色旗袍是心跳的旗袍——他看见她的心跳,他觉得他的心跳。
      “觉珊,觉珊,珊姐姐……”他小声试探地喊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