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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憎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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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那本书才翻开没几页,楚蝶就已经连名字都忘记,这委实是一本对她来说视如鸡肋的书,她读不下去,也感到书里的压抑气氛让她窒息。然而作者被认为是“具有水中鸢尾花一般想象力的男性作家”,也是邓嘉萍欣赏的作家。
因为邓嘉萍欣赏,她就必须得看,尽管那些段落压抑扭曲,让她发自内心的不适和抗拒。而邓嘉萍只会说:“你多看看这种大家的作品,就会明白外面有多么不容易,才会明白妈妈的苦心。”
她总是那么说。一张鲜艳的红唇开合,眼睛带着浓厚而精致的妆,首饰一律是高调而奢华的设计师专柜款。邓嘉萍是非常出色的女企业家,为人处世也周到而冰冷,对楚蝶这个女儿则连周到或许也算不上,只有冰冷。
不过邓嘉萍觉得自己已经为楚蝶放弃了太多。包括婚姻,和第二个也许会更优秀的孩子。
手机忽然响起来,楚蝶看着亮起屏幕上显现出的“妈”,坐在那里盯着屏幕将近十秒,她才伸手滑开了接听键。
“我在楼下,带你去把头发剪了,你看你那头发的样子。”那是邓嘉萍专属的,点到为止的厌恶和讽刺。
然而那是楚蝶留了近一年才长长一点的头发,末梢微微打卷,精致婉约。邓嘉萍自己一头碎碎的短发,觉得那种才算摩登讲究。
楚蝶深深吸口气,没有反抗就下了楼。
车子疾驰的间隙里,邓嘉萍和楚蝶彼此沉默,偶尔邓嘉萍会突然冷言冷语,挑剔楚蝶的举止和成绩。诸如“以前不都是你代表发言吗?连个转学生都比不过吗?”以及“你整天摆着冷脸给谁看?我天天还不够心烦的吗!”
楚蝶从来一句话不说,一滴眼泪不掉。她从心里那么爱她的父母,时至今日也没有放弃过对母爱的期待。但她从来没有从母亲那里得到过温和的、鼓励的爱,邓嘉萍永远雷厉风行,不容许异议,更不接受反抗。
邓嘉萍猛的在路边刹车,她今天一反常态,已经说了很多话,不过楚蝶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声不响。邓嘉萍重重一章击在座位上,一记眼风里带着不满和失望,仿佛想她不成器的女儿立马消失。
“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我是欠你的了吗!为了你我放弃了自己的感情,放弃了再有一个家庭的权利,放弃了更好生活的可能!”
“你一点都不像我,倒是很像你爸那种窝囊废。”邓嘉萍冷冷地看她,偏腿下车。
楚蝶忽然扭转头看向车外的女人,默默地跟着下车。说实话她长得更像邓嘉萍,有十分出众的美貌,不过邓嘉萍是冷而媚的漂亮,楚蝶却是灵动乖甜的动人。
“妈,你从来没想过爸爸为什么要和你离婚吗?”楚蝶扶着车子,面无表情,声音像是一把刀割在肉上。
邓嘉萍猝然瞪视楚蝶,尖利的怒道:“楚蝶!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渐渐不再能爱你了,妈妈。
“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吧?他当年生病,为了不拖累你和你离婚,可你难道就不觉得内疚吗?”楚蝶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原来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剧痛,“那个你认为能给你幸福的男的,除了有几个破钱以外,他凭什么和爸爸比!”
邓嘉萍高高挑眉:“我不叫他继续当那个破厨师难道是我错了?他得的什么病你不知道吗?食道癌!还要我再说一遍吗!听我的话,他就不会得那种病!”
“食道癌……和做厨师有什么关系?你不为他感到可惜和难过,还觉得是他没有听你的话……”楚蝶深深吸气,这么多年没有落下的眼泪忽然落下了。
眼泪跌落,她慢慢说:“难道所有人都要像我一样听你的话,按你的喜好活着吗?”
爸爸是她的底线,邓嘉萍也不能触碰。
其实楚蝶最频繁回想起来的,是爸爸,那个无比热爱钻研为厨之道的男人。早年瘦高的个子,高高戴着白色的帽子,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却仍然让人觉得年轻,单边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最爱看《饮食男女》,文化程度不高的他往往看得无限唏嘘。
爸爸是很穷的,妈妈总说嫁给他是下嫁。可是他的梨涡里好像有魔法,盛着蛊惑人心的快乐。
他能用最便宜的菜做出最好吃的料理,馒头切片滚上鸡蛋液丢进油里一炸,楚蝶抢着吃,被烫得大呼小叫还舍不得松手。那个男人眯着眼掐着腰得意的笑,一手往胡辣汤上洒芝麻和花生碎,另一手淋上香油,舀起一大勺吹一吹小心的喂给楚蝶。最普通的蛋炒饭混上他的独家辣汁都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香,他用板儿油炒白菜,麻辣鸡佐汤还能再煮一顿面条,香得让人怕把舌头吞掉。
那是个本该成为大厨的男人,但他却得了那种病。
这么多年她一直很想问问邓嘉萍,在你心中成功是什么,爱是什么,女儿是什么,丈夫是什么。
劈面一掌打来,楚蝶脸颊偏向一边,这是这么多年邓嘉萍第一次打她,但让人觉得,是悬了这么久的一个巴掌,终于落下来了。
也许邓嘉萍从来没有在乎过吧,她只在乎自己放弃了什么,自己能得到什么,该得到什么。
她怒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但妈,你知道你一直在说什么吗?我不是没有过想要发奋,让你骄傲的谈起我的时候,不是没有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做的更好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想为什么我永远不能让你满意……
我不是没有过。
也许人真的是越长大失去的越多吧,这种孤寒的时候,很希望有谁在身边,很希望……陈忱在身边。
好像又回到暴雨的晚上,爸爸和妈妈离婚,她心里无声痛哭,眼里却干涸无泪,她以为那就是人生的至暗时刻,然而后来才知道,爸爸已经确诊食道癌。
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爸爸搬走了,妈妈在夜班,自家的别墅里空空荡荡,她抱膝看向漆黑夜幕里的骤闪,哀戚无言难尽。
她以为她会一直那么孤单下去。可是陈忱敲开了她家的门,抱着他自己和楚蝶最喜欢的抱枕,一只巨大的机器人,和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胖螃蟹。
陈忱让她抱住胖螃蟹,在下一刻闪电声音到来时轻轻让她停留在他的臂弯里,捂住她的眼睛,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说,不要害怕,我不忍心你害怕。
因为陈忱自己并不害怕闪电,所以他以为楚蝶是害怕骤闪时候的白光,捂住眼睛是小孩子的浪漫,成年人模仿不了。
成年人都抗拒不了那种陪伴,何况小孩子,怎么能拒绝那一只笨笨的螃蟹。
楚蝶喃喃道:“我不想说什么了。”
脸颊开始发木,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慢慢抬眼。
然而她以为已经麻木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街对面是林凛。
浓稠的黄昏倾洒在街道楼房上,宛如神的妆面。橙红柠檬的色调混着落幕的蓝,投影在面无表情的林凛身上,她的嘴唇看上去像是擦了昏蓝的唇膏,像个怪物。
楚蝶只有一个念头。
她都听到了,她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