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夏》不驯ww

20、自足

　　林凛真正清醒的时候，林之茗戴着眼镜在看自己包里的一系列检查报告。她才发现原来姑姑是真的老了，这些年林之茗为哥哥为姑父为她自己的家已经操了太多的心，中途又因为自己母亲和弟弟的去世而无限伤神。精力已经大不如前，身体也渐渐衰颓。

　　这让林凛想起有一段时间姑姑是当过英语老师的，每天也都开开心心的穿长裙上班，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失去了那份工作。但姑姑一直是这样的女人，温和，算得上有文化，做事干净，不过三十岁以后就不再读书了，她心不再静得下来，从前那个也会烫头发染色的女人忽然好像褪去了一切颜色，她头发变得黑直，衣服穿得非常素，林之茗开始礼佛。

　　也许是因为林之茗自觉已经失去了太多，并且开始患得患失。所以没有信仰的她只好半途找个依靠，人总有无助的时候，无助的时候，比起求告无门，还是能合掌跪拜更好受一点，也更能安慰到自己一点。

　　林凛微微睁着眼睛，没有惊动姑姑。事实上，她也有种迟钝和麻木的感觉，有什么话想说，要想一会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林之茗从帆布袋里拎出两个蒸好的玉米，用个超市的塑料袋扎了起来，蒸汽糊在袋子上，却让人觉得很温暖。

　　林凛忽然想起了林家最艰难的那几年。那时她还小，但想来那时她就知道了姑姑究竟是怎么样的女人，是那种穿颜色款式最素的裙子，也还是有清瘦内敛，很干净清冽气质的女人。

　　林凛记得当时林之麟去外地谈合作，一谈就是八个小时，林凛幼时孤僻，心里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几乎整整一天不见爸爸，有无法言说的不安和孤独。她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大哭出声，人人侧目，几乎有人怀疑林之茗是拐卖孩子的人贩。

　　然而尽管那时林凛并不和林之茗亲近，但林之茗安抚小孩子真的很有一套，她是天生的母亲，知道孩子什么时候需要警告和提醒，什么时候需要安慰和拥抱。

　　林之茗很快稳定住她的脆弱惊恐情绪，林凛逐渐止住哭声，她感到饥饿，灼烧皮肤般的饥饿，旋即又哭闹起来，林之茗伸手去摸钱包，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钱包已经被偷走。

　　也许那就是持家的女人特有的能力。林之茗随身从包里拿出唯一的一桶泡面，那还是林之茗在车站买给林之麟而林之麟匆匆而去没有吃掉的。林凛在此之前从来不吃泡面，但不知道林之茗用了什么办法，她好像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卤蛋，又好像从行李袋里摸出一小袋那种廉价的零食锅巴，掰碎在面饼里，然后她泡开了那袋面，大概是香辣牛肉味儿的，林凛渐渐眼巴巴看着那桶面。

　　事隔经年，林凛再也没有吃过那种天上般的味道。什么是山珍海味，有时候答案自己都意想不到。

　　后来林之麟满头是汗的跑过来，脸上挂着微笑要抱她。而林凛被一桶面收买，躺在林之茗的怀里睁开将睡未睡的一条眼缝，懒洋洋的看了眼林之麟手里拎着的餐盒，又重新闭上了眼。

　　想到往事，禁不住让人微笑。

　　她倒是有种新鲜的感悟，从前看姑姑礼佛心静，自己浮躁无法理解，如今再看十年前的姑姑仍在眼前，仍然有家庭妇女特有的魔力，能把最普通的汤煮的好吃，就觉得十分珍重。

　　从前她看《小森林》，十分不能理解用饭前合十手掌说“我开动了”的日本人们，也不能理解素色天空下村庄里日复一日普通粗糙饮食的快乐。而今新生，她仍然不喜欢桥本爱的面颊，也不喜欢暗沉朴素的电影色调，但她隐隐看到了人们自足的挣扎，和满足。

　　林凛轻轻地唤床前的女人:“姑姑……”

　　林之茗哑然抬眸。

　　那一刻她泫然欲泣。

　　林凛对她微笑，话说得还是比较慢:“姑姑，我没事了。”

　　林之茗慌忙站起来对她点头，眼泪还是没有忍住:“哎，好……我去找医生，我去找医生来给你看啊！你刚醒，要不要喝点水，啊？我……”

　　林凛摇摇头:“我没关系，暂时还不想喝水，姑姑你先去叫医生过来帮我看一下吧。”

　　林之茗连连点头:“好，好。我就去，你在这乖乖躺着啊。”

　　“好。姑姑你去吧。”

　　林凛看着姑姑小跑着消失在门外。

　　她又感到让人下坠的疲倦，从心灵深处涌上来的疲倦。

　　说到底，她是个不配新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