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夏》不驯ww

19、燃烧 林凛觉

　　林凛觉得自己漂浮在黑暗之中。

　　隐约之中她还保留一点意识，然而痛苦有如火烧般吞噬着她。胸口仿有大石，压住她求生的丁点欲望，她能感到胸腔里有一根硬质胶管，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状况竟有这么严重。

　　林凛感到强烈的反胃，呕吐感很重，但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一刻。她记得最后一刻的感受。林凛贪恋那种温暖，为此甚至不惜再度醒来，尽管她已经根本不想再继续这段孤单旅途。

　　林凛牢牢记住并时刻提醒自己，她已经是个不配有些许温暖的人。自从她害死爸爸那一刻开始。

　　林凛为沈见青有过片刻动摇，她差点就能说服自己好好活下去，也许好好活着，爸爸也希望她能够好好活着。

　　最后的时刻，脑海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关了，她忽然陷入到巨大的黑暗里，轰的一声，黑暗塌陷下来包裹住她。然而那黑暗颤抖着，温暖着，潮湿着，并不那么难受。

　　是沈见青抱住了她。

　　那是多让人心碎的一个拥抱，但怎么能足以挽留住她这个罪人。

　　头有种炸裂般的疼痛，鼻腔里有撕裂的感觉，她咬住一个什么硅胶材质的东西，软管蜿蜒，深埋在她体内深处，顺着她身体亿年进化而出的纹理，为她重启输入新生的密码。

　　可她，并不想要重生。

　　林凛早些年写生人体，她擅用最奇诡的色彩涂抹编织人类的幻境，林凛描绘舞蹈家起舞时绷起的足尖，农民弯腰那一刹那的弧度，学生灯下困倦揉眼的手指。那些人体模特们在空余时间和他们聊天，有些阿姨很局促不安，有些年过百半的伯伯低着头，看上去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人生的重量。

　　但有一个女孩没有丝毫羞怯困窘，叉着腿在桌子上靠着，手里斜斜夹着一根细长女士凉烟，那种风情和世故，故意装不出来，却又因为涉世未深而显得苍白。

　　她聊起科学和艺术，绝对的理性压抑自我的感性，谈到动容之处她戴着美瞳的眼睛闪烁，黑色的美甲衬着那根象牙白的女士烟，像是一只野兽，又像是一个生来就是艺术家的孩子。

　　她侃侃而谈《荒原狼》，黯然说起自己读至神伤，不能挣脱那半人半狼的困境，又聊起人体本身潜藏秘密，究竟是否会让人感到羞耻。她百无禁忌，双臂举在空中踏着节拍轻轻摇摆，她对林凛说出了一句影响林凛创作至今的话:“你不觉得人体是有花纹的吗？就像玉石和玛瑙，天然的、自然赋予的花纹。”

　　林凛相信，她是一个究极的艺术家，也会是一个究极的医者。因为她截止十六年的人生里，不断渴求寻找通往医学至高之路的门，坚信人体有特别的花纹，找到花纹，就是窥探深渊的时刻。无疑她是疯狂的女人，虽然林凛与她认识的时候她不过十六岁，但以她表现出来的特质，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孤独的女人。

　　但她不会成功。她怎么会成功？她一直梦想登顶至高医学的崇山峻岭，她坚信至高之处是究极的力量，但林凛以为，真正的至高之处，是医德，是仁心。

　　她没有，就像她最终不被允许选择医学这条道路，因为她家人认为她是个怪胚，医学总有一天会让她走上畸形的道路。

　　但没有哪一门学科会让人走上错误和畸形的道路，会这样的，是人本身而已。

　　她曾幽幽叹息，现在的医学啊，有时候是救不回想活的人，偏偏能拉回求死的人。

　　林凛深以为然。并且林凛总觉得和她有种惺惺相惜，林凛可以理解她后来的堕落，甚至很同情她。因为对她来说，她已经走上畸形的道路，无论她选择医学与否，而医学像是一剂止痛针和延缓剂，是她生命保鲜的毒药。

　　她迷恋财富，不过是迷恋那种被吞噬的热浪，她用金钱伪装起戴上假面的医学，那个她为之且哭且笑，以至走投无路的学科。

　　林凛记得她的名字，和她人非常不搭配的名字。想来她已经不记得林凛了，不过本该如此，她已经将全部的自己燃烧给了医学，剩下的什么她都不允许自己记住。

　　韩初然。

　　可韩初然说对了，就像林凛此时此刻，她已经存了死志，偏偏那些冰凉微苦的药水流进她的血液，仪器顺着她的心跳起伏工作，导线穿梭连接起她的生命线。

　　她正在被唤醒。

　　稍微动一下，小腹就有极其强烈的酸痛，嗓子好像被导管扩张捅破了，干涩且疼痛，腰上酸胀无比，大脑嗡嗡作响。

　　稍微动一下眼皮都会有难以忍受的疼痛，她睁开眼，生理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下。

　　林之茗流着泪的眼睛跃然入目。

　　她费力地说。

　　“姑姑……”

　　可她发不出声音，导管仍然贯穿她的体内。

　　医生和护士们鱼贯而入，他们尽心尽力的展开工作，拯救这个濒死的灵魂。即使她本人早已想要放弃。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燃烧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