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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我正陷你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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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走出屋子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这三天内,诸声阁的弟子,他的师兄或师弟,每日都会依着无实的吩咐,按时按点地跑来跟他叨叨一通。无序倒是在刻意避免和他的见面。
除了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往外跑,他过得不算差。
他要求见无实,师兄们只跟他说,再等等,再等等。
他们都不明白临川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别人的外宅,要死要活,要跟影主拼命。都说红颜祸世,想必这位女子也是个祸水,才会让他们的小师弟枉顾师恩,翻脸不认人。
临川拒绝了师兄端过来的饭食,直接去了云岚阁。临星文早早撤走了重重叠叠的影卫,背手立在高大的壁画前,端详着墙上的棋局。
“来了就进来吧。”
临川闻声推门而入。
“还记得十岁生辰那天,我对你说过什么吗?”临星文没有转身看他。
十岁那年,临川第一次看到这幅巨大的壁画,他迫切地想知道父母究竟因何而死。临星文却不曾解释,只让他自己去参,参透便能明白一切,便能知道这份血仇该向谁去索。
“我从不记无用的话。”
临星文笑得抖了下肩膀:“前些日子,我方同无序夸过你……到底是还没有长大。”
“不必假惺惺。怎么样才肯放我走?”
“你是青鸟的人,要我放你去哪?”
“我只是答应了替你办事,从没说过我要回来。”临川倒不会觉得临星文会拿金川的事与他做文章,只是临星文最善文字陷阱,稍不小心,就要被他带进沟里。
“十万的粮草细软,换一个根本不缺的外勤,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赎罪罢了,你也不必觉得自己亏。”
临星文这才转过身来,眸色凝重地瞥了临川一眼,像是无奈又像是不甘:
“你还是觉得,是我害的你家破人亡?”
临川面色发白,数天没有进食,加之心中忧虑,他此刻勉力强撑,才不至于在临星文面前落了下风。
“我该要思考,你是不愿意承认,还是不敢承认了。”
“临清梦,是我杀的。”
这不是临星文第一次承认自己杀人,但从他嘴里听到父亲的名字,临川还是忍不住犯了恶心。
“顶着这个姓,哪怕就一次,你不觉得心里作呕吗?”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敬佩他,但他不是个称职的丈夫,所以我杀了他。”
临川动了动嘴皮,最终还是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讥讽。他深知于这件事上,再怎么探求也不过是徒费口舌。
临星文是他的母舅,母亲嫁给临清梦后,他也跟着住到了临家。数十年间,跟随临清梦,走南闯北,耳濡目染。是他陪着临清梦,助青鸟一步一步成为人人忌惮又人人肖想的京都第一。
弱冠那年,他自作主张改了临姓。
“那就快些改过名字来,不要让临家辱了你的气概。”
临星文睨了他一眼,盘腿坐下。
“出去这些年,学的本事只有嘴皮?”他理了理衣袍下摆,抚平褶皱。
临川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给我一个一定要走的理由。”
“我不需要给你理由。”
“拳头硬的人,才不必给人交代。”
临川捏紧了拳头,案子咬紧了牙齿,才忍住要蹲下的心思:“几位长老,念你为继承临清梦遗志,才肯襄扶。我才是临清梦嫡子,你只是离经叛道,恩将仇报的叛徒。”他话没说完,临星文却听懂了话里的威胁。
“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空无的意义,谁给的,又有什么所谓呢?你走了很久,也该知道,临清梦也死了很久了。”
“他们并不在乎。”临川重复了一遍,拇指深深掐入自己的手心,抬起头,凝视着临星文,
“那你说,天下人在不在乎,名门正道在不在乎?”
“你什么意思?”
“刀可以杀人,嘴,也可以杀人……你既要各流各派承认你的地位,就该知道,这世道,出身和信义,比拳头更重要。”
青鸟能有如今的地位,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就是临清梦。青鸟的第一批成员,是各个门派中或因资质不足,或因出身低微,而被动或主动脱离门派的人。临清梦将着一群人收为己用,教他们技法,更教他们为人处世的根本。
就是这样一群歪瓜裂枣,成就了当初的青鸟,临清梦也成了各门各派眼中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他们既嘲笑他的执迷不悟,又心惊他的雷厉风行。临清梦,是青鸟的另一个名字。
只是后来,青鸟太过惹眼,招来了朝廷的忌惮。不知是什么变故,影主夫人和影主相继殒命,只留下一个小儿和无数弟子流落在外。再后来,临清梦的内弟收复旧部,重整河山,撑起了支离破落的青鸟。
他们敬临星文重情重义,没有辜负临清梦的教诲。
“黑白颠倒,不正是世道的原本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懂什么样的故事,才是人最爱听的。人人都爱举着正道的镰,剜出人心,来辨辨是黑是红。”
临川呼出一口绵长的气,进而看到静坐的临星文,他手里的棋子仿若在抖。
“正是因为心中空无,所以他们急需什么来填满,名啊利啊,血啊肉啊。”
昏暗的云岚阁里,唯余沉默。
没了光,连翻飞的灰尘都看不见。远处有弟子操练的口号声,临川感觉自己的皮在烧,血在翻涌。
长久的沉默后,临星文落了棋,瓷质的黑子碰上木盘,不算清脆,却掷地有声。
“你要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临川不再提要离开的事。
临星文下棋的动作恢复自如,他又捻起一枚白子,思索着在何处落子。
“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临清梦吗?”白子落下,“别急着拒绝,跟你听说的不一样。”
他招手让临川坐到对面。
略一思索,临川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再失去的了,钻心的头痛也要求他必须马上坐下。
“陪我下完这局。”
面前的矮桌上,是一个残局。见他皱眉不动,临星文将白子推过来,自己执了黑子。
“这是临清梦留下来的,每个棋子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临川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壁画,那上面的棋局和眼前的如出一辙。临星文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像陷入了一场朦胧又遥远的回忆。
那一年,临星文还叫桑文。十三岁,跟随唯一的胞姐桑衷,来到临家。临清梦待他如同自己的兄弟,教他读书写字,带他出生入死。临清梦说他要建立一个组织叫青鸟: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桑文义不容辞,加入了这个队伍。
后来就是俗套的浇筑心血,崭露头角,声名鹊起。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青鸟被人盯上了。先是桑衷起了异心,打算卖掉青鸟。临清梦断不同意,两人爆发长达半年的矛盾。
某天夜里,临星文接到桑衷的消息,要他前往云岚阁一叙。在暗不见日的云岚阁里,他见到的是奄奄一息的桑衷,和面带血痕的临清梦。
桑衷贴在他耳边嘱托:毁掉青鸟,务必。
临清梦没有解释,他也没有要一个解释。
直到一个月后,他再一次去到云岚阁。临清梦邀他下棋。
临星文记得很清楚,临清梦捻着着白子,说:“桑文,结束吧。”
“什么叫结束?”
“你姐姐的死,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我知道,不是你。”
“但她确是因我而死。”
“我们要一起,找到凶手。”
“杀了我,让一切了结。”
临星文将手里的黑子扔回瓷盘,他质问:“到底是谁?!”
“我希望她能如愿,桑文。”
“你是在毁你的梦,毁我们的梦。”
“青鸟是桑衷的梦,桑衷才是我的梦。”
“所以你才要坚持下去!”
临清梦拿出剑,推到他面前,道:“只有我死,才能结束。我要小川平安。”
临星文闭了眼,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叹气道:“那你就自我了断吧,我会接手青鸟,我会继续守护姐姐的梦。”
“不要忘了桑衷的话。杀了我,让青鸟解散,三五年后,你或可以东山再起。”
他拿起剑,递到临星文手里,在他颤抖的双手下,临清梦一步步迈近,“别牵扯小川,务必。”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牵扯你。”临星文落下一颗黑子,“桑衷,或者临清梦,他们既是自愿,也是受迫。重建青鸟的第一天,我就发誓,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这个故事和临川所闻确实大不一样,他所听说的故事里,临星文是杀父篡位的叛徒,因觊觎影主的位置,而不顾骨肉亲情的凶手。
“我正陷你于如此境地,你打算怎么对我?”
无所谓信与不信,恨与不恨,颠簸多年以后,心尖上的这一点不忿都像是蒙上了层灰,模糊而辨不分明了。哪怕是现在,临星文重新剜出他的心来,那一道道裂缝也已被灰尘堵塞填平,再渗不出一点血了。
“牵扯你,是我对临清梦的报复。如今,算你报复回来。”看着完成的棋局,临星文笑了,久违的不掺杂其他,“我打算放你走,从今往后,你与青鸟,再无瓜葛。”
“如果我现在不想走了呢?”
临星文细细端详着棋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临川的话。今天的他,过于迟缓了,连呼吸声都尤其绵长,像个熟睡的人。
“影主的位子,我不会让。想要,得凭自己的本事。”
“你也需要这点东西,来让自己不那么虚无。”
“临清梦做不到的事,我要做到。新尉皇族,我不会俯首第二次。”
临川缓缓站起身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壁画上的黑发青年,转身出了云岚阁。
临星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川……恨会把你侵蚀殆尽,也让你强大。”
临川回过身,等他的是临星文成竹在胸的目光,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回头。
“追杀明华的人是什么身份,我与你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