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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居然有人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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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抱着火匣子蹲在棺材店外的时候,终于悲催地意识到自己就要第十八次流落街头了。
这次倒不怪别人,是自己太过大意了。
他们铺子本来做的是不拉客,不议价的生意。奈何年月不太平,旱涝四起,饥荒蝗灾肆虐。朝廷不但不开仓赈灾,反而一再强行征兵,加重赋税。自皇城开外二十里,无不哀声哉道,民不聊生。
普通百姓家死了人,顶多席子一卷草草下葬,更多的人只能曝尸荒野,连个遮蔽遗体的物什也不曾有。
一则生意不好做,掌柜们大都审时度势,愿意降低价格,毕竟少赚钱总比不开张要强。二则这年岁能来买棺材的都是有钱的主,没几个人会在乎一点蝇头小利。
临川就钻了这其中的空子,当伙计一百年也只能是个端茶送水的伙计。于是他从一开始仅仅收些打赏,到后来蒙着掌柜和买主,赚中间差价,黑心黑的心安理得。
通常掌柜开八成的价,他转头就要买主九成的钱。
临川别的没有,空长一张嘴能舌灿生花。买主又都不是缺钱的主,听他几句吉祥话,不愿多招晦气,草草付了钱就只让他准时送到。
临川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轻车熟路的事上翻了跟头。
这次的买主跟往常都不太一样,他是指脑子。
这位留着胡子,肚子挺出两丈远的中年客人不知是哪个府里的奇葩,自打一进门就开始挑三拣四,对着一排棺材品头论足。且不说正常人没几个愿意踏进棺材铺的,就是进来了也是多一句话没有,交代几句就要走,谁会站里面讨价还价。
可这位缺心眼的不但一再压价,还非要他白饶一个火匣子,才肯付钱。临川面上虽是笑嘻嘻地见招拆招,心里早就骂出了七言律诗。
棺材还能买一送一,买大送小,拿回去当玩物使吗?
临川自然不肯,好说歹说,这位买主仍是不买账。
临川一度觉得他是来砸场子的,耐着性子解释了好几遍,来人非但不听,还开始扯着嗓子叫唤:
“李老头都跟我说了,前日的价,怎么到今日就足足涨了半贯?”
临川也不想多生是非,只得认倒霉,不住道歉:“这真的是我们能给的最低价了,爷。都是小本生意,上上下下全指着这点钱过活。我也不过是个打下手的,真的没法儿再压价了。这样吧爷,您别置气,这有上等的茶叶解解渴,我跑一趟把李管家请来,真的如您所说,我就是自己掏腰包,也绝对不让您吃亏!”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招呼另一位伙计:“三斤哥,帮我给这位爷再添杯茶,我……”
那客人是个油盐不进的主,顶着个大肚腩就堵在不足两人的铺门口,半步不肯挪:“别介,我可不吃这套。你既不是个能做主的,就赶紧把掌柜的叫来,莫要再耽搁我。”
三斤捧着青瓷的小茶壶要来添水,临川一心想出门,客人死堵着门,三人挤作一团。
临川瘦削,细胳膊细腿,实则不好拿捏,那客人只能转变策略,抬手要不问自取,去拿壁柜上的火匣子。
临川一瞧赶紧去护着,捞过火匣子就弓腰抱在怀里,背对着那人躲避。客人双手去抢,要拨拉开临川的胳膊,临川只能用胳膊肘去怼。
哐当一声,青瓷茶壶碎了一地。
临川弯腰抱着火匣子,客人从背后抱着临川,三斤捞着客人的一只胳膊,手里还拎着茶壶把。
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三人闻声抬头去看,就见徐掌柜的立在门口,四人面面相觑。
临川青着一双眼,蹲在墙角,单薄的衣物根本没法御寒,只好抱紧怀里的火匣子,试图多获取一些温暖。
腊月的风催命似地吹,吹得脑后的头巾也照直往脸上呼。鼻头和脸颊一样泛红,一半是冻的,一半是被扇的。
他抽出一只手去正一正头巾,摸到自己冰凉的脑门,心想:其实剃光了头发也不都是好事,至少现在他更羡慕对面那位毛发旺盛,扎两个揪还有剩余的小丫鬟。
临川盯了她半晌,一直也没见她动,甚至连抬头张望也不曾。穿着藕色的秋装,并不是厚实的料子,只有肩头的灰旧毛领看着还有几分暖意,垂下的头发有几缕钻过毛领落进脖子。
她应当是冷的,虽然极力克制着身子不曾抖动,但临川能看到她下垂的睫毛微微颤动,鼻子里呼出的也不是白气。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没有反应。
“你是跟那泼皮一起的吗?”
“年纪轻轻,应当还未婚嫁?”
“你是哪位老爷府上的?”
“我看你还是进去劝劝他,左右不过半贯钱,你们老爷也未必在乎。他在里面撒泼打滚,只让你在外面吹风受冻。姑娘家家的,冻坏了身子,以后可不好过。”
小丫鬟恍若未闻,仍是低着头,眨动眼睛都变慢了许多。
“你是哑巴?还是听不见?”
临川顺手捡了一个小石块,朝小丫鬟脚下砸了过去。石块蹦了两蹦,落到她脚面上,小丫鬟却是分毫未动,看样子是把临川完全忽视了。
临川也不恼,这三年,他遇到过太多这类莫名其妙的人和事。
“是他派你来的?”
临川注意到她原本半睁的双眼陡然睁大了一些,好像刚从什么癔症里清醒过来,小丫鬟微微抬起眼朝铺子里望了一眼,复又垂下头去。
就在临川以为她又要忽略自己的时候,小丫鬟又抬头朝两边各看了一遭,而后转过头来,直直朝临川盯过去。
临川没由来地抽了一下,她的目光说不上摄人,也没有什么敌意,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一盯,有些像破风的利箭,在冬日的寒风里,格外刺人。
临川不知她什么路数,又不想落于下风,只好梗着脖子也回视过去。
没两天就是春节了,今天还飘着些雪籽,大部分人家都闭着门户,巷子里没有行人,四周一片静谧,只有铺子里传出顾客的喋喋不休和掌柜的低声下气。
两人相顾无语,气氛变得焦灼又奇怪,没有人愿意先打破这微妙的危险平衡。
临川不自觉地手指扣紧了火匣子,心里正感慨着怪人年年有,隐约听得掌柜在屋里赔礼道歉,答应再少收一贯钱。顾客终于消了气,要出门来取钱。
小丫鬟忽然垂下眼来,一瞬间从猎杀的利箭变成无辜的小白兔,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忽然揉搓起了衣角,脸上也泛起不自然的红,怯怯懦懦张开口:
“奴婢是颜府的丫鬟。”
“你怎么还在这,不是吩咐你先回去取银子了?”
铺里那位一直讨价还价的出来了,本来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看到门口的小丫鬟,却又冷下脸色,打断了她。
丫鬟似乎很怕他,身侧的衣服被她揪地更紧了一些。
“回去过了,孙先生说只有这些,再没有多的了……他还说,说……”
“说什么了?”
大肚子男人听到孙先生几个字后,心情似乎更差了,他陡然提高音量,把小丫鬟吓得一激灵,“他他我我”,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急得眼睛都红了大半。男人耐心告罄,大咧咧骂了一句:“我什么我,果然主子下人一样废物!他怎么说的,一字不要落,学给我听!”
小丫鬟好像受到了刺激,豆大的泪滴就砸进了地上薄薄一层雪里。她咬了咬冻得乌青的嘴唇:“孙先生说,寻常时候两副也不过这个价钱。王秃子不过就是和尚吃八方,想从里面捞油水。死鬼的钱也敢贪,半夜别怕鬼敲门。”
许是刚跟棺材铺老板吵赢了,王秃子以为自己能白拿一贯钱,心情正好,现在却没有多余的钱了,自己白费口舌了大半天,还被账房先生骂了一通。
王秃子气得青筋直跳,当街开始口不择言:“放屁!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自己想吞了棺材板钱,还要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四姑娘虽然死了,那她也还是小姐,我怎么能随便糊弄!三贯钱,就是个通房丫头也使得,凭什么说是我贪钱?”
街道里四下无人,他的声音便尤显得清晰刺耳,有几户人家甚至将窗户支起小缝,好听清楚些这深宅秘辛。
小丫鬟在一旁抽噎,一肚子委屈也不敢哭出声。
临川本来还处在震惊之中,听了王秃子一番话,突然就从里面咂摸出几丝不对味来。什么王秃子,孙先生,四姑娘,颜老爷……他顺着墙角就坐到了地上,捡起一段树枝,自顾自理起了这听起来就颇狗血还刺激的关系。
掌柜见状赶紧出来说好话,他一把捞过临川怀里的火匣子,塞到小丫鬟怀里:
“丫头,快快歇住,把这先拿回去给孙先生归置,随后我差人把四姑娘的也送到府上,听话,快去。”
小丫鬟抬起一只衣袖狠抹了把快被冻上的泪痕,看看掌柜又看看王秃子,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先回去了。掌柜的又转到王管家身边,小声道:“王管家,何必置气呢?孙先生也是个拿钱办事的。您看,火匣子算我店里白饶的,单四姑娘的我也不收多的钱,还是三贯,如何?”
王管家看到四周有不少看热闹的,他在外面替颜老爷办事,也不敢真惹出什么事。心里盘算顺着台阶下,只是面上依旧怒着,转身正看到墙角的临川,顿时火气上来不少,啐道:“近来是活人都要死绝了不成,徐掌柜也不要随便找个黄毛小子来看店。死脑筋得很,凭白惹人上火。”
掌柜连连道歉:“是,是,生意不好做,三个月开不了几次张。这小子我也只管吃住,不给工钱。楞是愣了点,好在便宜。”
“王秃子有权,孙先生管钱,两个人就是王八见绿豆……”
实际是没毛小子的临川在地上画了个四仰八叉的王八,正琢磨着绿豆怎么画,就听掌柜朝自己这边厉声喝了一句:“还不赶紧把东西送去颜老爷府上!”
临川闻言赶紧撂下画画的小树枝,猛一起身,刚想拍拍屁股上的灰,没成想双腿盘久了气血不通,没稳住平衡,一个狗吃屎就摔平在王管家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