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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叶佳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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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佳视角】
我叫叶佳,我是一个懦夫。
我15岁那年来到张家,随张小伞的父亲张先生一起学习制伞。
我的身世很苦。我听茶馆里的伙计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人从外面抱进小城里,刚开始时店里缺少人手,老板便想着让我来替一段时间。后来人手够了,我又不能言语,不懂招徕顾客,木头桩子一样,赶走了便是。好在老板还有良知,知道帮我寻一个去处。
后来遇见了张小伞,她说我像呆子,我也觉得我真的是一个呆子。
我能做的只有学习做伞,我懂事懂得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学一门手艺才不会被别人所看不起。我不希望别人看不起我,学制伞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21岁时,叶家来寻我,张先生问我的时候,我说:我愿意回去。
我不想一辈子和张先生一样,呆在这个小城里,做着一把油纸伞,我想要出去。
所以啊,我走了。
毕竟张先生给我说过当年师母的那句话:
“做伞费时间,耗眼力,特容易一辈子磨死在削伞骨的时光里。”
我不想这样。
张小伞一直在找我,我是知道的;她的制伞技艺越来越好,我也是知道的。
有一天,小城里有书信传来,我这才得知,张先生去世了的消息。我的父亲唏嘘几声,也没再多说。
我那时是在干什么?哦,对了,在父亲给我请的先生那里学习,不是学习油纸伞的制作,而是学习如何挣钱等等诸如此类。母亲她老了,生不出孩子来了,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思来想去,还有我这个从小走丢的叶家大少爷,便把我接回来,想让叶家百年基业长青。我后来想起,觉得简直可笑至极。
那也是后来了。
等我忙完一切回到小城,走过那条小巷,看到院门大大开起,合欢树独自屹立在院中,落叶遍地,却无人再去打扫的那一瞬时,我后悔了。
张小伞早走了,听老街坊说,她张小伞就只是背着她的全部身家就离开了小城,去了远方。
她去了哪里呢?没人知道。
再后来,父亲母亲相继离世,我也成了和张小伞一样的孤独的人。
我只能自己骗自己,我在我城里的大房子里的院前也种了颗合欢,但是不知怎么的,终归是不如张小伞院子里的那颗长得好的。也许也没有多好,只是我的记忆美化了那棵合欢而已…
那究竟美不美呢?我记得不真切了。日子过得太过于久远了啊,
我时常回忆起我们曾经年少时,坐于合欢树下,一起削竹条的情形…
“我大抵是老了。”我想,越老越喜欢回忆过去了啊。
我常去看张小伞的新闻报道,我知道她过的很好,这就足够了。
后来她得了奖,全城都在传她的佳话,人们向我提起她,都说:叶先生,您是张大艺术家的师兄吧,张大艺术家怕是真的喜欢伞吧,她可真厉害……
我一般听到这些话,会笑笑,不置可否的模样。其实心里却在想:她张小伞,哪里是喜欢伞,人家喜欢的是糖葫芦。
想到这里时,我的心脏竟然有一点抽疼。
后来听说她回了小城,想安心做一辈子的伞,安心呆在那个雕着古木窗花的小屋里,削一辈子竹条,真真正正地做到把一辈子的时光磨入伞中。
后来的后来啊,我们都老了。
有一天,我听说有人要捐赠东西,捐到我投资建的大城市里的油纸伞工作室,所有有关油纸伞的书籍和工具,都捐。我听见有人这么说起时,神使鬼差般我去看了看那些东西。里面有把削刀我很熟,那是我15岁那年削掉伞头的那把削刀,有点掉漆。
你瞧,这么多年过去了,就连铁也生锈了不是……
捐赠人没有署名,但是我知道,那是张小伞的。她其实身体也很不好了,坐着做了一辈子伞,膝盖骨受不了,疼痛也是常态。
后来我回想起这事,她到死都还想着要把这门手艺给传下去,她还是那个的张小伞,削刀削走了她的时光,却削不走她的无上美好与单纯。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她能成为一位老艺术家的原因,而不是和我一样浑身铜臭味。
我觉得我有点可笑。
我66岁生日那年,张小伞死了。我这一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盼,我把我们叶家做到家大业大,但我终生未曾娶妻生子。
城里人私下讨论说我是个怪人,不爱那西洋的折伞,偏爱那江南小城里的油纸伞;不爱这荣华富贵与世间美人,就连遗产也早早决定在死后就捐给手艺工作室…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谁不爱那荣华富贵,当年那个21岁的男孩他也爱啊,只是到了多年以后他才发现他一直找错了,爱错了罢了。
我收拾好我的一切物什,我听见我说,“叶佳,你得去找张小伞。”
我佝偻着腰背,站在巷子口,往巷子深处望下去,没有看见那个笑意盈盈的姑娘,却似乎可以听见她叫我“呆子”的轻盈的声音。
我一时间有点被时光砸懵的彷徨感。
我走到院子外,却又不敢进去,我透过院门上以前挂锁的小孔往里边看,一如多年前我刚来时想找落脚处时一个模样,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有位女子叫住了我,她问我怎么不进去。
我不知如何作答,也对,我本来也口不能言。
她竟又叫出了我的名字,叶佳。
她说了什么?
张小伞,她为我做了一把伞。
我一时间有点心急,我拿过她手上的花,连向示意道谢也没有,我推开屋门,疾步走了进去。
也不能说疾步,我一个66岁的老头,哪里来的什么疾步。
我望见合欢花开了花,张小伞还是那娇俏可人的模样,张先生也还健在,满地的竹条竟是那样熟悉。我好像返老还童了。
我走进张小伞的那间屋子,天气冷的恐怖,昨日冬至刚过。她房间里的那扇古木雕花窗户还大大开着,没有空调或火炉等供暖设备,寒风从外边的院子里涌进来,带着几片从院子里飘进来看不出什么树的枯叶。
桌上有一本翻开的手记,上边夹着一片道不出名字的叶子,上头最新的一句话是:制伞是孤独人无尽的悲伤,我以时光为代价,融入这伞骨……
独倚幽窗,看转角处的青石小巷,一柄久违的油纸伞,遮住了低过屋檐的光阴。
是什么溅湿了字迹?
再后来啊,我住进了我那建在大城市里的油纸伞工作室,有一天,有个小姑娘来敲门,想拜我为师,我递了张绢纸给她。
上头写着:“做伞费时间,耗眼力,特容易一辈子磨死在削伞骨的时光里,你可愿?”
我如愿听到了那少女清脆的嗓音:
“我愿!”
当雨滴与泪滴相提并论 ,油纸伞仍守着灯火黄昏。
我会带着这两把伞沿着这青石板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