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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歌令 ...

  •   明珠府门前的石狮子头上集结了颗颗莹亮的水珠,八面剔透,射出七彩的光芒。马蹄声咄咄地由远及近,,车上的车夫不时挥动一下迟钝的鞭子。
      纳兰从车子上下来,开门的小厮就欢喜地迎上前,接过主子递上的金丝裘。穿过雨花雕琢的回廊,就见那院中两棵光秃秃的海棠枝桠伫在依熙的晨光里,披着淡淡的白霜。
      蕊哥儿正用掸子打着门帘,一抬脸就瞧见了公子,顿时高兴地返转回里屋给女主人报信儿去了。纳兰也不禁加快了脚步,朝着厢房而去。

      卢青青独坐在镜前,乌云散结,身上只着着一件藕合色小褂。尽管房内生者炭火,可看着还是单薄了些。蕊哥儿急急火火地进了卧室,见着青青这般连忙将床上的袄子给她披上:
      “小姐可不能再大意了,待会儿若是让公子瞧见,岂不心疼。”
      说着“公子”二字,女主人本就颦蹙的眉头更加结郁,她手中还握着上一次他回家时留下的笔墨,每日中对着那张纸,竟哭也哭不出。
      小丫头拉住了夫人的手,正要把纳兰回来的事儿告诉她,梳妆台上的铜镜里已然映出了那个千百日夜中思念的人影。青青只道是做梦,一转身手中的纸儿飘然落地,两个多月,有时候她觉得他们比天上的牛郎织女盼得还辛苦。但此刻见到了他,一切愁云全都销解,她憔悴的容颜终于添了些动人的生气。

      “公子老是不着家,夫人也想你想得把自己苦了。”
      蕊哥儿心酸,又见纳兰脸上重重的歉意,于是悄悄退出房,让小两口单独相聚。

      “可曾请大夫看过?”
      “看过了,额娘前日还请了大夫来过。瞧来瞧去不过是些旧疾罢了,方子也就是那些调血养气的。我别的并不大碍,只是时时感到胸中烦闷,想找个人说说话儿。”
      “我整日忙于公事,对你疏于关怀,且不知在那深宫里,也是日日思念我们一起的时光。”
      纳兰搂过妻子,捂住她的手,瞥见掉在地上的词令。

      “梦来双倚,醒时独拥,窗外一眉新月…”青青喃喃道,这番词意她早就铭刻在心。
      “一宵灯下,连朝镜里。瘦尽十年花骨……”
      拂拂弱弱,她斜倚在他的怀中,强打着精神。他胸中涌起苦楚,只能将自己马上又要离开的话吞回肚中。

      “还记得这是你与我玩儿竹歌令时赋下的。”
      “是呀。”
      “什么时候才能再有这样惬意的日子…”
      伸出手,摸着丈夫的面庞,她瞧着他,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眼中霎时间模糊了,捋到他额上有些乱出的发丝,她起身:
      “好容易才回来一趟,让为妻为公子梳梳头吧。”

      铜雀押帘下,只立着纳兰一个,三公公最后进来时,使得纳兰呼吸到了一丝新鲜的凉爽之气。里头的玄烨还在秉烛夜读,每日不到三更天不会歇下。不是传来的翻书声是静谧的南书房此刻唯一可有的响静。
      从怀中掏出一个像是骰子的小东西,枯燥的守夜里,这是纳兰仅可用来消遣的。
      正看着那小玩意儿出神,却听见里面“咣”地一声。纳兰急将骰子揣入怀里,掀起了帘帐:
      “皇上?!”
      “没什么的,不过是镇纸掉在地上而已。”
      玄烨合起书。
      纳兰看到地上的龙形纸镇,弯腰去捡,哪知怀中的小东西又滚了出来。
      “这是什么?”
      玄烨手快,早先一步拾起了它,拿在手中玩赏。
      “回皇上,这叫‘竹歌令’,是一种小游戏。”
      “竹歌令…”
      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白云石打磨,有大拇指般大小,六个面上各用精细手法刻画着“梅”,“兰”,“竹”,“菊”,“桃”,“杏”的花样。这时候的玄烨脸上闪过喜悦的好奇,竟恢复了少年的天真,笑道:
      “既是游戏,有怎么个玩儿法?”
      “其实也很简单,掷骰子一样掷出去,若中了‘梅花’,则题诗一首,中‘兰花’,歌赋一曲,‘菊花’自罚一杯,‘杏花’对家罚一杯,‘桃花’做小令一首。”
      “那若中的是‘竹’又当如何?”
      “要是投中‘竹’,便要回答对家一个问题,不得隐瞒。”

      听了纳兰的解释,玄烨刚刚泛起的睡意早就没了。
      “有趣,有趣!”说罢他拉着纳兰坐下,要外头的小太监端来了酒和杯子。
      “朕今儿与爱卿对坐,纳兰你能只将朕当做一个普通人,一个玩儿伴么?”
      “皇上…”

      心中百味陈杂,他明知这样的话也不过是对面那个人的一时之快,可还是忍不住感动,于是点点头,纳兰道:
      “请皇上先掷。”

      第一把下去,玄烨得中的是梅花一盏,少年略略沉思,
      “独楼金鼓夜传频,赫赫刀光一向开。座前铁骑声嘶唔,御宇催发马上来。”
      吟罢此诗,玄烨似未回神,他紧紧握着白云石子,望着书房侧壁高悬的版图,云南一隅尖利地杵在当中,所授之色与周边其他地域不同。
      纳兰明白皇上的心情,烛火之中,肃杀之气凝重起来。接过骰子,自己掷下,是“杏花”。怎么敢罚皇上,纳兰自己刚想饮下那一杯,被玄烨笑着止住了:
      “‘杏花’不是该罚对家来引吗?这一杯可是该罚朕的,纳兰,你犯规了。”
      “微臣不敢。”
      玄烨端起杯子,一仰头,酒尽下肚。
      如此这般,两个人歌助酒兴,酒生诗情,你来我往,不分上下,渐渐也都半醉了。

      当竹儿落地时,纳兰望着玄烨:“请皇上发问…”
      玄烨并没有立刻提问,他盯着那骰子看,又将视线投在了纳兰处,久久对坐,屋外传来鸣更之声。
      玄烨幽幽道:
      “纳兰,你恨这紫禁城么…?”

      这个问题一出,顿把纳兰的酒意统统驱散了,他怔了一会儿,想要开口,但又被理智所挡。他毕竟不是父亲,倘若此时的是父亲,他必定能想到一个万全的答案来开解这局面。
      从玄烨的目光中搜寻不到特别,可谁又能保证他会因为自己的一句简单回答二龙颜大怒。
      纳兰此刻真是如坐针毡。

      “朕乏了…要歇下了。”
      但是还没等得自己的回答,玄烨就已经弃了桌上的骰子,纳兰心头大石方才落下,忙下了炕,俯身扶着皇上来到床边。
      解了腰带,脱去袍子,接了漱口水,玄烨轻轻打了个呵欠,把辫子帅到身后。纳兰小心地松开金穗子,再用梳子梳过。寸寸黑丝中间竟然已经能看见夹杂的白发了。本应该是鲁莽方刚的年纪,却和心机深重,参透世故的老人一样,纳兰看着玄烨隐隐有些心痛,伺候他躺下,在要放下帐子时,被叫住:
      “纳兰…若朕不是这紫禁城的主子,朕在你的心中,是个可以对酒言欢的人吗…?”

      脚步声渐渐消失了,玄烨昏昏中闭上了眼睛,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在纳兰转身的刹那。
      但是这些都不再重要,因为一个时辰之后,他便又要做回那龙庭之上独一无二的人,受到山呼般的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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