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内恋爱》六月六月

1、第一话

　　1.

　　东京下雨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下来了一个女孩。

　　洋食店的店员是一个打工的大学男生，他隔着玻璃门，马上就认出了她，略带兴奋的转头跟前台的老板娘说：“左海遥。”

　　老板娘笑道：“你们年轻人都喜欢。”

　　“您没看‘夏恋’”吗？”

　　“没有，不过倒是听客人说过。”

　　这是今年夏天最具话题性的电视剧，就算是没有看过的老板娘也有耳闻。

　　店员看着她走近，喃喃说了句：“真人也太可爱了。”

　　她没有打伞，小跑几步走上狭窄的楼梯，店员早早为她推开了门。

　　左海微微一怔，说了句谢谢。

　　她穿着非常随意，蓝格子的短外套，牛仔裤，松松的扎了一个马尾，就像路上随时会擦肩而过的邻家女孩。

　　店员的年轻男孩近距离的看了她一眼，又马上慌忙垂下眼睛，行了个礼：“森山桑在里面包间，我带您去。”

　　“谢谢。”

　　她略一低头，打量店内装潢。

　　泛黄的电风扇和过去的挂历，颇有昭和时代的风情。

　　左海在店员的带领下，敲门后推开了包间的门。

　　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正拿着菜单。他对她随意的略一点头，眼神犀利让人无法忽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左海脱掉外套，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

　　她拉开椅子坐下，说了句好久不见。

　　“哦，三年？”

　　他微皱着眉，不太确定的投以询问的眼神。

　　“差不多吧。”

　　左海也记不清楚了。

　　他听出了她的犹豫，略带调侃道：“不该问你。”

　　平时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人，便这样被他的几句话轻易营造出毫不生疏的氛围，这个人在人际关系上就是如此游刃有余，简直是个天才。

　　左海虽然没有这样的天分，但她会顺势而为。

　　她虽有些拘谨，表面上却丝毫不显，语气自然的问：“您怎么戴眼镜？我记得您不近视。”

　　森山把手指往镜框里一伸：“为了时髦。”

　　又半开玩笑的补充：“可不是老花镜。”

　　她被他逗笑了。

　　森山把菜单往她面前推了推：“古川导演还要过一会才过来，我们先点吧，你吃什么？”

　　“炖牛肉。”

　　对她的速答，森山愣了一下，然后手指轻点桌面，看着菜单再次眉间微蹙。

　　又过了三分钟，他才说：“那我要生姜烧。”

　　“您喝什么？”

　　“先来生啤？”

　　左海去前台点了单，雨夜里几乎没有客人，窗外挂着不合时宜的风铃，被秋夜的风吹的不停响。

　　她回到包间，发现森山换了座位，手礼貌的一伸，意思是让她坐沙发。

　　左海刚坐下，生啤和小菜就上来了。

　　依旧是森山在主导着对话，他说：“电视剧我看了。”

　　看了？

　　左海意外的看向他，他翘起唇角：“怎么，我就不能看恋爱电视剧了？”

　　“不是，没想到您有兴趣看。”

　　“很有意思，听说收视也不错？”

　　收到称赞，没有人会心情不好，尤其被他称赞，意义好像更加不同。

　　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左海轻声说：“比您差远了。”

　　森山眼睛里有了笑意：“目标是超过我？”

　　怎么可能。

　　在现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电视剧的收视率已经不可能像十几年前那样了。

　　据说当年一到“飞行员”播出的时间，在外面活动的人都很少，所有人都守在电视机前。

　　还带起了一阵飞行员夹克的热潮。

　　说句惹人嫌的话，她的少女时代是看着他的电视剧度过的。

　　除了电视剧，他早期的综艺她也大部分都看过。

　　他那本有名的裸体杂志她也买过。

　　虽然现在已经脱去了年轻时国民偶像的名号，虽然现在的新人一波接着一波，但他依旧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多少年来毫不动摇。

　　不只是靠脸，靠人格魅力，靠业务能力，他的为人处事也是有口皆碑的。

　　左海跟他只在多年前的电视剧里共演过一次，却也对此深有体会。

　　那时森山饰演高中教师，左海的角色是他负责的班级里的一名学生。

　　故事讲述了老师如何用个人魅力和负责任的态度解决了学生的各种问题，引领他们走向正确的人生道路，左海饰演的角色是个性格冷淡，独来独往的好学生，有大概两集的戏份。

　　饰演学生们的演员里，有小有名气的偶像组合成员，童星出身的演员，甚至有他同公司的后辈。森山对学生都一视同仁，以角色名相称，还让大家在不拍摄时不要叫他森山桑，只称呼他老师。
　　左海在来之前找到了当时的合照，拿给森山看。

　　他饶有兴趣的认人，很快找到了她：“你那时候多大？”

　　“18岁。”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看：“感觉没什么人变化。”

　　左海有点不好意思，她问：“您那时候多大年纪？”

　　“6年前。”森山想了想，“我27。”

　　他又问：“跟当时的其他人还有联系吗？”

　　左海摇头：“我当时没太有跟其他学生的戏，拍摄时间也短。”

　　森山看着照片：“下次办个同窗会？”

　　左海一愣：“您也参加？”

　　“对，如果有空我来办。”他把手机还给她，“不过要等到电视剧拍完以后。”

　　他托着脸颊看她：“这个角色对你应该没什么难度。”然后话锋一转，“有压力吗？”

　　“肯定不可能完全没有。”

　　“我也有压力。”

　　“您也？”

　　他理所当然的说：“我也是人。”

　　这次的剧本原作是一本甜蜜指数很高的短篇恋爱小说，讲述以电视台为职场发生的办公室恋爱，描写细腻真实，很受年轻女性的欢迎。

　　森山的出演成为了很大的话题，再加上夏季最火热的电视剧女主角左海的加入，还没开拍就受到了很多关注。

　　有压力是在所难免的，尤其是知道男主角的人选定了他之后，左海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但她表面却丝毫不显，两个人聊了一会天，导演古川才姗姗来迟。

　　这位导演的恋爱作品是有口皆碑的，一般都自己写剧本，很了解年轻女性的心理，换而言之就是有一颗少女心。

　　“现在的年轻观众喜欢真实自然，接吻也要自然，吵架也要自然，但是又不能太过于现实，那样就会让人觉得扫兴了。”

　　好久不演纯恋爱题材的森山在一旁认真听着，把剧本摊在桌上：“我们读下剧本？”

　　两个主演凑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古川连连点头，翻了翻剧本：“读这段？”

　　森山抬眼看了看左海，她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抬眼看向森山：“小野前辈。”

　　她的眼神热烈又直接，一个刚从学校毕业，青春又自信的社会新人形象呼之欲出。

　　森山垂着眼睛，嘴唇微启：“日高桑，有什么事吗。”

　　听到他跟刚才不同略带冷淡的声音，左海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她怔了怔，才说：“今晚西野桑的欢迎会，您要来吗？”

　　他抬起眼睛看她：“我会晚点到，你的企划案写的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有点畏缩：“写完了…”

　　“拿过来我看看。”

　　“好的…”

　　一个是长盛不衰的前职偶像，一个是这两年势头最好的女演员，比起那些新人演员们，演技的优劣肉眼可见。

　　古川微微点头，又点了其他两段。读完后森山略带思索的问左海：“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

　　在左海的记忆里，他好像还没有演过这种表里有反差的角色。

　　她说：“感觉会有很多人喜欢。”

　　“是吗？”

　　“森山桑的粉丝也会很高兴的。”

　　他饶有兴趣的看她：“真的？你也喜欢这种外表冷淡，内心温柔的？”

　　左海强调：“是只对我温柔。”

　　“现实中如果有这样的人你会喜欢？”

　　“不会啊。”左海不假思索的说，“这是因为男女主人公每天都见面，有很多相处的时间，才可以慢慢的了解对方的内心。您觉得像我们这种工作，有这种机会吗？”

　　“演一部电视剧也要三个月，电影的时间有时候更长。”

　　“但那个场合太复杂了，人很多，想法也很多，还要像精神分裂一样去揣摩人物的情绪。”

　　森山被精神分裂这个词逗笑了。

　　一边笑一边说：“你啊。”

　　手托着脸颊，带着笑意抬眼看了看她。

　　左海下意识的抓住啤酒杯的把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森山瞥了一眼她泛红的耳廓，笑着没有说话。

　　古川在旁边听他们两个聊天，一直笑眯眯的。

　　左海转换话题问道：“导演，您吃什么？”

　　“嗯…蛋包饭吧。”

　　左海去帮古川点单回来，两个男人已经喝着酒又谈论起了剧本。

　　古川其实比森山大不了几岁，很有艺术家的气质，说话语调偏慢，能够很清晰的将自己的想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而且他是美术学院毕业，会画画。

　　语言没办法说明白，他就用画的。

　　古川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写生本，一边翻一边解释他的想法。

　　森山坐在旁边听，表情颇为真挚。

　　左海尽量不发出声响，静悄悄的坐下，经过古川同意后拿出手机给那些画都拍了照。

　　聊了一会，古川把写生本收起来开始吃饭，森山翻着原作，过了好一会才抬眼看向左海：“可以抽烟吗？”

　　“请。”

　　森山点着了烟，手漫不经心的拿着桌上的小烧酒杯，移到左边，再移到右边。

　　古川也点了支烟，这个并不算大的单间里马上变得烟雾缭绕。

　　他在谈自己最近试镜时的故事：“这次有个偶像组合的成员，在试镜的时候主动说了自己上次恋爱是什么时候，给我的印象还挺深的。”

　　“女孩？”

　　“对，西野那个角色。”古川指间夹着烟，半开玩笑的问道：“左海桑上一次恋爱是在什么时候？”

　　左海反问：“恋爱的定义是什么？告白之后确定关系？没有告白只是暧昧？还是单相思？”

　　古川转头问：“森山桑怎么认为？”

　　他蹙眉略作思考：“全都算。”

　　左海回答：“有一个一直比较在意的人。”

　　古川长长哦了一声，森山的指尖轻轻的点着桌面，似乎在看菜单，却突然冒出一句：“单向的？”

　　她愣了愣：“对。”

　　森山用手指弹了下烟灰：“告白过了吗？”

　　“没有，不敢。”

　　古川笑：“真的假的？什么厉害的人物。”

　　她用菜单挡住脸：“就到这里。”

　　古川哈哈一笑，换了个话题问道：“记得你们共演过一次？”

　　他吸了最后一口，把烟碾灭了。

　　“左海桑曾经是我的学生。”

　　这句话让左海一瞬间有些恍惚。

　　这几年她曾经听他说过这句话，而且听过不止一次。有的时候她在现场，有的时候是通过其他人辗转传到她这里。

　　那时她只是默默无名的新人演员，他众多学生中的一员，却能得到他的这样一句话。曾经就像一双有力的手，推着她往前走。

　　她对他应该是尊敬和感激的。

　　离开时，店里已经没有人了。

　　雨还在下，风铃在窗外响个不停。

　　森山在前台结账，左海在旁边，问了句店里的老板娘：“这个季节怎么还挂风铃？”

　　老板娘啊了一声：“那个啊，是上大学的儿子暑假回来的时候挂的，挂的太高，拿不下来了。”
　　“拿不下来了啊…”

　　左海有些出神。

　　只要有风吹过，就会一直响，扰乱她的思绪。

　　走出店门时，她轻轻说了句：“挺过分的。”

　　森山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串风铃。

　　“怎么，太吵了？”

　　她说：“要是有人能帮忙取下来就好了。”

　　古川也抬头看了看：“得个子高的人吧，挂的人肯定能拿下来。”

　　不，不是这样的。

　　左海收回目光，迈下楼梯，轻声说：“得其他人拿下来才有用。”

　　大家都有些微醺，说的话稍微奇怪一些，也没有人会在意。

　　森山帮她叫了出租车，司机在深夜的路边看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显然吓了一跳，投以探寻的眼神。

　　左海坐进车里，看到他跟司机说话，然后给了他几张纸币。

　　她急忙说：“不用…”

　　森山抬了下手，用眼神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她只好在出租车开动前，低下头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