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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少 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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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燕末,熙和二十四年,阉宦专政,残害忠良致使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各方诸侯纷纷起兵,兵戈不止。神州大地烽烟四起,战乱长达十数年,以致民生凋敝,饿殍遍野。其时,宁国公简信举仁义之师奉诏勤王,收兵二十万于长州起事,继而收复四海,破碎的山河再次归于一统,天下归心。熙和三十五年,宁国公简信受禅称帝,定国号‘宁’,改元泰和,都洛州。
大宁王朝,泰和十一年,孟冬时节。洛州皇城的上空乌云蔽日,狂风不止,天色骤变。连绵的殿宇高檐巍峨矗立,富丽堂皇。高耸的宫墙下,几个內侍婢女趁着正洒扫宫道,偷偷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正好,经过一处宫殿,里面传来一阵戏谑声。
为首这人面色苍白无须,阴柔刻薄的脸,说出的话污秽不堪:“哟呵,这郑妃。。。不。。。这疯娘娘今日又犯疯病了,来给爷爷吟首诗,唱个曲。伺候爷爷开心了,就赏你两口热乎的,嗯?。。。”
旁边一个破锣嗓立刻附和,“就是。。。就是。。。也就是秦公公给你脸,换作旁人可没这个机会。”
另一人又谄媚道:“可惜老了点,姿色嘛,倒还有几分,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对。。。风韵犹存嘛。。。”
“那是,否则当年如何能入了陛下的眼,得了雨露。那狐媚劲儿。。。啧啧啧。。。床上功夫定然了得。”
“哈哈哈哈。”接着就是一阵哄笑。
被几人围在中间讽笑的疯娘娘,只见她披头散发地坐在石墩上,穿着一身已经洗得无法辨认颜色的布衣。女人浑然不顾周围的调笑,神情痴呆,目光空洞无神,像被摄去了魂魄。只一个劲的傻笑,口中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一个內侍走上前,恶狠狠地推搡着她,“还真拿自己当妃子呢,果然疯得不轻!我可告诉你,给秦公公唱曲,是你的福气,要不然,今晚你可没得吃食。”说完又往她心口踢了一脚。
“看来,这后宫也有不知道秦公公威名的么。”这话一出,被称呼秦公公的內侍‘哼’了一声,缓缓走到女人的面前弯下腰,忽然,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威胁说:“今日,你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否则。。。寒冬将至,没有冬衣热食,你。。。还有你的孝顺儿子怎么捱!”说完,站起身慢悠悠的取了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手,随即嫌恶的扔在地上。
疯女人瞳孔微动,目光一滞,喉头微动,嘴唇一阵颤抖。
几乎同时,宫门“嘭”的一声。內侍们纷纷散开,不知道是谁喝了一声“谁,秦公公在此,哪个杂种放肆。。。”
踹门而入了一个约莫十三四的少年,身形瘦削,清瘦的脸庞满是愤怒,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侍女,二人怀中捧着不知什么东西。众內侍见了他,一时不敢说话。少年目光一转,看见坐在梧桐树下坐着瑟瑟发抖的女人,顿时红了眼眶。他翻开衣袍,抓起两块鹅卵石,厉声道:“青笙,给我砸,狠狠的砸。”两人抓起怀中鹅卵石就朝那几个內侍狠狠砸去,少年边砸边追:“杂种?你个狗阉宦,再不滚,我就砸死你。”
几个內侍手无寸铁,一时被打得四窜,被砸的“嗷嗷”一通叫唤。那秦公公好不容易跑到门口,捂着脸龇牙咧嘴,啐了一口,恨道:“落水的凤凰还不如鸡呢,且等着瞧吧。”
先前躲门外偷听的几人早在砸人的时候跑没影了,生怕自己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引火烧身。
等人都跑没了,青笙急忙把门关好上了闩,院中又重回宁静。少年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咚’地跪在郑妃身前,“娘,孩儿不孝,是睿儿没用。。。睿儿无能。。。母亲受辱。。。睿儿枉为人子。”少年双眸通红,眼眶噙满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青笙跪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
寂寥破败的宫殿,满地的梧桐落叶,残破的院墙都让栖云宫在金碧辉煌的宫城中显得格格不入。大燕早已南归,偶有几只秃鹰伴随着北风呼啸盘旋,树下主仆三人柔弱的身影,渺若尘埃。
良久,少年的肩膀依旧哭的颤动不止,可惜,不管他哭得如何伤心,郑妃却无动于衷。缓缓地,她木讷讷抬起头,痴痴的望了望昏暗的天,突然,又从地上抓了一片枯叶,笑吟吟地对着少年说:“睿儿真聪明,学会走路了,来,这是娘亲给你做的蛋羹,快吃,长高了,陛下才会喜欢你。”
递到一半时,郑妃‘噗’地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娘。。。娘。。。”听到声音的少年慌忙抬起头,扶住了快要到下的娘亲。少年吓得脸色苍白,怔在原地。
“殿下。。。快。。。将娘娘扶到床榻上。”幸亏青笙的提醒,少年回过神来,将人抱到榻上。
“青笙。。。快,去请太医,快。。。”少年跪在榻前,握着母亲的手,悲戚的说道。
青笙刚想跑出去,想到了什么,回过身又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殿下,召御医入宫需先报尚药监,再由尚药监差人去太医署,听说尚药监都监是秦方干儿子,可。。。方才咱们打了秦方,秦方心胸狭隘,万一两人狼狈为奸,挟私报复,存心刁难可怎么办啊。”
少年闻言心头大惊,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母亲,一时没了主意,‘如何能绕过宫中直接召太医呢。’对!去求他!
“什么时辰了?”
青笙挂着泪珠的脸有些疑惑“殿下,未时了。”
‘这个时辰。。。父皇必在泰元殿。’他决定去求父皇,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去请父皇下召传太医为母妃诊治,这是唯一的办法。拢了被褥为母亲盖好,情绪也逐渐安稳,“青笙,你留在这儿好生照顾母亲,我这去请太医。还有,我走之后,你将门关好,以防阉狗进来惊扰。”
青笙听他声音平稳,稍稍安心,“婢子遵命,可是。。。”
待青笙再抬头时,自家殿下单薄瘦削的背影已经在寝殿门外消失了。。。她想问的是,殿下去哪里能召太医呢。
何况栖云宫凄凉清冷多年,内侍省明面上依制侍奉后宫,可私底下阉宦捧高踩低,贪污苛扣,已是常态。郑妃自从五年前疯了之后,那些狗东西变本加厉,每日只送残羹冷炙,三人生活艰难可想而知。
长长的宫道上,凛冽的北风不知疲倦的呼啸,竟比出宫时又冷了几分。简睿拢了拢发旧的皇子衣袍,步伐很快。路上偶有几个內侍婢女看着这两人,好奇之下,多看了两眼,在看到简睿的银丝暗纹的秋白衣袍后纷纷低下头。
其中一个面容清秀小內侍看两人走远,凑近身边年长一人,轻声问道:“公公,您知道方才走过的是哪个宫中的贵人吗?”
年长的瞥了他一眼,看他一幅愣头青模样,悠哉道:“你刚入宫,自是不认得。当今陛下有五位皇子,你问的这位是四殿下名睿,年十三。四殿下鲜少在宫中露面,寻常的宫宴也是没有他的。”
刚入宫的小內侍听得云里雾里,追问:“为何,是四殿下不喜人多吗?”
年长的面色一沉,语气突然严肃:“你记着,要想在宫中活得长久点儿,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往外嘣。要是因为这张嘴惹了祸,谁也救不了你。”这话让小內侍听了,心中大惊,头如捣蒜,深以为然。这年长的看他如此受教,颇为满意,脸色缓和了些,“宫里的日子长着呢,有些事,你迟早也会知道,长个记性,这会儿告诉你也无妨。”
那小內侍瞪了眼睛,来了兴致,仿佛即将探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皇家密辛般。“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匡扶社稷,前朝恭帝自知无能就将社稷禅让陛下,这才有了如今的大宁。陛下有五位皇子,一位公主,这嫡子自然就是当今太子殿下,方才咱们遇到的便是四皇子。说来也是可怜,这四殿下的生母郑妃不过是前朝后宫的一名乐姬,身份低贱,生得倒是楚楚动人。据说当年陛下醉酒一时兴起,当夜便宠幸了她,后来再也没有召幸过,再之后生了四皇子,抬了位分,没过几年人就疯了。所以四殿下不常在宫中露面,那也是不得陛下喜爱之故。”
接着幽幽一叹:“不过。。。就算不得陛下宠爱,那也是皇子,吃穿用度不愁,哪像你我这般无根之人,都是命啊。。。”随后立刻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掌了自己一嘴,口中不停喃喃:“慎言慎言。”拉着小內侍加快脚步,匆匆走远。
连走带跑好一会,庄严肃穆的泰元殿矗立眼前。简睿贮立在台阶下,中衣湿透,额间,脖颈,大滴的汗珠滑落。守在殿门外的薛宁看清了来人,赶忙小跑着下台阶,躬身行礼:“老奴给四殿下请安。”
薛宁是內侍总领,侍候父皇多年,深得父皇信任。自己身为人子,上比不得皇兄们,下比不得这薛宁。简睿内心酸涩:“大内官不必多礼,烦请内官入内通传,简睿有急事求见父皇。”
薛宁看着眼前清瘦稚气,谦逊有礼的四皇子,晃了神儿,身量却是长高了不少,见他今日竟主动求见陛下,想来真有急事,可薛宁犯了难,恭敬道:“四殿下恕罪,今日陛下召桓大人入宫觐见,这会儿正殿内议事呢,老奴也不敢进去打扰,您看。。。”
简睿心下一凉,登时红了眼眶,别无他法:“有劳大内官相告,如此,我便在此等候罢。”他忍不住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殿门。
这时,殿门打开了,简睿紧绷的心顿时宽了,刚想开口让薛宁去通报。一抬眼,从殿内走出两人,似是母女,亲昵自然。那年轻女子年约二九,一袭广绣青衣,气度高雅,浑若天成。如玉般的容颜英姿绰约,黛眉如远山,双眸微冷,泼墨般的青丝被风轻轻扬起,皎若云间月,不能逼视。简睿暗叹,如此风姿如此灼华,宛若谪仙临世。
薛宁迎上前去,甚为恭谨:“桓夫人,二小姐。”老夫人雍容华贵,慈祥和蔼,朝薛宁略一点头:“陛下还有国事与大人商谈,不便停留,老身与小女这就去给皇后殿下请安,还请大内官着人引路。”
“桓夫人客气了,老奴不敢。”说罢招了两个內侍过来吩咐着。
桓夫人看阶下站着一明眸皓齿的翩翩少年郎,侧了身子想问薛宁,薛宁见状,不等她问话,就开了口:“夫人,这是四皇子。”
母女二人微微躬身见了礼:“臣妇、臣女桓筠见过四皇子。”薛宁小声为他解释:“四殿下,这是京畿统领桓义节的夫人与桓家二小姐。”简睿局促起来,他从未见过朝臣,更何况是命妇家眷,便端正的还了晚辈礼:“老夫人免礼,桓姐姐免礼。”桓夫人膝下无子,只有二女。之前也不曾见过这位四皇子,见他眉清目朗,谦逊端方,不由心生怜爱。
桓筠看他额间落汗,孟冬时节却衣着单薄,而且作为皇子,这衣袍怎会如此陈旧。桓筠缓缓取出绢帕,走到简睿身前,微微弯下腰,绢帕还未触及他的脸。简睿就不自觉退了一步,“别动。”澄澈清冷的声音传入简睿耳中,他呆呆的果然不动了,任她轻轻拭去脸颊的汗。简睿立时红了脸,“多谢。。。我。。。我。。。自己来吧。”桓筠也不勉强,随他自己拿着擦了。又径自取下了自己的披风,披在了简睿身上,又亲自为他寄好,脖颈间传来微凉的触感,简睿不禁心想,她难道就不冷么。
“嗯。。。大是大了点儿,天气寒凉,四皇子当爱惜身子才是。”轻柔的话语,淡淡的兰花香儿,简睿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呆了一瞬,甚是乖巧:“知。。。知道了。”
“四皇子要见陛下?”简睿颔首。她又柔柔问道:“可陛下这会商议国事,一时半刻怕是不能得空,你有何急事?”
“母妃染疾,我想求父皇降旨传太医为母妃诊治。”桓老夫人听他说得委屈,于心不忍。又见自己这小女儿素日清冷自持,难得今日倒多了几分温柔来,心中对这位小皇子平添了许多好感,正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帮一帮。
这是,桓筠抚了抚他的肩膀宽慰:“四皇子纯孝,不若与我们一同去见皇后娘娘,这本就是后宫之事,求娘娘也在情理之中,如何?”简睿没有回答,耷拉了脑袋,掰着指头思忖。桓筠也不催他,良久,似是想通了,终于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