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苞》木周义

1、chapter1.

　　盛京夜晚的街头从来都不缺少灯光，熙熙攘攘的人群随着红绿灯涌动，像海水圈起沙子，爬上海岸高高筑起的观海墙，再潸然落下。
　　而在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路口八百米外，走过宽敞的街道，霓虹色的灯光把人从蜿蜒小道上骤然回拉，酒吧、夜店才刚刚点亮它们的灯，把流浪、失意、孤独的男人女人们拉入怀抱。
　　“真的是这里吗？”略显紧张的少女们互相拥簇着。
　　“当然是真的，我哥就在里面，他肯定会帮你们搞定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有些虚心地拍了拍胸脯。
　　“哎呀，先别管了，进去再说吧！”马尾辫女生推搡着她的伙伴们，走进了狭窄的地下楼道。
　　之后的视野豁然开朗，她们发出了小小的惊呼。
　　朋克风、暗黑风的室内装饰，涂鸦、噪音塞满了大脑，初见的少女们忘记了夜晚的恐惧，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靠近入口的楼梯，黑色漆面的前台，大理石做的背景墙下，庄乐从捡起地上的笔，抬头看见了一群少女依偎在入口。
　　“喂！那边的学生朝着来点，别挡道”他朝那喊了一声。
　　“哥！”庄小玲兴奋的喊了一声，跑了过来。
　　“艹，你怎么来了？”
　　看清来人，庄乐瞪大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青色的石化貔貅盘旋在他的后脑和脖颈。
　　“嘿嘿，哥，昨天我给你说的你帮我和闲哥说了吗？”庄小玲回头招了招手，让伙伴们过来。
　　女孩们紧张的跑过来，围簇在一旁，簌簌的小声说着话。
　　庄乐瞅了一眼，装傻：“昨天？说什么了？”
　　“啧，哥——”
　　庄乐转了转眼珠子，拉起个笑容，本来不怎么温柔的脸显得不怀好意。
　　“未成年人不能纹身啊，我们这正规纹身店！”庄乐冲着女孩们和蔼的叮嘱，完全不把他妹的央求放在眼里。
　　“庄乐！”庄小玲大叫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得他哥泡着枸杞的保温杯重重的跳了一下。
　　庄小玲抬起鼻孔，“你不要跟我装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哎呦，我的好妹妹，你闲哥手头上的活能堆到下下个月，你就别去给她添堵了——”
　　“怎么能叫添堵呢，我们肯定能把闲哥拍好的！”
　　“不是拍的好不好，你闲哥这个人脸皮薄，他不愿干的事儿我知道。”两人中间隔着一把漆面摆件，和桌子一体，吵得不可开交。
　　屋里，明闲完成了目前的手稿，和预约的客户发了过去。
　　一张阴阳花臂，前前后后改了三次，最后又决定按照原图来，用了很长的时间，犹豫不决不谈，每个纹身师都不会喜欢别人对自己的作品指手画脚，这一类人大概就是纹身师心目中最讨厌遇到的客户之一。
　　像“渡”这样大型的纹身店，抛开口碑不讲，光在这寸金寸土的盛京街头，足以见它的实力。也算在圈里小有名气。
　　在“渡”里，纹身师就像是船上的摆渡人，携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在湖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是潮流，或者是态度，在这里，都能找到。
　　明闲站起来活动活动久坐的身体，瞅了一眼电脑，顾客估计是在忙，很长时间没有回复了。
　　庄乐听见庄小玲的大叫就头疼，一抬眼，看到里屋工作室里走出的人，他宛若解放：“闲哥，出来歇会儿呢？”
　　明闲笑了笑，声量不大，像是江南氤氲的细雨，哪怕室内嘈杂，独特的韵味久久留在空气里。
　　“嗯，手上的图差不多完成了。”紧接着，他注意到前台环绕的少女们，有些紧张“小玲今天也来啦。”
　　少女们瞪大了眼睛。
　　客观来讲，如果单独拿出这张脸蛋，是张怎么样的面容呢？
　　大概是一张苍白秀气的脸蛋。一双薄薄的单眼皮，单色肉感的嘴唇，眉毛弯弯细细，颜色和头发一致，很浓很浓的黑色。
　　乍一看就会讨女孩子喜欢的脸蛋，更别提一笑起来嘴角就会浮现两个甜甜的酒窝，带着一种南方人的矜持。
　　可是所有人见到他的第一眼都是不由自主的惊艳——
　　大片的彩色纹身从脖颈开始，臂膀、手指、小腿……从裸露的肌肤可以窥探出衣服下必然藏着更多更多的美丽。
　　红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黑色的字体，不是一体的作品，有些带着稚嫩圆幼、有些过分成熟、有些寥寥几笔，像是在身体上打下的草图……所有结合在一起却又是和谐、带着自成一派的美丽。
　　大片的艳丽铺排在一个人纤细的身体上，仍带少年感的人儿就这样走进女孩们的视野。
　　“怎么了，我听到刚刚好像有提到我？”明闲笑笑，接完杯水后走到了前台。
　　就像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里惆怅忧郁的叶藏，明闲就像是包裹在信纸里的玫瑰花，散发着神秘。
　　他垂下眼睫，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黑色的阴影，带着一点点丧系，像是心里有数也数不完的忧伤。让人们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爱护他，疼爱他。
　　独特的气质，让他格外受女孩子喜欢，很多女顾客指名要他纹身，天生对他有无尽的信任和包容。
　　庄小玲猛然回过神来，“真是的，每次看闲哥都觉得是个漂亮的人呢。”
　　他低头抿起嘴唇，脸颊上浮起一模羞涩神态， “漂亮不是形容男孩子的哦。”
　　不知怎么，这个往常毛毛咧咧的女孩不禁羞红了脸。
　　旁边的女孩子们早就按耐不住，疯狂的对庄小玲使眼色。
　　庄小玲抬眼，突然有些紧张。
　　“对了……闲哥，你能不能帮我们个忙，就是当我们的摄影模特可以吗？”庄小玲说罢，生怕他不答应，“我们可以按照你平时的计费来算，拜托拜托……”
　　庄乐打断她： “不可以，你就算给你闲哥钱，你知道每天来预约的人已经满了，每个人的订单都排上了，这叫插队服务知道吗！”
　　庄乐瞪起眼来，铮亮的光头和强壮的身体相当骇人。
　　“可是，这个对我们很重要啊！”
　　“是的，是的——”
　　女孩们一下七嘴八舌起来。
　　明闲无奈的笑笑，“抱歉啦，小玲，就像你哥说的，我真的排不开时间啦。”
　　“我们保证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的，拜托，拜托——”话音未落，
　　“哎呦！”
　　一只涂了红色指甲的手毫不留情拍了拍她的头，像是拍皮球那种拍法，庄小玲的脑袋在脖子上的颠了颠。
　　抬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嫂子 ，你也来了啊！”
　　“老婆！”庄乐惊喜的喊道。
　　章涵翻了翻眼皮，一巴掌拍开她老公要拱上来的脑袋，“庄小玲！别烦你闲哥了，你嫂子我难道不美吗，我来做你的模特。”
　　“可是……”
　　“没有可是，你，出去打个车，把这些姑娘们都送回去，这么晚了，不知道这一片什么地方吗？”章涵推了推庄乐。
　　“对了，小闲，你帮姐点个宵夜，随便什么的。”无视女孩们渴求的眼神，把明闲赶回了屋里。
　　明闲笑笑，暗自松了一口气，溜回了工作室。
　　整理了一会儿图纸，客户开始回复消息，陆陆续续地交代和决定了一些细节，断断续续的改过，天色已过午夜。
　　干他们这行的，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固定的下班点，工作室的几个纹身师们正忙着，纹身机隆隆的响着，午夜，正是很多年轻人的起床铃。
　　外面的人约莫着点，敲了敲门。
　　明闲看见来人，站起来笑了笑，“师姐。”
　　“别那么客气，站起来干嘛？”章涵走过来拉了把椅子。
　　早些年，明闲跟着师傅学手艺的时候，那时候章涵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大大咧咧的，谁也没想过一个俊俏的姑娘家刺得一手不动明王大气凛然。人见都得称赞一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后来师傅走了，章涵盘了店，金盆洗手，没在给人闻过一次纹身。
　　章涵想到七八年前，明闲还是个毛头小子，呆愣愣的跟在她身后，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怎么了，师姐？”明闲歪了歪头。
　　昏暗的工作灯下，青年裸露的肌肤铺上一层细细的纱，大片的纹身愈显娇艳。
　　少年感的青年侧目，黑色的发丝垂落。
　　章涵掏出了一张纸片递了过去。
　　明闲瞅了一眼，有些疑惑，“嘉盛区的单子？这轮不到我吧。”
　　“是个小姑娘，做疤痕覆盖。人我见过，你之前做过，比较有经验，而且细心些。”章涵想了想，补充道：“之前的单子往后推一推，先给她做。”
　　“可是……我之前没做过上门的单子，经验不足，不然让张哥去吧。”
　　嘉盛区是盛京最有钱的院子，周边琼斯山自成一派盘踞后方，延至东方似卧虎之态，前有乐江曲折流过。风水上是块极佳的宝地，有福禄延绵、发达安康之效。
　　凡是嘉盛区的订单，无一不是酬劳丰厚，再者，倘若得人赏识，在钱面前，多的是机会与人脉。
　　“张哥的意思，话到这儿就行，你比我们都强，好好把握。”章涵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下纸条出去了。
　　明闲拿起纸条，叹了口气。
　　晚些时候，明闲和张哥提了一嘴。
　　张业朋的眼里满是信任。
　　干这一行想要混出名堂不简单，手里头有足够的作品、有自己的人网。毕竟是小众的消费，一般人不了解行情，但有钱人有他们自己的审美和要求，作品的高低并不是纹身师自己说了算，而是大众说了算。
　　明闲知道，哪怕自己再细心也没办法和干了二十多年的张业朋比。这是前辈们的爱惜。
　　所以明闲就决定好了，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拿出最好的作品。
　　张业朋抿了一口家里带的酒，看到了窗台上的庄乐养了好久的花。
　　“花终于要开了啊。”

作者有话说

　　攻在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