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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家姐姐 也许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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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时间早已过去,皇宫一片黑暗,我绕过御花园的假山,寻得一处小径,这条路我熟的很,宁贵妃儿时偷懒,逃学时没少来这。
宁贵妃与皇宫关系颇深。这还得从宁贵妃的母亲尹夫人说起,她与张太后是闺中密友,当年先帝曾一度起过废后另立的心思,但张太后有着尹家的鼎力扶持,几番试探后,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尹家的权势是从马背上打出来的。当年的尹老将军跟随元帝打下宋家江山,时过境迁,北境久受蛮人侵扰,燕关四城失守,尹家临危受命,带兵前往,数十年血战,最终将蛮人赶出了边境。
因此,尹家军中极具威望,就连先帝也要忌惮三分。
我是十一岁入的尹府。当时的秋月还是个粉嫩雕琢的小女娃,生的圆润可爱,极讨人喜欢。
身为尹家独女,秋月一出生便是万千宠爱。尹将军常年在外,尹夫人一人操持府中事务,张太后怕秋月无人照料,便时常将她招入宫中,又特许她与皇子公主们一同听学。
教书先生古板的很,秋月并不喜欢他,背地里总叫他“山羊胡子”。装病逃课的事也没少干,有时趁着嬷嬷不在,她会拉着我越过小径,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等着下课了再出去。
我长叹一声,如今的御花园已不似从前,三皇子即位后,下令重新修整皇宫,就连御花园的假山,也凿碎换了新的。
那天宁贵妃前去拜会太后,几个宫人抬着一堆碎石经过,宁贵妃叫住他们,面色平平,看不出喜怒。
站立良久,宫人们面露惊色,我低声唤道:“娘娘,我们该走了。”
宁贵妃如梦初醒,长长的睫毛微颤。她拾起一颗碎石,又摆手让宫人们离开。
石头看着尖锐,我想接过,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天的太阳照的薄,高高的宫角挡去了半数光线。前方是一片阴影,后方又是熹微的光亮。
宁贵妃走的很快,像是怕被什么追着似的,她仍是那个矜持尊贵的贵妃,但环绕在身上的傲慢已然褪去,甚至有一点狼狈。
其实我明白的,她害怕被过去的自己追上。
长乐宫其实很好找。虽然周围一片黑暗,但只要我出门,宁贵妃总是会叮嘱着挂一盏灯。
那灯是橘红色的,散发着暖暖的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宫外站着个小宫女,约莫十七八岁,她穿着浅黄色的宫服,靠着宫门,眼睛半闭着,小脑袋不住的往下垂。
“哈!”我冲上前喊道,白露吓坏了,顿时不困了,跳起来就要打我:“你干嘛呀!”
我忙往边上躲:“小点声!娘娘还在睡呢!”
白露愤愤的跺脚,压着声音道:“你还知道回来!娘娘等你好久了,结果宵禁了你都没回!”
“你到哪去了?”白露面露狐疑的问,“该不会是看中哪个太医侍卫了吧……”
我惊叹于她的想象力,一时无言以对。白露虽然忠心,但性子直的可怕,像是去冷宫这种差事,贵妃根本不会告诉她。
我存心逗弄她:“那可不,这宫外的侍卫啊,个个高大威猛,我呢,看上了几个,先偷偷私会一下,等碰见合适的,就求娘娘赐婚,结一段良缘。”
白露瞪大双眼,又往我手上重重一击:“你疯了!私会那可是重罪!你不要命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满不在乎的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你你你……”白露气的不行,“你放屁呢!”
气的连俚语也出来了,白露一向开不起玩笑,谁和她说些玩笑话她都会当真,如今她更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好啦,”我不忍再逗她,憋着笑道:“我瞎说的,这你都信。娘娘让我去办些事儿,路上出了点意外,耽搁了一会。”
白露又气的想打我,我忙越过她跑进宫门:“别闹啦!再闹可就要吵着娘娘啦!”
闻言,白露收了手。但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她叉着腰,一副泼辣样:“我可不跟你一般见识。”
“不过……”白露抿唇,“娘娘今晚看着不大高兴,叫我点了那沉木香,可娘娘以前是九月中旬才整宿整宿睡不着的,如今还没到九月呢……”
我心里一阵焦灼,匆匆的跑进宁贵妃的寝殿。
殿内昏暗,浓重的沉木香铺面而来。我并未掌灯,这殿里的每一处我都无比熟悉,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我蹑手蹑脚的走进,宽大的塌上拱起了一个小山包。我掀开帷帐,侧身躺下。
贵妃睁开眼睛,声音带着些许倦意:“回来了?”
我低声应道,随后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贵妃往我怀里蹭了蹭,这动作总是能让我想起以前尹家养的那只小花猫,那猫平日里也爱这么蹭人。
秋月的手随意的搭在我的肩上:“她说了什么?”
不是“你怎么这么玩回来”,也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秋月聪明的很,只是回来晚了,她就能猜到冷宫里多少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在我锁骨处不停的揉压,叫我忍不住心痒。
“祁贵人与容妃暗中勾结。那些事她也知道了些,估摸着只是听了些只言片语。”
贵妃懒懒的躺在我怀里,并未多言,这些事多半在她意料之内。她摸索着我的发簪,将其随意拆下,我的头发披散下来,与贵妃的发丝交杂在一起。
“怎么点了沉木香?”
“……睡不着。”
还是那懒散的语调,“昨儿我梦见了柳家姐姐,在百花宴上。周围那么多名门贵女,穿金戴银的,好不华贵。只柳姐姐通身素朴淡雅,可就是难掩贵气,气质上总能压人一头。”
柳家并非世代权贵,在朝中难免势单力薄。可柳大人是个厉害的,当年可是连中三元,是先帝亲点的状元郎。
柳大人为官清廉,为人正直,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错,尹将军身为武官一向讨厌文官的腐朽劲,总觉得文官是吃白饭的,除了在朝堂上争来斗去,并无半点用处。
可对着这位柳大人,尹将军又是另外的看法。他说柳大人是朝中难得忠骨之臣,虽为文官却有铮铮铁骨。柳家对子女的教导也颇为严格,若不是宁贵妃必然入宫,两家或许还能结为姻亲。
“我梦见柳姐姐在宴上弹琴。我学琴多年,虽算不上多认真,可总是宫中老乐师亲手教的,虽不愿学,但有嬷嬷看着,总归是花了时间的。我曾以为自己的琴艺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这京中能与我相比的一只手都能数清,直到我听见了柳姐姐的琴。”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我以为这不过是夸大,没想到确有其实。”
“在配上柳姐姐那出尘的气质,当真是翩然若神人。”
其实柳家姑娘在百花宴上有如何惊艳,这我倒是不知的。我一个俗人,没念过书,只是早些年跟着宁贵妃上学堂,多少也听进去了些东西,贵妃爱看的诗经史记兵法,我都有去琢磨,平时也能聊上几句。但古琴这种高雅的东西,不是从小学习根本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记得秋月惊艳的眼神,她偷偷的拉着我的袖子:“柳家姑娘可真不一般!这琴比教习姑姑谈的还好呢!”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姑娘弹的才是最好的。”
“真的?”秋月有点怀疑的看着我,眼里噙着盈盈笑意,鬓边的花儿微微抖动,大红色的襦裙衬的她明艳多姿。
秋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而后又望向我,眼波流转间,她道:“那你可得记住了,我可是全京城最美最厉害的姑娘。”
我看着她那骄傲的小模样,强忍笑意:“姑娘说的都是。姑娘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的。”
我想着从前,眼底也多了几分怀念之色。只是心底未免酸涩,当一个人开始频繁的怀念过去,只能说明她渐渐的对未来失去希望。
贵妃继续道:“后来柳姐姐经常入宫。柳姐姐端庄明理,先帝和太后都喜欢她。柳大人又是朝中难得的清流,何况柳家在京中并无根基,也无需担心外戚干政,思来想去,柳姐姐竟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这些我都知道一二。自从昭惠妃的事后,先帝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似的,在太子妃的人选上那可是谨慎万分。
“我也很喜欢柳姐姐。”秋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瞥了我一眼,偷偷的笑了。我有些醋,把怀里的人儿抱的更紧了。
“好啦好啦。”贵妃往我脸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一般却在我心里翻起了波澜,我刚想按着人再讨要一个吻,却又听见了贵妃轻柔的声音,只能作罢。
“只是单纯的很欣赏柳姐姐。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太子哥哥绝对会喜欢她。”
“我和太子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我小时候闯祸他没少帮我收拾烂摊子。我早就知道我会嫁给太子哥哥了,虽然大家都没说,但我能猜到的。”
“再后来……”贵妃停顿了一下,“我梦到了兰若寺。”
我暗道不好,难怪提前点了沉木香。明明还没到九月中旬……
“我梦见柳姐姐在弹琴。那琴被火烧了些,琴尾都是焦黑的,有几根弦都断了。我叫着她的名字,可她却听不见。”
“她弹的是相见欢,我以前很喜欢听这首曲子,柳姐姐说教我,可我总不愿学。”
“不再喊她的名字,而是静静的听她弹完。她好像看见了我,她说,秋月,你来了。”
“我点头,我有很多话想说,可一时全都忘了。她就那么清泠泠的看着我,我恍惚发现,我可能是在做梦,可这还是我第一次梦见她。”
“我阿娘说,如果你梦见了一个想念很久的人,说明那个人也在记挂着你。”
“可柳姐姐怎么会记挂我呢?她恨我都还不及吧。”
毕竟,她唯一的希望,是被我夺走的。
相对无言,我试图说些什么安慰秋月,可无力感再次袭来。我第一次来皇宫,曾一度感叹于皇宫的金碧辉煌,甚至没少和白露说“我愿意死在皇宫”这种话。
可和秋月相伴的这些年,见识过了那些阴毒的招数、不可告人的野心与污浊,我这才发现,辉煌只是皇宫的表象,内里其实早已腐烂不堪,就像是被白蚁蛀空的木头,外表完好,可内壳早已千疮百孔。
皇宫擅长用光鲜亮丽掩饰黑暗,他们穿着华美的宫装,说着最客气的话,看着端庄秀丽,其实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耍的出来。
可秋月是不一样的,她虽然生长在皇宫,可她却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可爱的女孩。
我亲吻她的发丝,柔声道:“都过去了,不是吗?”
秋月不言。许久,她道:“也许吧。”
也许过去了,也许都没过去。
“睡吧。”贵妃在我怀里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别再想了。”
不知道是在劝我,还是在劝她自己。
沉木香的作用下,贵妃慢慢睡去。我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却是半分睡衣也无。
我又想起了那些过去,那些刻意晦涩的、被人刻意遗忘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