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四弄》顾郎君

6、三

　　午时刚过，暑气稍稍收敛了些，好歹不那么烤人了。人们这时也才陆陆续续的出门上街，静得几乎都能传出鬼故事的街道这才有了些人气。但观察一会儿就能发现，这些人大部分都在往一个方向走——兴庆班。
　　那当然了，今天晚上可是秦四爷的新戏首场！买上票的，都得得瑟瑟地往那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票；没买上的，则到处托人找票。更有甚者，直接筹划着要翻墙溜进去看。总而言之，满京城人们说的都是一个人物——秦墨，秦四爷。
　　而现在，置身于人们话题风口浪尖的秦墨本人穆秦穆秋墨，脸上扣着个银面具，正吊儿郎当的也往兴庆班逛悠。
　　要说穆秦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本名出来混，就牵扯到了风云阁的一个规矩。风云阁本着“边修仙边赚钱”的理念，只要门下弟子结了灵元，就能由师父起一个假名，从此修行游历双线并行。起假名不仅是为了出外方便，更是为了让弟子自己惹祸自己扛，牵扯不到师门。
　　但同时这个门规也十分之人性化，风云阁家大业大，门下类似当铺、银庄、布铺等产业，就是靠门下人员管理。到时弟子是想开店经商也好，行侠仗义也行，都随自己。
　　当然了，穆秦作为风云阁史上最皮的一位外族少主，自然是不走寻常路。
　　所以，他就拉着自己的好哥们儿章仲群，义无反顾地进了梨园。
　　据穆秦所说，他之所以选择去学京剧，是因为他小时候四处流浪的时候经常会去一家戏班子讨饭。那的班主也是个好心人，不仅不赶小穆秦走，看这孩子可怜，还让他留在戏班里跑腿打杂。到后来因为经常爬到台后偷看戏子们表演，还没桌子高的穆秦也能有模有样地学着走上几步，唱上两句。那时他想，等长大了，自己就要学唱戏。
　　但是好景不长，穆秦只在戏班子里呆了一年多，那班子就转手卖了。新班主不待见穆秦，就赶他走了。穆秦心中对于京剧的爱好却一直都在，直到穆辞修带他回了风云阁，也常在闲暇时间偷跑到镇子上看戏。
　　后来穆辞修发现了穆秦这个爱好，虽然他也不是很理解穆秦一个男孩为什么偏偏对刀马旦情有独钟，但还是十分宽容的在穆秦保证了不会影响修行的情况下，给穆秦请了位老师。结果穆秦还真学出了点儿名堂来。
　　当师尊当到这份儿上，也是没谁了。
　　穆秦在戏班子里打杂的那几年班主曾给他起过名字，就叫秋墨。后来穆辞修收他做亲传弟子少阁主，起了“穆秦”这个新名，“秋墨”就做了他的字。再后来起假名，穆辞修让穆秦自己定，他就不甚走心地从名和字里各择了一个字，就叫“秦墨”了。
　　再后来，穆秦出了名，被人叫”秦四爷“——他告诉别人自己在家中行四，鉴于这个说法从某种程度来说没问题，穆秦也没否认过。直至他后来自己不务正业还不够，非拉着章仲群也跟他一起下了水给他写词，就都是后话了。
　　阁内众人不禁再次感叹：当少主当到这份儿上，也实在是没谁了。
　　穆秦还在大街上晃悠，纹饰精美的银面具遮住了他半张脸，更显风流倜傥。未被遮盖的下半张脸线条柔和，唇角微扬，带着三分笑意和七分款款。水蓝色的衣衫称得他越发身长玉立，一路走来，吸引目光无数。
　　要说他为何要用面具遮住半张脸，这就不是风云阁的要求了，而是穆秦他的个人需要。
　　穆秦此人，相貌温润俊朗，端的是一副谦和的好模样，很是招人喜欢。但坏就坏在他几年前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得了一把灵武就到处宣扬，四处挑衅，短短几年，树敌无数。事后想来穆秦虽然很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但怎奈事已至此，他就是抽死自己也没用。无奈之下，他在外只好隐藏真容，把自己十分具有标志性的一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免得仇家趁自己离开风云阁时弄死自己。好在京城很多大官外出时为了不让人认出来，都会戴面具以方便行事，他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倒也不是特别突兀。
　　不过，就算是遮住了脸，穆秦的样子依旧十分惹人注意——惹姑娘们的注意。一路走来，已经有不知多少小姑娘的玉颊片片生晕，目光死死黏在穆秦身上，扒都扒不下来。还纷纷打听这是哪位官老爷，年纪轻轻，还生得如此俊朗。
　　姑娘们的议论和称赞，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穆秦一路走一路听，得意得都快升仙了，摇头晃脑得得瑟瑟的，一副让人看了就手痒痒的欠抽样。偏偏他自己还浑不自知，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比刚下完蛋的花母鸡还得意。
　　但是老祖宗说过一个真理，人太得意忘形，是会遭报应的。事实证明，老祖宗不愧是老祖宗，可太睿智了。
　　穆秦哼哼唧唧地走过几家铺子，在岔路口拐了个弯，准备在接下来的路上继续得瑟。天上的神仙估计也是看他不顺眼了，穆秦转身迈步时，报应就在这会儿来了。
　　他脚下不知绊到了个什么东西，一下没站稳，“妈诶”一声就往前扑倒了。
　　要是章仲群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感叹一句：“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穆秋墨，让你得瑟，该，绊死也是该！”
　　而穆秦在绊倒的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绝对要栽了。大街上又不好施术稳住身形，只好闭目等待摔个狗吃屎。
　　但是，他半天也没能和大地亲密接触，反倒是腰间一紧，脸上一空。穆秦疑惑地睁开眼，只见一条胳膊环在自己腰际，稳稳地接住了自己。视线顺着雪白的箭袖上移，一双泛着蓝的桃花眼，正浸着浓浓的笑意，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穆秦。
　　然后就是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同样带着浓浓笑意和戏谑，从穆秦头上传来：
　　“唔，这位公子，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