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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邪毒 ...

  •   驳暮梦到了雪。

      没有边际的,从这头到那一头。

      他不知如何迈过那皑皑白雪,他走了很久,也只有雪,冻的他发疼。

      他想着,可好,先是被火烧,再是遭雪冻,他这究竟是造过什么孽,要让他把这所有难受的都体会一遍?

      那雪不停。

      他站着抖,看着雪地,不再走了。

      他站了很久,梦也没有停。

      一直到他的视野里踩进一双素布的云履,踩进雪里,往雪中印下一排印子,在他身前停住了。他抬头看去,那人的面目也像被雪糊住,他看不清。

      “你在想些什么?我是来接你回去。”

      ……回去?

      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的?

      那人蹲下来,把本来就不多的衣服脱下,只剩个内衬,其余的都给他披上。

      这人不怕死吗!?

      他从那人的动作里挣脱开,长衫随之掉到地上。那人什么也没说,把长衫捡起来,抖了抖雪,又给他披上。

      他的脑子乱作一团。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就像被堵了嗓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叫不出这人的名姓。

      那人站起来,往远处去了。

      等等!

      等等啊!你不是来接我走的吗!

      他在那雪地里叫喊着。可那人就像听不见似的,走出去好远。他迈开步子去追,可那人影就是不见了,混进雪里,又只剩下他,和这一地的雪。天上的,地上的,飘着的。

      雪没有边际,从这头到那一头。

      别走啊……

      我……跟你回去……

      驳暮睁眼,发现脸是湿的。

      “他哭啥?”

      “可能是针扎的疼吧,好一排呢。”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半裸,躺床上,也没个被子,只有块破麻布。身上确实都是针,扎满了,不止一排。

      身体还布了一堆陈年的旧疤,也是好一排。

      他又往旁看了看,发现不远处围了一堆人,快把他眼睛堵满了。离他最近的是一位郎中打扮的长者,和眉善目,老成持重,眉梢若垂柳,须垂如悬瀑。旁边站着两个像学手艺的徒弟。

      这师徒身后还杵着一圈捕役打扮的人,不消说自是官府派来的,一个个踔厉风发,那面色可不善。

      他一个都不认识。

      整个屋子和他嘴里都漫着一股难以言述的药材苦味,想来此处应是个医馆。

      他身上搭的那条麻布快被洗成白巩色,又硬又糙,纹理也松了,还破了好些个洞。这床又像木通一般阴湿,不知送来送走了多少人。

      落漆的枳壳色天花板,开缝的赭石色地平。房间远处遭那些杂役乌烟瘴气的堵着,勉强能瞥见一排乌柏色的七星斗柜,旧的有些年头了,至少比在场的人都古。四角润的不必再倒棱了,抽屉把手也给使的快包浆了,再无毛刺可去,但柜身仍然方正,只是布遍了各种刮擦磨损的痕迹,好像真有球千野乌数栖宿其上,也是阴森。[1]

      好。他驳暮的眼神没问题。

      其中一个学徒对那郎中打扮的长者微微欠身,开口道:

      “何先生,还是您妙手回春,宣大哥刚看的时候说是没救了,让安排后事,您上手才不过半个时辰,这人这就醒了。”

      那个年岁稍长的学徒别过头,哼了一声,应该是那学徒口中的宣大哥了。

      被称作何先生的郎中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心底却暗自盘算着:他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能招呼的都招呼一遍。那官府的人眼皮子底下,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干坐着等这人双腿一蹬过去了,他倒是省事,却也不好交代;那宣绛梨还是得再跟两年,学点人情世故。

      可这人究竟是不是回光返照,何先生也不好断言,只得先开口:“可有哪里不舒服?”

      “疼。”

      驳暮有些惊奇:他嗓子居然没问题。

      那何先生也是一惊,又问:

      “何处?”

      “你把这针给我取了吧,扎着确实疼。”

      何先生愣了一会儿:“可这针是……”

      “我是你学生?你要教我一遍医术?我都说疼了,我这说话就不能当话了?”

      何先生被这咄咄逼人的态度唬住了:他不是没见过摆脸子的,只是没见过将死之人咋呼过来摆脸子的。赶紧招呼宣绛梨把针取了。

      针取了以后,驳暮抬手把身上搭的那条麻布掀了。

      何先生看的一颤。

      驳暮几句话说完嗓子哑得很,又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态度确实欠佳,清了清喉咙,又开口:“……何先生,给碗水成吗,润润嗓子。”

      被喊到的何先生又是一惊:这睁眼还没多久,连我姓啥都知道了,人没事啊?

      之前摸着那脉息时微时停,周身穴位时阻时续,难不成还是假的?再摸摸?

      何先生端详起这人:不似个善茬,大抵是不会让他再碰的。又想着:还是先给这人润几口吧,说不准一会儿又撅过去了。于是又对那年岁尚轻的学徒招呼:“若木叶,你去给他端碗水。”

      “得嘞。”

      被称呼为若木叶的学徒点点头,一溜烟去了。

      那些捕役行头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其中一个衣着上品点的人迈出一步,看样子像这群捕役的头目,鬓须如虎,盱衡厉色,开口发号施令:“要是人没事,我们就先带走了。”

      何先生出声阻拦:

      “等一下,这个人还……”

      还说不准一闭眼就过去了啊!

      何先生话还没讲完,驳暮就插嘴了:

      “我是惹了什么事,犯得着你们这么多人出面拿我?还请一一指教。”

      那个捕役头目还没开口,另一个衣着没那么光鲜的杂役就站了出来,捧着一册一笔,开口咋咋呼呼的:

      “生辰名姓?从何而来?从什么业?到怀葛镇有何目的?”

      驳暮心想:

      这儿是怀葛镇?他在这镇上?

      这些个问题问得巧了。

      我也想问。

      于是回道:“一概不知。”

      这给旁边的何先生看急了:“你再想想?”

      “那名字好像叫驳暮。不过我也是听来的,你们这些人里没人叫这个名吧?别给撞了。”

      驳暮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说着。有点打结,还摸到了一手灰。有人拿他头发当墩布了?

      他想洗澡。

      驳暮不急,倒是何先生又着急了,又喊:“不是,你再想想!”

      驳暮这一番举止让何先生痛心疾首的:傻子!别说怀葛镇了,这整个云目邑可比不得别的地方!别的地儿犯了事,装疯卖傻还能抵几个罪,在这云目邑,疯子可都是要被拖去柠栀轩的!

      “驳暮?哪两个字?”

      那个拿笔册的人问着。

      “斑驳暮霭。余晖驳跞楚戚戚,朝暮梭织影重重。”

      出口把驳暮吓了一跳:嚯,看来我脑子没毛病。

      何先生就差捶胸顿足了:这人脑子看着灵光得很,不像是真傻,是装疯啊!何苦啊,何苦!

      那取水的若木叶回来了,看着这阵仗,硬是站着不敢动。一旁拿着笔册的杂役感觉肚子里还揣着点墨水,唰唰把字写了,又问:“本名?”

      驳暮想了想,确实想不起来了。

      那杂役又换了个问法:“姓氏?”

      驳暮快把脑子薅空了,才忽然觉得一个字熟悉,念了出来:“……朱?”

      “朱驳暮?”

      “不是,好像不是这么喊的……”

      对啊,怎么没给他冠姓呢?

      驳暮还纳闷着,那群捕役行头的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递出个匣子。匣子上贴了好几张暗黄的符纸,符纸上满是朱砂作的符咒。

      这堆黄纸红咒让驳暮脑子炸了一下。

      那个捕役头目接过匣子打开。

      匣子里面是一摊碎成小块的破布,就比那煤渣大点,乌漆抹黑的,布面隐隐还能见着墨色的绣线,看着价值不菲。那破布上放着一个碎成两半的面具,铜的,切口平平整整,干净利落,也不知道是拿什么给劈的。

      “这是你随身的物什?”

      那捕快头目厉声道。

      驳暮直摇头。那匣身上的符纸倒跟他噩梦里那堆符挺像的,这匣子里的东西他真是一点印象没有,更何况这么闷骚的衣服,他怎么可能会穿?

      他又低头细看了一下自己被褪了一半的衣物。几乎也是破布了,可能还不如锈线的那堆。身体也像块破布,虽然结实,大小的旧疤可不少。那疤痕有些可怖,有些皮肤粘连起来,有些是凸出的红疤,面积都不小,身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他想起那团靛青色的火,还有自己在火中不断长出肉瘤,又被火烧掉。他摇摇头。

      难道梦里的都是真的?

      他赶紧把这些思绪抛掉,问那捕役头目:“你怎么认定这些东西是我的?不是哪个贼人栽赃给我的?”

      那捕役头目语气更狠了:

      “胡搅蛮缠!当时我们那几个守夜的捕役,还有镇上大半的男丁都看见了!就你只身一人躺在街口,不远的地上淌了一滩血迹,还散着那两半面具和破烂衣服!”

      驳暮心想:好呀,哪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犯事被揍出血了不说,地也不扫扫,还把这些破烂玩意儿扔给我!我驳暮又没生出一个菩萨心,怎么可能好心到去给他扫大街,擦屁股!于是一口咬定:“这东西不是我的!”

      “口说无凭!证据呢?”

      驳暮心底对着甩烂摊子的那厮骂了半天,又想了半天,视线落向那堆碎布:“不如……把那衣服缝上?”

      话说出口,在场的气氛好像安静了几分。

      驳暮又自己接茬:“这镇上找个针线活好的大娘……”

      “镇上?哪有人给你缝!虫谷的污物,晦气!”

      虫谷这俩字他倒是听着耳熟。又偏偏还是想不起来。只是在场的人听到这两个字,神色也变了。

      驳暮看向若木叶手里端的那碗水,朝这胆怯的小兔子招招手。那若木叶吓得一抖,快平碗的水被拿的晃荡几下,洒出去一些,顺着碗沿垂下来。若木叶看看驳暮,看看何先生,直到何先生点点头,才把水碗交给驳暮。

      驳暮才刚接过碗,若木叶就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把手抽走了。

      驳暮皱皱眉,没当回事,几口把那碗水喝干了,问若木叶:

      “你们有针线吗?”

      水也润过了,嗓音还是那样子,低的嘶嘶的。或许是底气厚。

      若木叶本来就被吓得不行:

      “……有!有!”

      “水还有吗?”

      “有!有!我再去给你乘一碗!”

      那若木叶一溜烟的又跑了,碗也没要。一旁站了半天的宣绛梨这才支声:“针线我去拿”,说完转身走了。

      驳暮看看宣绛梨的背影,又看看捕役头目,思绪繁扰,一句话像问给自己听的:

      “虫谷是个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话,好像光是开口就要脏了他们的嘴。

      宣绛梨动作比那若木叶利索多了,不一会儿就把针线取了回来,放到驳暮床边。

      那捕快头目也把匣子放到驳暮床边。

      驳暮沉默片刻,又把碗放到床边,还把那麻布叠了放在床边,扫了一眼人群:“你们……就看着我缝?”

      “缝。”

      那捕役头子说着。

      驳暮咬咬牙。他这么一个大男人,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做女红了?他伸出手,把那两半面具放到一边,开始挑着那些碎布,一一摆到床上。半晌拼出了一个漆黑的袍子,确实不像正经人穿的玩意儿。

      他侧眼看了看人群的反应,不像有人识得这衣物。又拿针穿起线。那线倒是一穿就进去了,他熟练的打了个结,想着:坏了,他驳暮不会真是个靠女红生计的吧。一边想着,一边捏起两块布把针扎进去。

      这针线活做起来比他预料的还顺手,他缝了半晌终于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于是快马加鞭的,下手胡乱走针了。

      别说是驳暮,那何先生看得也是心力交瘁:多好的手艺啊,出去谋个活路不好,非要来这镇上装疯卖傻的,何必呢!何必啊!

      不到一个时辰,那衣服缝完了。他倒是没扎着手。虽然有几块布眼花缝错了,他拆了又给缝回去的。

      那群人还在那儿干站着。驳暮拿着袍子下床,那些人不自主的往后一避,何先生还边避边说:“你悠着点,悠着点……”

      驳暮也没避讳,拎起袍子就穿了。那袖子短了几寸,另一半边直接穿不进去。

      他把衣服脱下来:“看见了?不是我的。”

      捕役头目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哼了一声:“面具呢,那滩血呢,作何解释?你跟虫谷又是什么关系?受了几个好处来卖命的?你那条贱命值几个碎银子?”

      驳暮那火气蹭的一下就起来了。

      感情他在这儿哼哧哼哧忙活半天,那黑布黑线的,眼睛都要盯瞎了,都是白做工?这帮杂役也是有趣得紧,在这儿干站半天,就是为了看个笑话?

      他直接把袍子甩那捕役头子脸上:

      “你管得着?”

      那捕役头子没来得及闪开,被袍子砸中了脸,像被刚烧开的水烫了一样尖叫起来。其他捕役见状上前护着,还有一些冲上来把驳暮架住,硬是没人敢碰那件衣服。

      一块破布整的这么邪乎,那虫谷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那捕役头子还在那儿叫着:“捆起来!把他给我捆起来!疯子!疯子!捆起来带到柠栀轩去!!”

      那些架住他的人抄出绳子就上手了。那绳子是剑麻绞的,质地粗糙,把驳暮的皮肤扎出红痕。

      驳暮呸了一声,望向那叫嚷的捕役头子:“你又叫什么名字?”

      那何先生喊着:

      “这位可是张祁骋张老爷,这怀葛镇上管事儿的,得罪不起啊!”

      “张老爷?我是他驳暮老子!”

      驳暮又啐了一口。

      “押下去!!带走!带走!!”

      随着那捕役头子的声音,其他人一拥而上,硬是把驳暮拽着拖走了。

      整个房间里,只留下何先生,宣绛梨,若木叶三个人面面相觑。

      若木叶站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开口:“何先生,那驳暮……真是个疯子?”

      何先生摇摇头,叹了口气:“唉,疯子。”

      [1]:出自《汉书·朱博传》:“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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