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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长梦 ...

  •   好臭。

      浓烈的腥臭涌进他的鼻腔,像腥的海淹了他。这股味道让他胃里止不住的抽搐,他爬起来干呕,呕到肺也疼,让他从喉咙一条线下去抽着疼,像上钩的鱼。他的视野一阵漆黑,闪着金花儿,像出海的鱼第一次看到了星星。

      一直到他胃里着实再吐不出任何东西了。那股窒息的腥臭仍然散不开,挥不去的住进鼻子里。

      他勉强支起上身,四下打量,而眼前的光景使他为之一颤,有如一桶冰水从头泼下,亦或是说一个冰锥子刺进他头颅,冷的,拔不掉。他的脑子温着冰,让冰锥渗出更多水。那股寒意顺着他脊椎爬下,从四肢蔓延开,让他手脚不听使唤的战栗不已。

      这里不知是何处的宅第,雕梁画栋,丹楹刻桷,本该是一番好景致。

      而仅他目之所及,就有十来个断气的人,横在桌上,躺在地上,脖子上都豁着刀口,翻着白脂红肉,口深数寸,彰示着毕命如此。有的穿金戴银,也有的下人打扮,皆是死不瞑目。圆目生瞪着,肤色煞白,好似那血都从脖子里涌尽了。血污了整厢的梁木雕柱,琳琅器具。

      红色的,都是红色的。

      这些个面孔,这番景象,都刀刻一样凿进他脑子,似是历历在目。可这一切究竟是何时何地,何景何人,他又想不清了。

      他脑袋疼的要裂了。

      他觉得自己本该也是其中一具不曾瞑目的尸体,而这番炸裂般的头痛提醒他,至少此刻,他命不该绝,还得活着受苦。

      他低头看向自己。不知是血色恍的,还是因为他头疼得厉害,他的眼睛几乎要看不清任何东西,费了很久才让目光捕了些支零的画面。

      那画面里透出一个不及束发的少年身形,银丝锦缎裹身,带钩缀玉束腰,俨然一副富贵公子打扮。

      呵……公子……

      他冷哼一声,好似这个身份让他发笑。

      这些个玲珑华贵的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落得这番田地?

      这就是他这条贱命里末了的景象了?还是说他已然在地狱里,对那终末的光景鸿毛一瞥了?

      恍惚间,他像是见到身侧有一个毛乎乎的黑影,钉在他余光边上。

      他缓缓转过头去。

      那里趴了一只黑色的狗。通体乌黑,眼珠,鼻子,爪尖也是黑得像极好的檀木。

      这狗他有些印象,印象里明明是条黑犬,却怕黑,晚上非要卧在他房间里,要是他不睡,那狗也不会合眼。

      对了……它好像还……喜欢舔自己的手……

      他摸摸那只狗的脸侧。那只狗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

      狗还是温热的。

      细看之下,那狗也趴在一滩血泊里,脖子上赫然一道长长的刀口。只是混在这血色的厢房里,那血海已然要连成一片,没有什么不是红色的。除了他,没有什么不是死物。

      他张口想喊那条狗的名字,想喊那些人的名字,只是嘴悬在那里,脑子却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挤不出。

      他只能扯出些嘶哑的喊叫。

      难听极了。像他此刻的模样,难看到极致。

      没有人回应。偌大的宅子,只有他一个人呼噪。除了血珠子不时滴落着,似是在作答。

      他不知叫了多久。嗓子愈来愈疼,那头痛更是愈发的沸然,有如一阵将他压垮的雪崩,他的意识被随之卷走,让他看见了光,看见刺白的雪,无数不会言语的雪花撒向雾霭晨曦。他在那阵眩晕中不知游荡了多久,才被重重的摔在地上。

      随着雪景散去,那股血腥味儿去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恶臭。像阴曹地府的鬼都爬了出来,带着尸腐,土腥,瘴气,叫嚣着要找他索命。

      只是此时此景,没有死肉,没有冤魂。那十来具含冤的尸首也都不见了。只有挥之不绝的恶臭。

      他的眼前逐渐显出一个阴暗的石窟。约莫一丈高,山石嶙峋层叠,通路逶迤盘曲,看不清这窟窿有多深。整个石窟内布满了用朱砂作咒的黄纸,大红的蜡,昏黄的香……还有虫子。

      都是虫子。

      所有的他见过的没见过的,爬虫,蠕虫,带翅的飞虫。细如蝼蚁的,巨如盘蟒的,还有……还有更大的。

      他的耳道里塞满了振翅的嗡鸣,还有那毛刷般的细足扫过石壁的响动。有些没足的,从胸腹渗出粘液,在洞窟里蠕动着前行,粘液牵拉着身体和石壁,发出呲啦的细颤。

      他眼睛发胀,耳朵更胀了。

      即使有符咒作梗,仍有不绝的虫潮涌入。

      那些虫子自四方而来,三拜九叩,拱伏而无违。

      他这才发现更诡异的地方:那些虫子虽然喧嚣得很,而那喧杂声里除了虫类行进的步子,又没有虫鸣。

      在这沙海一般的虫潮里,无一敢吱声。就像真的沙潮,只是作响,不会鸣叫。

      这又是哪里?

      他是被梦魇住了?

      他起身挣扎。随着铁器的钝响,让他发觉自己是被锁链捆住了手脚。

      他看着那些锁链。都是些死沉的狠家伙,像是用玄铁打的,黑里闷着红。链扣上隔着几尺就用红绳系了金刚结,结上又缠着黑符,靛青色的咒文盘满了黜黑的符身。

      他记不清那个咒,唯独觉得那抹靛青眼熟。

      就像是……像是……

      他的头又开始作痛了,被那痛感剜的生疼,每当像是要想起什么,那莫须有的刀就更凿进去几分,断了他所有思绪。

      那锁链一直攀着,捆得严严实实,把他身体也勒紧了。随着他的挣扎,粗糙的锁链把皮肤擦出血珠。

      他望向自己擦破的身子。这赫然是一副成年男性的躯体。

      这是……他的身体?

      刚才那个穿金戴玉的小公子呢?

      还是说,刚才那番场景都是过往的梦魇?那他现在又身在何处?

      此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仔细听来,应该说是随着脚步,那些爬蠕的甲壳蛆身一一被碾碎的声音。那声音向他靠近了。

      那些虫子也任由那人踩着。不拦,也不让路。一双素布的云履缓步而来,直直的碾过那些虫子,让鞋面沾上了污浊的斑痕。

      不要过来了……

      脏……

      他这么想着,却又不知道哪里的念头作起,希望那个人再靠近一些,只要一些就好。

      可是那个人影这么干净,他怎么,他怎么能……

      那个人影在几步开外驻足了,拱起双袖,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事成之后,你我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等等……

      什么叫互不相欠……你欠我的,多了……

      他脑子里莫名窜出来这些念头,让他的胸口也如针扎一样。可他记不清缘由,无法分辨这里是何处,甚至连眼前的人是谁也记不清楚。

      这个人……这个人……

      他明明……

      他抬头想从那个面目中找出些什么。而那张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就好像他和地上那些爬虫,在这人眼中没有分毫的差异。

      他被那目光盯的心寒,可又不知为何觉得这样好,这样才好。

      那人向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落到他身上,而是触了一张黜黑的符纸。那符纸上的靛青咒文仿佛活了过来,扭动着从纸中挣出,化作一股青火。那青火又窜着,顺着锁链燃了其它符纸,燃到他身上。

      这是……什么?

      好热。

      直到青火燃满整个锁链,他才感受到那股让他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当即惨叫出来。

      事成之后?什么事?

      这分明是在给他施刑!

      那一定不是寻常的火!如果说寻常的火烧得了骨肉,这火一定就是连着肉身包着的魂儿也一并烧得了!若不至此,他怎么会这么疼!这么疼!

      好疼……

      好疼!好疼!

      疼啊啊啊啊啊啊!!!

      他撕扯着锁链。如果可以做到,他想直接撕了自己,撕成个粉碎,再不要受这苦了。只是这青火中,那锁链没有丝毫破损,他的身体烧灼着,漫着刺鼻的焦臭。那肉不断的烂开,让里外的皮肉都燃成炭黑色,渗出肮脏的污浊液体,可随着皮肉脱落,那些肉又不断长拢,拼命的长着,长出一堆畸形的肉瘤,那些肉瘤又在火中烂掉,又长出来。

      浑浊的烟雾从他身体里不断涌出。

      这火怎么还杀不了他!?

      他受不了,受不了了!!

      浑恶的烟雾中,他看向那个人。

      他一定是被火烧的疯了,他竟然觉得这青色的火光里,那张脸被映的很好看。

      他也不知道他想从那个人身上要到什么了。给他个痛快,让他不再疼了?还是说,让那个人回头再看看他?

      可他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看的……

      看着他的只有虫子。无数丑陋的虫子,和他此刻的模样一样丑陋。那个人别开脸,视线没入那汹涌的虫海中。

      一眼……就再看一眼……

      别……走……

      只是那人拂袖去了。没有回头,也再没回来。

      等一下……

      等等啊……

      等等我啊……我……

      他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他像是还在梦里,又像是出了窍,魂儿飘在几里开外,而那火里的人还在被烧着,拽着锁链发疯,叫嚣着:

      你这个老妖怪!什么叫互不相欠,你欠我的可多了!我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呢!我要你慢慢还,慢慢还……

      该死的!你之前,你之前可没有告诉过我这火烧起来这么疼!比拿刀一块块的剜我都难受!

      我浑身上下,连着那骨头里,那脑子里,都千刀万剐的疼!

      你……你……

      该死的……你……你该死……

      你回来……

      你回来啊……

      他不知那火烧了多久。

      如果是噩梦,也该醒了吧。

      他睁不开眼。

      他还是疼,只是没那么疼了。

      火……散了吗?

      他总算被烧尽了?

      他差点就又昏过去了,若不是听到耳边细碎的交谈声,让他拼了命的吊着最后一丝神智,企图听到些什么。

      可那些话也支离破碎的,前后不搭,让他理不清事态。

      他此时大概是躺在地上,面朝下瘫着,浑身被嶙峋的石头硌的难受,又动弹不得,只能尽力抵着那一波又一波的眩晕。他快要垮了,随时都可能再晕过去,而这一闭眼,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了。

      难道他还在石窟里?还在那梦里?

      那些虫子呢?

      “……这魂儿散的跟烟似的,脉象也是乱的。你还真下得去手?”

      那是一个轻佻的少年声音,相当清透,像河涓,他从没听过。

      “……他自己求的,哭着求,跪着求。与我无关。”

      另一个开口的嗓音年长不少,声带含着沙,那声音与其说冷清,不如说有些清高,说话跟带着刺一样扎人。

      这是谁的声音……

      他好像,还被那刺扎过不知多少遍……

      “那也是你下的手。狠人。”

      那少年戏谑着。

      那个让他熟悉的声音回了一嘴:

      “往事不提也罢。真要论狠,狠得过你?”

      这话让他心里一惊。难道对方发现自己醒了?

      不对,不对,这话不该是说给他听的,他心虚个什么劲……

      “过去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与我无关。”

      那少年插秧打诨的把事情带过了。

      “你先照顾他几日,我去找那姓梅的贼头商量点事。”

      “几日?几日是多少个日子,你不管我了?……不听你叨叨也好,你那些话我都听烦了!”

      那少年不知是什么身份,听起来脾气不小,也没个管教。

      要是换作他小时候……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

      他想不起来。除了那片血色,那些未寒的尸骨,他想不起任何。

      “……我不管你。你也不要太随着性子,不要让人生疑。云目这地方怪得很,小心给你们当疯子关进那‘柠栀轩’里。”

      “我知道我知道!”

      “那我先走了。有事联络。”

      这就……走了?

      等一下!回来!回来!他还有话……

      那少年出声把人喊住了:

      “等等!这驳暮……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驳暮……

      对了,驳暮……驳暮是他的名字……

      “死不了,命硬。”

      驳暮……命硬……

      他嚼着这句话,终究是抵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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