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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咚咚、咚咚” 我在那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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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个梦中醒来,觉得心里发酸。不知道是几点了,夜很静,四下漆黑。
街道上弱弱的光影投在白墙上。
我忽然又听见自己心跳般,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节奏。
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父母很坚持和我分房睡。我很不愿意,我小时候胆子很小,一个人呆在和父母相距一条长走廊的另一个房间里,我觉得很害怕。
可是还有另一样更害怕的事,就是爸爸的责怪。在我眼中,他几乎没有笑容,现在回想起的童年,有尿床被他按在小塑料凳上打的经历,有他对我的各种行为的毫不留情的揭露和修正。
我还记得年夜饭的饭桌上他阻止我插嘴大人和哥哥们的话题时,那个嗤之以鼻的样子。
明明我也很相信他没有重男轻女,我是他的独生女,可是那种严厉是无以复加的,无以复加得,让我极端恐惧。
小时候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问:
爸爸回来了吗?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有一段时间爸爸被调岗到很远的地方去上班,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我简直像升入天堂一样。
现在想来,小学的我明明也很好了,可是那时候的爸爸,好像总是觉得我不够好,好像也总是只看见我坏的那一面。
他就像一个书记官,拿着放大镜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地检阅,我紧张地拽着衣角不让他发现我的错误,却还是会漏掉衣领上沾的一粒灰尘。然后,他把灰尘毫不留情地捏起来,反反复复地跟我讲道理。
反反复复地批评我。
我甚至怀疑他爱不爱我,怀疑到开了一个QQ号假装是网友加他。然后问他觉得自己的女儿怎么样。
他回复的是:尚可。如果还能够怎么怎么样,就更好了。
还能够怎么样我已经不记得了,无非又是讲大道理时提的那些要求。
有时间观念,讲礼貌,守规矩。
我只知道我离他心目中的样子好像很远,可是越是这样,越是可怜地想争取到哪怕一点点的疼爱。
为了那个“时间观念”,若干年前我没有在承诺的时间准时关掉电脑,他就走过来,黑着脸,沉默着把电源插头瞬间拔掉。
然后再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留下我像个罪犯坐在电脑桌前,又愕然,又尴尬,又慌张。
所以分房睡这件事,我很不愿意,但是不敢违逆。这是从某个暑假开始实施的,于是有将近一个暑假的事件,我睡不着,晚上老是醒。夜好黑,我就睁着眼听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那个央求再三才买给我的电子闹钟在“嗒嗒嗒”地响着,秒针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把整个空间衬得更加空旷。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怀念着走廊对面房间那个温暖的被窝,怀念妈妈那个让我安心的怀抱,充满安全感的体温和气息。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看见街上也没有人,路灯寂寞地亮着微弱的黄光。
也不知道哪来的眼泪就冒出来了。
很多个晚上我都爬起来偷偷流泪,但是又不敢再闭上眼睛。夜晚总是让人产生很多白天绝不会有的幻想,是痴男怨女们缠绵的旖梦,也是当时幼小的我所有的恐惧与脆弱。
不知道哭了几个晚上,又央求了多少次失败告终,我开始恨自己的软弱。醒来的我会偷偷穿过走廊,偷偷爬到妈妈睡的那一边床下,然后把她悄悄拽醒,让她给我腾一个位置。
夜深人静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又惊又怕地穿过那条长且漆黑的走廊,为了不让爸爸发现,为了对抗那该死的,因为热胀冷缩,踩在上面会邦邦响的地砖,我每迈一步,每做一个动作,都要顿下来听听声响,仔细考虑下一步的动作。
这样描述来实在很滑稽,但当时的我真的别无选择。
他会打你的,他会丢你出去,他会无比愤怒,认为你一点独立能力都没有。他会更加认为,你又无法达到他心目中女儿的标准。
你一边恐惧着最坏结果的发生,一边又真切地渴望睡在那张充满安全感的大床上,哪怕一个角。
我一边爬,一边摸着黑。如果成功了,明天一大早爸爸发现,也要赶着去上班,来不及骂我。
摸到门框了,我小心翼翼地换成趴姿,趴着前进,床沿比我高,这样爸爸更不会发现。
声响一定要轻。
爸爸就睡在一米之外。我甚至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一定不能惊醒他。
我心跳如鼓。
成功了。妈妈嘟囔一声,往里让了让。
很多个漆黑的夜里,我就这样摸索着趴在地上,不断靠近那个床,整个夜里静得连风声也没有,万籁俱静,我趴在地上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伴着那种每一步都要慎重的高度紧张。
后来我习惯了,我终于能够一个人一觉睡到大天亮了。爸爸妈妈一定都觉得他们的做法很成功。
可是,很长时间内,比如梦到唐宛照和江望的现在,午睡或者晚睡突然醒来的我,在茫茫的夜色里,恍惚中会意识不到自己在床上,那种高度紧张感会突然侵袭我,我会重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样的节奏。
咚咚、咚咚、咚咚。
这种高度紧张的感觉多年未散。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感受,像整个世界如何抛弃了我,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