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他在发光 我从小学一 ...
-
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注意到江望。
我这个人从小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毛病,有的时候我不是我,我好像会跳脱出这一副躯壳,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在脑海中猛然放下提示,或者我自己忽然像命运来临一样,无比确定,某一刻,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第一个这样的清晰记忆是我在一个天光大亮的上午来到日出小学,很笃定地要报2班,妈妈问我去1班好不好,我说要去中间那个。
如果没有这个选择,一切或许不会开始。
第二个无比清晰的记忆是江望坐在飞机位上,就是最靠近门口又最靠近讲台边上那个豪华版的单人单座。
他用一边肩膀背着黑蓝色书包,从外面吊儿郎当地走进来,另一边书包带沿着校服裤耷拉。
我中了魔一样,觉得他在发光。
这种事情是解释不清的,好像他一走进来,有什么特殊的气质吸引住了你,其他的一切都变成虚景。仅仅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一年级,我就中了这样一种奇怪的魔法。
我的姑丈二年级的时候是我的数学老师,他在我姑姑刚成年的时候就在篮球场边把她的魂勾去,因此我奶奶很不待见他。彼时我已经认识了这个爱单肩背双肩包的、沉默寡言的江望,具体的情形我记不得了,以我对当时自己中魔程度的回忆,一定是我主动接近的他。
小女孩主动接近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很不幸我选择了最高傲的那些,例如明明经过的时候没有挡道,也偏要他把凳子挪前一点让我出去。
再比如收作业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喊他的名字,又偏偏不看他的脸。
再比如,下课了看见他和一帮男孩子在隔壁组说笑聊天,也凑过去和他旁边那个男生说点临时想起来的、无关痛痒还要当做煞有介事的话……
方法很多,总而言之一定让他记住了我,偶尔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那么几次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干这种事就干得更乐此不疲。
印象最深的那段时间,我感到他终于发现了我的有趣。我坐在第二组第二排,他坐在第二组前面讲台旁的飞机位,除了五年级换了新班主任,他好像一直都坐在那里。不知道是哪一节上课我偷偷发呆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被他发现,他就转过头来明目张胆地跟我对视起来。我小时候是个长得很水灵的姑娘,我妈刚生下我没多久,整条街的街坊都认得了方家奶奶抱着的洋娃娃似的女娃。尽管现在饱经风霜,但那时候我皮肤很白,眼睛又大又黑,加上一来学校就当了个副班长,从幼儿园也是优秀到小学,眼神里总有神采飞扬的傲气。我功课也很好,小时候不懂得什么叫爱表现,只是很烦老师一提问各个都躲得像个鹌鹑,明明答案呼之欲出(后来我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呼之欲出),所以常常在课堂表现也是MVP水准,我自认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也想到了总有一天会吸引他的目光。
于是,当他明目张胆地看过来的时候,我当然要毫不露怯地看回去。可是当我真的对上他的视线是时候,觉得他一双眼睛窄长又深邃,明明是单眼皮却是那么炯炯有神(原谅我小学的语文水平)。亮晶晶的,好像深潭里的月光。
我一看他,他就笑了,我就完全败下阵来,胡乱地把视线移开。下一堂课我调整好心态,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输了,于是再次发起冲击,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世界当然不会有那么多“我一看他,他就目光感应似的转过来看我”的浪漫剧情,所以,忘了有多少节课我像个痴男怨女(偏义复词)一样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白白净净的校服,略弯的背上一条背脊像小山一样分明,我又略略抬眼看见他的发梢,有时候下午四点多的阳光金黄地照在他发梢上,显得他蓬松的脑袋毛茸茸的,像一只小狗。大多数时候他托着腮长久地不动,也不知道是在听课还是发呆,书是不翻的,有时候拿笔偏着头写什么。我本来规规矩矩合放在课桌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开始无意识地学着他的样子,一只手撑着我的脑袋,像牙疼一样。
我觉得他很特别,他会用一种沉默的方式违逆老师。既不像我彼时爱抠鼻屎的男同桌那样骂骂咧咧,讲一堆小孩子估计根本不懂什么意思,只是追赶潮流,大人听来却根本匪夷所思、不堪入耳的脏话;也不像我前桌的同桌那样,一米二的男子汉还是个小哭包,老师一凶就躲在课桌柜筒下抹眼泪。有一次他打瞌睡被老师罚站了,也只是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脸上笑笑的。他不交作业,很多老师不喜欢他,有时候说了过分的话,他也只是沉默。他从不还口,但是还小的我觉得这比所有的脏话都酷,或许这就是我觉得他独一无二的原因。
有的时候我看他很久,他也不回过头来看我,不够碰巧吧。我就很泄气,然后认真听起课来,就在嘴边的答案怎么能忍,当然要高高举起手臂,来一个漂亮的回答。于是我享受起老师的赞扬,更享受起前后左右赞叹的目光和听不到的窃窃私语,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偏过头来的笑容,看他居然在看我,我居然也正好在他看我的时候看向他,就觉得好巧,好快乐。
如果雌孔雀会开屏,一定是像我当时那样的。
江望上数学课好像格外认真,以至于很多年后的家庭饭局上,姑丈照例要和我聊起小时候他教我的那两年,然后聊起他的“得意门生”,让我多年修习来的云淡风轻下,又掀起暗流涌动。
故事要从某一个不知道早上还是下午的数学课讲起,彼时我还像小老鼠尝灯油一样乐此不疲地玩着和江望在课堂上对视的游戏,更进一步发展到互读唇语,我很谨慎,江望却说得很大声,像不怕死那样,听不见还“啊?”“啊?”地探过头往我这边。站在讲台上的姑丈忍无可忍,估计又碍于我是亲人,眼神警告传递失败后,走下来一边讲课,一边用书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我向来是个好学生,当然警醒,马上坐端正。
江望却不知死活,还在那笑我,结果我就眼睁睁看着我姑丈走到江望身侧,举起教师专属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打了江望一鞭。我看着好重,他毫无防备地吃了一下疼,皱着眉头转过去。
我心里又想笑,又觉得姑丈打得太重了。鉴于我和他是共同犯事下受了罚,难免有一股“革命友谊”从心中油然升起。我感到那一刻开始我和江望的关系更不同了,于是,放学回家的路上就跟奶奶顺嘴那么一提,说姑丈今天用书打我的头。
其实根本不算打,就轻轻一拍。
但这个解释我还没来得及说,奶奶已经按着怒意放下我,然后杀往姑丈家了。
伏在案上写作业的我心里有一万个对不起,也无处可说喽。
从那以后,姑丈讲了什么题就隔三差五地点江望起来回答问题,神奇的是,十次有九点五次江望能答个八九不离十,弄得姑丈很惊喜,还推荐他高年级的老师给他上奥数培优班。
江望怎么做到一边趴台睡觉一边会做题的,我至今也没有想明白,只是觉得他算数学题确实挺认真的,有可能他趴台是装的,可能他一分钟也没有睡着,聚精会神地听着课呢。
有一次江望又趴着,姑丈出了一个好难的题目,他还是会,姑丈就说:以后你数学测验能考94分以上,我就允许你上课睡觉。
全班同学包括我在内,都小小地羡慕了一下站起来的江望,但是这是一个赌约,我们谁也没有勇气答应。我很记得,江望还是笑笑地说了一声“好”,就坐下了。小小的江望不过和我们一样的年纪,却这么与众不同,大家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大家都在议论他了,我想,坏了,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他在发光。
可是,我想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