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王》Shape

22、第二十二章

　　关心洞共有九层，据说掌门闭关在第五层，其他地方则存放着尚独派自开派以来的不外传之物。有说是奇珍异宝，又有说是各种盖世神功的心法秘籍，还有人说是囊尽了天下神兵利器的法器库。

　　这都是师小枝以前在各位师兄弟们吹大牛的时候听来的，但彼时他心里就已经很清楚，关心洞里可能什么都没有。要真有宝贝，他们还至于苦修吗？

　　果然，第一层是个寻常屋舍模样，第二层是空的，第三层也是空的……

　　走到第四层——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他问。

　　身后没人回答他，师小枝狐疑地回头，那里却连一个人都没有。

　　张君乔同那些师兄弟们都不见了！

　　师小枝心头一紧，将混沌剑立在身前不敢大意，他绷着声音喊道：“大师兄？”

　　按照洞府的高度，此刻他应该身处于山腹之中。声音便被洞壁压得又沉又低，尽管在洞府内回荡开来，但并没有传出去多远。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师小枝心里百转，他们是几时消失的？刚才下第四层的时候，我分明有听到脚步声，怎么一回头，人却不见了？

　　这时，刚才古怪的声音再次传来。

　　“啊嗤，呜，啊——”

　　师小枝苦于不好学问，无法形容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像野兽，又像别的什么……

　　可这里是掌门闭关的地方，是尚独派的关心洞，别说这里四处有符咒阵法护持，就算没有，饶云山哪只野兽敢进来？

　　肯定不能再往前走了，师小枝想，得先找到张君乔他们才行。

　　他便打起精神谨慎地往后退，打算回第三层去看看。可是退了许久，竟一直没找到第三层的入口。

　　师小枝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是一定要他下第五层吗？

　　第五层就是掌门的闭关之处，进来之前他根本没想到会走这么深。

　　就在这时，第五层的入口出现了。

　　师小枝闭眼须臾，沉了一口气，没有退路，他便只能闷头往下。

　　是刀山是火海，趟过才知道。

　　刚一脚踏上第五层的地面，洞府间忽然飘起一阵微风，不知从哪里卷来一张纸，在半空里荡悠悠地落到师小枝脚边。

　　师小枝捡起看了看，原来是一张丹青。

　　画中是名男子，样貌昳丽绝美，他身穿长衫，长发委地，身后一轮明月，清辉遍洒，映得人如梦似幻。

　　师小枝盯着看了一会儿，竟从男子脸上看出了几分熟悉。

　　他这辈子要是见过这样的男人，何至于在初次遇上俞止川的时候就那么没见过世面地失了神？甘愿被那样的美色诱惑着，牵引着，明知道他目的不纯，还闭着眼睛假装那不存在，任他继续百般纠缠靠近？

　　所以，他一定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师小枝咽了口唾沫，把丹青折起，轻轻地塞进怀里。

　　等出去以后他要把这张画拍到俞止川脑门上，好叫他知道这世上美人多得是，你俞止川算老几。
　　到达第五层之后，那怪异的声音又清晰了些。

　　“啊嗤，呜，啊不——”

　　虽然听不清，可这声音让师小枝感到身上滚过一阵恶寒。

　　他搓了搓胳膊上立起的寒毛，抬头看第五层。

　　除了略多了些摆设以及用具、书籍等等，看得出是掌门闭关的地方，其他竟跟头先那几层没什么区别。

　　师小枝有不好的预感，不会还得下第六层吧？

　　走了不多久，这乌鸦嘴果然灵验了。

　　看着黑黢黢的台阶，师小枝不敢想自己最后会不会下到第九层。按高度估摸，第九层当在地底深处，而非山腹之中了。现在饶云山还不知道如何，俞止川能不能降服鸡妖，张君乔等人不知去向，这一切一切，都让师小枝开始涌上些许焦躁。

　　他知道不能再往下走了，可关心洞并没有给他回去的机会。

　　为何呢？为何要让他下关心洞？

　　从鸡妖哗变，他入林降妖，碰上张君乔，最后来关心洞躲避——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牵着走的。
　　是……临机？

　　如此的话，恐怕非要到第九层不可了。

　　想透这一点的师小枝反倒心定许多，他快步走下台阶，这次不再停留，直接略过了第七层第八层，直接来到第九层。之前那不甚清楚的声音忽然钻进他耳朵，师小枝终于听清了。

　　“阿枝，呜呜呜呜，不，不要，我的阿枝……”

　　第九层里阴冷无比，不知从哪里漏着风，一丝接着一丝，吹得人浑身发毛。

　　师小枝几乎在踏入第九层的同时，身上惊出一层冷汗。

　　只见这里的洞壁四面八方重复着同一段留影：

　　一名男子伏在地上，口中哀泣：“阿枝，呜呜呜，不，不要，我的阿枝。你们这些魔鬼，你们这些残忍凉薄之人，何配称仙！！！”

　　他喊得声嘶力竭，身子却不能动，师小枝料想，他是被定住了。

　　那，阿枝是谁？

　　师小枝看到男子不远处有一张矮榻，榻上躺着——不，是绑着，绑着一个腹部高隆的女子。
　　塌边站了两个人。

　　师小枝都认识。

　　尹海、张长天。

　　女子的嘴被塞住，脖子上套着绳索，每每轻轻挣动，那绳索就会收紧一些，让她不得不重新躺回去，这样才得以顺畅地呼吸。

　　她的眼睛潮湿悲戚，透露着绝望与恐惧。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师小枝胸口越发焦躁，这画面让他发自内心地厌恶。

　　就在这时，尹海手中出现一抹雪光，他握着一把形似柳叶的尖刀，划开了女子的衣衫。

　　布料从高耸的肚子上向两边滑落，原来这女子身怀六甲，距临盆不远了。

　　伏在地上的男子痛苦地诅咒他们：“我与阿枝的怨气将会永远伴随你们，在你们心中生出魔物，我要让你们不得好死，让尚独派永世沦落尘埃——阿枝！！！”

　　他的诅咒并没有改变任何，尹海的刀子划开了女子的肚子。

　　“嘶——”地一声，极轻微，但师小枝听到了。

　　他背后全是凉意，整个人像被抽光力气似的，感到虚软疲倦。

　　一刀，从女子的胸口到小腹。

　　血从矮榻流淌下来，在尹海与张长天的脚边汇成一滩血池。

　　女子抽搐着，被绳索困住不得动弹；她想痛呼吼叫，可被堵住了嘴。唯有那双眼睛是力所能及的，能够尽情宣泄她此刻的痛苦。她的瞳孔从针尖那样的大小，渐渐地，渐渐地……散成了一圈涟漪。

　　“是个男孩。”尹海满手鲜红地从女子腹中掏出蜷缩的婴儿，用手中的薄刃彻底切断了这对母子的联系。

　　婴儿不足月，连一声都没哭。

　　张长天叹了口气，像觉得美中不足，说：“这样得委屈君乔了。”

　　尹海说：“不如先养在我那里吧，毕竟看起来就是个凡人孩子，一点点养大不容易。以后君乔那里若不成，也还有我。”

　　张长天思考须臾，点头答应了，说：“尚独派之传承发扬，便全系他身上了，咳咳咳……”

　　二人商议着这番，竟是谁都没有再顾矮榻上的女子一眼，更没有发现，在女子断气以后，地上的男人也咬舌自尽了。

　　画面渐渐淡去，原本的洞壁终于露出。

　　可是师小枝丝毫不曾察觉，他还陷在留影里，被尹海与张长天的所作所为深深震慑着。

　　他的师父，纵然对他时有严厉，可师小枝心中，尹海仍是那个幼时喂他吃饭，笑着擦掉他嘴角污渍的温和男人。他不敢想，尹海居然能一眼不眨地从一个孕妇的肚子里，活生生地剖出一个孩子！

　　这女子是谁？那孩子是谁？

　　尹海说养到他那里，那么现如今青竹岭里哪个人是那个孩子？

　　师小枝不敢想下去。

　　他浑身冰冷，发着颤几乎站不稳。幸好混沌剑支在地上，撑了他一下。

　　这一下轻微的震动，震醒了师小枝。

　　留影早就消失了，第九层的洞壁跟其他八层不太一样，它幽幽地泛着一层猩红的微光。

　　“想知道吗？”九层深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想知道的话，就来找我。”

　　想知道吗？

　　想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吗？想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吗？想知道尹海跟张长天为何这么做吗？

　　当然想知道！

　　师小枝握紧混沌剑，将它拎了起来。

　　“你是谁？”他问虚空中的声音。

　　那声音轻笑了声，竟还有几分柔和。他说：“你既已下来关心洞，不该知道我是谁了吗？”

　　师小枝说：“废话！我知道你是临机，可是临机是谁？你为何藏匿关心洞？我尚独派又为何收留你？你与妖门究竟有何过节？你与刚才留影之事，又有何关联？”

　　“哈，哈哈哈哈哈……”临机发出畅快的笑，“你果然能给我意外之喜，不过你这样子，真是尹海那蠢货教养出来的吗？”

　　师小枝本该不容许任何人侮辱尹海，可此时此刻，他忽然语塞了。

　　他无比迷茫地想到，我所看到的师父，跟别人眼里的尹海，真是同一个人吗？

　　这时，师小枝脚下的地面忽然动起来。他急忙退后，站立过的地方凭空升起个带着红光的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