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千里雪》火星宅

8、第八章

　　“阿沐，怎么醒了？”苏雾半回头看着蹦蹦哒哒追了上来的小孩，说着，他顺手理了理图玄沐自己束得有些随意的腰带。

　　图玄沐的腰肢纤细，能被轻而易举地挽着，苏雾半俯身帮他将腰带重新束好后，不忘按了按他的头顶，“我和好友有约，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我也要去。”他清澈的双眼充满坚定，一副“不带我去的话我就闹”的神情。

　　他今天已经等过一次了，他怕这次会等得更久，他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桌前等他回来等到天黑。

　　从草原来到中原，离开故土，到了这处陌生的地方，坠落了山崖，却幸免了和亲。他早已不再是南缇郡主，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苏雾半是唯一肯保护他的男人，图玄沐什么都不求，只要能跟着他，无论去哪儿，他都觉得安稳。

　　“你不是爱看书吗？”苏雾半摩挲着他柔软的耳根，轻声用商量的语气和他说，“在书房等我回来，好吗？”

　　他这是…不愿意带他去吗？为什么要让他在书房等，可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漫长的等待了。

　　此刻，他只觉得这个“等”字听起来让自己有些难过。

　　“又要等多久？”图玄沐抬眼失落地望着他，水汪汪的双眼微微泛红了。

　　他承认自己确实有些无理取闹了，可是他今早受的委屈还没完全消呢，他就是太没有安全感了，他总会去担心很多，他害怕这个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也不要自己了。

　　眼眶有些发疼，图玄沐知道自己快忍不住落泪了。然而，他心里清楚不该因为这点事而哭。如果自己哭了出来，就太过矫情了。

　　图玄沐只是想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耍耍孩子脾气而已，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想让苏雾半为难。

　　他用力咬着下唇，睫毛开始止不住地颤动。在眼泪快要夺眶而出的一瞬间，他紧紧闭上双眼，低着头跑开了。

　　图玄沐懊悔自己刚才无理取闹的行为，他不该强求苏雾半的，他也不该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让苏雾半为难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渐渐变得又矫情又脆弱，他不想这样，他想变得坚强些，至少不要再在苏雾半面前因为一点小事就忍不住哭，至少给自己也…留点尊严。

　　苏雾半深深望着图玄沐跑开的背影，他的眼底黯淡了许久，迟迟也没有平缓下来。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话让他难过了，他自责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好好顾及这个小孩的感受。自己本不应该犯这种愚蠢错误的。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苏雾半都心不在焉的，没有半点儿与友叙旧的欣悦，好友和他说的话也没听进去几句。

　　他发了疯似的回想着图玄沐泪眼通红的模样，想到他一个人留在家中无助难过，苏雾半有些于心不忍。

　　兴许是过于心切，他愈来愈坐不定了，早早就和好友告了辞，在黄昏之前赶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图玄沐默默趴在桌前，无精打采地看着手中的香囊。

　　他听到苏雾半回来的动静后，抬眼望了望，半晌，又缓缓垂下了眼帘。

　　看来这小男孩真的是不太开心。

　　苏雾半走到图玄沐身旁，抬手轻搭在他头顶上。

　　他正要开口说话时，却先听到了图玄沐柔柔的声音。

　　“苏哥…对不起…”他缓缓把头侧去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伸手握了握苏雾半的大手，闭上双眼，再次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苏雾半恍惚了半晌，他本来是想自己主动道歉的，可小孩比他先了一步。

　　图玄沐把手上深蓝色的香囊小心翼翼放在苏雾半的手心中，双手紧紧捂着他的手心，他抬眼期待地望着他。

　　“给我的？”苏雾半认真地低眼看着手中的香囊，再缓缓抬眼凝视他，声音似乎有些激动。

　　图玄沐轻轻点了点头，接着把头栽入他的胸膛，含含糊糊地喃喃道，“我昨晚就想给你的，就是…怕你不喜欢…”

　　苏雾半握紧手中的香囊，眉眼如沐了春风，他止不住地扬起唇角，抬手将图玄沐搂在臂弯之间，认真道，“我很喜欢。”

　　觉得这句话还表达得还不够，他又张了张唇，一字一句地清楚吐出，“特别，特别喜欢。”

　　话落下之后，他觉得怀里的少年往自己身上贴得更紧了，苏雾半忍不住抚摸上他的脸，白皙滑嫩的肌肤触感特别舒服，他抬起了另一只手，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

　　苏雾半缓缓低头，两人的脸凑得很近很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亲近他的冲动，他认真地端详起他干净清秀的面容。

　　图玄沐不敢这么近望着他，他缓缓闭上双眼，心跳开始加速，两人轻微的气息能彼此听得见。

　　不知道这个亲密的距离保持了多久，两人才相互松开。

　　苏雾半往桌上看去，才发现上面早已摆好了几碟精心别致的菜式，碗筷也放得整整齐齐。

　　“阿沐，你会做饭？”他眼底闪过一抹诧异，含笑的唇角似乎有些惊喜。

　　“会啊。”图玄沐已经坐下，手握起了筷子，“我在草原身边只有两个女奴，她们要是生病了，或者忙不过来，我就自己做饭。”

　　“对了，苏哥，你多大了？”

　　“二十四。”

　　噢…二十四，和他猜的差不多。

　　大了七年，不算特别多。

　　中原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以示成年，而自己现在十七岁，按照中原的习俗，还有三年才成人。等自己到了二十岁，苏雾半就二十七。

　　图玄沐细细算着，就连自己也没察觉到，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想这些问题想的入神。

　　晚饭过后，他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看着手中的粉红色香囊发呆，水润的双眼痴痴的，也不知道脑子在糊里糊涂一通想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粉红色和苏雾半的深蓝色越看越般配，就像是明媚的晨曦穿透惊艳一山的沉默，青涩的浪漫与沉稳的儒雅相拥。

　　不知不觉，屋外有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滴打落在屋檐上的声音越来越细密，如粒粒珍珠落入玉盘般清脆。

　　图玄沐欣喜地睁大双眼，小跑到门边，探出手感受着屋外雨水的清凉。

　　“哥，外面下雨了！”他激动地欢呼雀跃着，迫不及待地跑进了苏雾半的房间，露出两排皎洁可爱的贝齿，“我们才去寺庙里求风调雨顺，现在就显灵了！”

　　图玄沐满脸春风得意，赶紧再次双手合十，闭眼念道，“上天有灵，南缇诚心愿苍生百姓能鼓腹含和！”

　　不料，话音刚落，一顿巨雷横空响彻，吓得图玄沐二话不说往苏雾半身上扑去，他惊慌地坐在他的大腿上，顺势环着苏雾半的腰。

　　雷声接连不断，图玄沐把头紧紧埋在苏雾半的颈间，吓得一声不敢吭，胆怯得身体直发抖，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幼鹿。

　　见状，苏雾半细心地捂上了他的耳朵，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头顶，安静地抱着他。

　　许久，雷声停了后，图玄沐才委屈地抬眼望着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轻声问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苏雾半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揉了揉他的肩膀，“怎么会说错呢。”

　　“阿沐，中原话是你自己学的吗？”他突然好奇地问。

　　“嗯。”被问到这个，图玄沐心底有些骄傲，扬了扬柳眉，“我小时候就爱看汉书，喜欢中原的文字，每个月头草原的车队来中原赶集时，我都会让女奴悄悄给我带几本汉书。”

　　苏雾半认真地看着怀中的少年，觉得他很是可爱，他看得入神，甚至有些不舍得移开目光了。

　　“哥…我脸上有东西吗？”图玄沐被看得害羞起来，他抬手抹了抹唇边，粉嫩的唇瓣在指尖的触碰下显得更加柔软。

　　“没有。”苏雾半忍不住抬起手抵住他的唇，轻轻摩挲着。

　　“阿沐，可以教我几句你们草原的话吗？”

　　“好啊，你要听什么？”图玄沐爽快地答应了。

　　“图玄沐，怎么说？”苏雾半顿了片刻，继续问，“还有…苏雾半。”

　　没想到他问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用草原的话怎么说，图玄沐莫名弯了弯唇，笑着教他分别读了一遍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图玄沐。”苏雾半学着用他教的胡族的语言，缓缓念到他的名字。

　　当自己的名字出于他低沉温柔的声音那一刻，图玄沐猛地定住了，他抬起双眼怔怔地望着苏雾半许久。

　　胡族的语言和中原的语言相差甚远，基本是互不相通。可苏雾半念他的名字能念得特别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胡族人在唤着他。

　　离开草原许多天，图玄沐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胡族的语言叫自己的名字了。而这温柔又久违的一声“图玄沐”，叫进了他的心坎。

　　他不觉微微张唇，将梗在喉中的话以胡族的母语说出，“幸识苏雾半先生，方以顺心。”

　　苏雾半轻轻望着他的唇，听着一个个陌生的词从他口中缓缓落下，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默默将图玄沐这句话在心中重复了很多次。

　　“幸识图玄沐先生，方以顺心。”苏雾半一字不漏地学着图玄沐的口吻，以胡族的母语缓缓念出。

　　他背下了这句话，将自己的名字换成了图玄沐的，以此回应了图玄沐。

　　苏雾半虽然听不懂草原人的语言，不知道这个句子是什么意思，可这是图玄沐一字一字认真对他说的，他也想这样用心地说一次。

　　图玄沐愣愣地低下头，白皙的额头靠着苏雾半的肩膀，这句话不断地在他脑中回荡着，他跳动的心久久无法平缓。

　　他居然…学他的口吻，以同样的话来回应他。这一刻，让图玄沐心头软软的，又暖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