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千里雪》火星宅

7、第七章

　　干杂活，当替罪羊，替人挨打…这些他都熟…

　　苏雾半愣了半晌，没想到图玄沐脑子能想出来的居然是这些。一个匈奴王的孩子，就是这么生活在草原上的。

　　他沉默地看向他，周围一片黑暗，看不清他的五官。

　　“再不行的话，就卖身吧。”图玄沐开玩笑似的笑了出声，“反正我也知道自己这副皮囊讨人喜欢。”

　　“卖给谁？”

　　“不知道。”图玄沐随口调侃了句。“你要吗？”

　　苏雾半没有说话。

　　图玄沐继续自娱自乐道，“你有没有看朝廷的公文？皇上重金悬赏南缇郡主的下落，我要是还不上钱，你就把我供了呗。”

　　“供了我，悬赏能够你花几辈子了，怎么样？”他仗义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才不供。”

　　苏雾半的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一点儿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低低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吐出，“我自己有钱。”

　　他的低酥音，还怪…好听的。

　　“我随便说说而已，怎么这么较真…”图玄沐小声嘀咕着，“我肯定知道你不会啊…”

　　“不过啊，”图玄沐嘿嘿一笑，转身凑近苏雾半，“哥们我最讲江湖义气，说不定哪天我能救你一命。”

　　“要是一命换一命…也行，我也认了。”图玄沐打了个哈欠，悠悠看向苏雾半，“怎么样，你沐大爷够仗义吗？”

　　“你别不信，我认真的！”等不到回应，他凑近了苏雾半，在他耳旁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就可以立誓，要是哪天你遭难了，就算是一命换一命，也…”

　　“不用。”苏雾半打断了他的话，音色淡若清风，“你还是还钱吧。”

　　图玄沐顿了顿，才发现自己扯着扯着扯老远了，居然从还钱扯到了还命，他讪讪地笑了笑，回归了正题，啊呀这，这说到钱啊，虽然他也特别想还，但是还真有可能还不上。

　　反正他现在是要钱没钱，只有命一条。

　　他默默将身子背对了过去，不再出声了。

　　图玄沐担心自己睡着了之后会无意识地动来动去，所以他刻意等了好久，都还没有合眼。直到很晚很晚，听到苏雾半轻微平缓的呼吸声稳了下来后，他才终于合上眼入睡。

　　然而第二天早上，图玄沐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半睡半醒的他被一阵异常强烈的不适惊醒。

　　睁开眼后，发现自己还是厚颜无耻地黏着抱着苏雾半睡的。

　　幸好，苏雾半还没醒。他的睫毛弯弯的，与他优越柔和的线条相搭，映衬得他愈加温纯儒雅。

　　但是……这样有些不太舒服

　　他悄悄往后挪了挪。

　　兴许是不小心蹭到了苏雾半，他低“嗯”了一声，然后也醒了。

　　糟糕…现在是…

　　四目相对。

　　图玄沐见事情不妙，马上扯过被子捂住头，含糊的声音支支吾吾的，“不是我弄的…你那个…我一醒来它…就这样的…不关我的事…”

　　苏雾半才低头意识到是自己弄醒他了，他翻身起了床，默不作声走去了洗漱。

　　然而，图玄沐还一直害羞地躲在被窝里，直到苏雾半洗漱完了，他也没肯起床。

　　其实，他在被窝里，是悄悄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苦苦思考着，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

　　自己的和别人的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完全不是一个同等的概念。

　　他暗暗感到不甘，忍不住对自己伸去了手，一下子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禁锢住了。再想想刚才碰苏雾半的时候，根本合不拢指。

　　造化弄人…

　　图玄沐气鼓鼓地自顾自转过身背对着在床边站着的苏雾半，将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不愿起床。

　　“阿沐，还想再睡会儿吗？”苏雾半轻声问了句，见他埋在被窝里久久不回答，他无奈地长舒了口气，“好吧，我待会儿再叫你。”

　　苏雾半正要离开，图玄沐突然转过了身，喊住了他，“苏哥。”

　　“啊？”他走回床边，“怎么了？”

　　见他这么认真走了过来，图玄沐顿时不敢开口了。

　　他踌躇了片刻，挪了挪身子，将被子扯到鼻梁处，挡住了下半脸，只露出一双清澈水润的大眼。

　　“苏哥…”他羞答答地垂下了眼，咽了咽涎水，唇边刚要逸出几个缓音，却又止住了，含糊道，“没事…”

　　说完，图玄沐忍不住又往苏雾半暼了一眼，飞掠过那让人嫉妒的冲击后，又倏地泛着桃红收回了视线。

　　苏雾半明显怔了怔，没想到这小孩脑子里想得如此奇特。他挑了挑眉梢，低头看了看自己，平静地张了张唇，“还睡吗？”

　　图玄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不困了…”

　　起床。

　　苏雾半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

　　图玄沐边洗漱着，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他沉稳孤静的背影上。

　　他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人平时看起来斯文润雅，怎么私底下就这么…威武蛮横——非一般人能承受得住，这让图玄沐莫名有些隐隐的自卑…然而，这只是一念之过，更多的，是越发倾慕起苏雾半了。

　　吾辈之楷模。

　　六月中旬，西部的旱灾频起。

　　户部尚书柳容折早在五月正日前往赈灾，如今在归往开封的途中，路经一寺庙，听侍从说苏雾半一早来了此处，柳容折欣然下了马车，踱步而来。

　　外院幽静恬雅，寺庙白墙红瓦，皎白色紫荆花星星点点映落在绯色的红瓦上。

　　“哥，我们来祈祷什么…”图玄沐紧紧跟着苏雾半上了阶梯，入了堂前。

　　“西部早旱，今成饥馑。”苏雾半轻声细语地低头在他耳旁解释道。

　　接着，他安静地正对堂前一副神明画像，微微俯首祷告。

　　“上天有灵，毓沉心诚意忠，愿大宋风调雨顺。”

　　默念完，苏雾半执起绳索，牵动着沿绳而上的古钟，悠远的钟声在清冷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宁静庄严。

　　图玄沐看得入神，他第一次见中原的人在寺庙祈雨，原来是如此的庄严、宁静，就像是与神明轻声低语，和万物浅吟。

　　随后，他也有模有样地跟着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学着刚才听来的话，默念起，“上天有灵，南缇心诚意忠，愿大宋风调雨顺。”

　　图玄沐在草原时曾看过一些记载旱灾的古文，有一种引起旱灾的怪物名叫旱魃。他记得尤为清楚，在《子不语》中，对旱魃的形容是：“猱形披发，一足行。”

　　他小时候经常想象旱魃是什么样子的，可惜在草原，胡族人对这种由中原传出的怪物并没有类似的考究和了解。

　　出了寺庙，图玄沐才终于发问，“旱魃是真的存在吗？”

　　苏雾半停了下来，含笑着看向他，“旱魃，是传说中的。”

　　突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

　　“《诗·大雅·云汉》有云：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柳容折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缓缓走向他们。

　　图玄沐闻声回过头望去，远处走来一位穿着朝廷官服的年轻男子，面容姣好，器宇轩昂，他的身后并没有侍从跟随，像是在独自一人前来悠闲踱步。

　　“岁安。”苏雾半的音色见悦，含笑唤道。

　　“毓沉，”柳容折合上折扇走近，双眉微扬，“好久不见。”

　　“听闻你去了西部赈灾，可有收获？”

　　“大有见闻，”柳容折用折扇敲了敲手，欣悦地拉着苏雾半将此去的经过娓娓道来。

　　突如其来的赈灾论道让图玄沐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两个大文人摇扇说笑。

　　两人交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显然忘了一旁还站着个孤零零的图玄沐。

　　被搁置在一边，他不满地鼓了鼓腮帮，无聊地等着他们二人交谈结束。

　　果然，两个文绉绉的人搭在一起真的可以聊到天荒地老，他在一旁干站着等得腿都酸了。

　　哼…他怨怨地望着苏雾半，这个喜新厌旧的坏人，把自己晾在一边这么久。还有这个叫做“岁安”的人，一来就抢了他的苏雾半。

　　他越想越觉得过分，心底默默决定自己待会儿也要冷落苏雾半，一个字都不和他说！

　　回去的路上，图玄沐一声不吭，一直耷拉着头走。

　　苏雾半一连看了他好几次，他仍旧是一副生闷气的模样。他有些不理解，这个小孩怎么就好端端的突然生气了。

　　“阿沐？”他小心翼翼地叫了叫他。

　　图玄沐眼都没抬一下，连长翘的睫毛也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他刻意加快了几步，独自一人走在前面发闷。

　　“阿沐。”苏雾半大步跟了上去，抬手轻轻按在图玄沐头顶上，像哄小孩一样，声音怪还温柔的，“阿沐，怎么生气了？”

　　虽然听到他温润的声音后有些动容，但是图玄沐还是倔强地低着头不肯抬起来看他。

　　苏雾半抬手轻轻抚在他的下颚上，缓缓托起了他的下颌，认真地看着他。

　　“阿沐，不舒服吗？”

　　图玄沐气鼓鼓地望着他，终于张了张唇，小声怨道，“刚才不是不管我吗？聊这么久，都快要等死我了。”

　　原来是因为这回事，把这小孩气成了这样。

　　苏雾半忍不住弯了弯唇轻笑出声。

　　“不许笑。”图玄沐转开头不去看他，“再笑就不和你玩了。”

　　“好了，不笑。”苏雾半将他拥入怀中，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错了…别生我气好不好？”

　　图玄沐愣在原地，这突如其来的怀抱让他一瞬间不敢动弹。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开始加快，耳根也烫烫的，就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了起来。

　　这是什么感觉啊…好奇怪…

　　真的…莫名…有些紧张…

　　不过，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地被一个拥抱哄好，太亏了！

　　走了一上午，一到家，图玄沐就钻回房睡觉了，美滋滋地睡了一整个中午。

　　按照他的贪睡习惯，不应该醒得这么早的。只是听到苏雾半要出趟门，他不自觉地起个床，匆匆忙忙穿好衣服，跟了上去。

　　图玄沐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快麦芽糖一样，总爱黏着人不放，苏雾半去哪他就想跟着去哪，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大概是因为，他自幼就缺乏安全感，而苏雾半给了他，从他让自己感到安稳的那一刻，他就认定苏雾半了，但是他心里没底，他担心苏雾半会抛下自己。

　　那种像是爬虫一般在心头肉上抓挠的不安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他此刻只想紧紧跟着苏雾半，无论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