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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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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承诺,江汜心里一喜,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又不愿意让眼前的人看出来,就别别扭扭地转过脸去。
苏遥观盯着他的侧脸看。
江汜越来越不自在,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看着对方大叫:“你看着我干嘛!”
苏遥观抬抬下巴,示意江汜身后,简洁道:“书。”
江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又用袖子拂了拂书的表面,最后才递到师父手上。
苏遥观接过书,说:“回去睡觉。”
“……我不要。”
苏遥观垂眼看着书,手上不紧不慢地又翻了一页,评价说:“你是没断奶吗?”
江汜皱了皱鼻子,小声嘟囔:“你又没奶……”看了他一会儿后,慢腾腾地蹭过去,小声说:“我帮你翻?”
苏遥观眼也不抬,平淡道:“滚。”
江汜刚想说自己不困,可以晚点再走,就听到外面就隐隐响起几声鸡鸣。
估计再过些时候天都要亮了。
可江汜不想走。
从来到飞云山庄后,江汜就没怎么离开过他,这几十天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度日如年。
他以前是没有亲人的——至少从他主观上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现在就格外珍惜苏遥观这么个存在。
江汜扭扭捏捏地站在床边,犹豫着不肯走。
身边的人忽然叹了口气。
江汜连忙关心道:“怎么了啊?”
苏遥观抬起头,脸上表情依旧淡淡,眼睛漆黑幽深,映着晃悠悠的烛火,像是黑暗中的两盏鬼灯。
江汜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干笑起来:“师父你现在要是揍我会把全山庄的人都给吵醒的……”他盯着苏遥观的脸,知道那平静的面容下压抑的烦躁万一爆发了是有多么恐怖——苏遥观一般懒得打人……
但是他打人真的超级疼的!
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靠到门上,雕花木门硌着皮肉,江汜咽了口口水,却依旧垂死挣扎:“我不走……我、我今天晚上想和你睡……”
房间里静默一片,江汜紧张地瞟了床上的人好几眼。
好一会儿,苏遥观才对着战战兢兢却负隅顽抗的小徒弟,说:“你要是再出声,我就折了你的手脚,扔到山下去。”
说完就低着头看书,不再理会。
江汜反应过来后,乐得想笑,又连忙拿手捂住嘴。蹑手蹑脚地溜到衣柜前,拿出里面的被子,然后三两下铺到地上。
躺下来后,他又看了一眼床上。
苏遥观靠着床柱,书放在他的腿上,他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扫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修长白腻,翻书的动作从容随性,就像是江汜以前见过的富贵公子哥一样。但是他知道这双手,也可以执剑挽出锋利的剑花,在人身上划出一道入骨血线,瞬间夺走他人的生命。
江汜两只手抓着被子边,闭上眼睛——地板又凉又硬,但是他却睡得很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遥观听到身边的人的呼吸开始平缓。他淡淡扫过地上挺尸一样的徒弟。闹腾了一个晚上,也许是累了,又也许是忽然安下心来,这时候睡得很沉,和个小孩子似的,张着嘴,还能看到一点露出的白牙。
像个傻子一样。苏遥观有点嫌弃地想。
他随手把书扔到一边,然后手指微动,“嗖”的一声,然后烛火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竹轩阁地处较偏,背靠青山,蜿蜒小径,竹林沙沙,清幽殊绝。山庄正堂要通过一条独立的小路才能到达这里,因此山庄中人来人往,却不会有人经过这里。还因为庄主交代这里的事物只需他自己打理,因此连清扫的侍女都没怎么来过这里。
庄主性情疲懒,这是山庄里的人都隐约知道的事情。老庄主和夫人还在世时,他为应付父母,还会说说话,偶尔也会笑笑。但是当多年前,老庄主和夫人同时暴毙后,庄主就变得异常沉默。
守完孝,庄主就从原来住的地方搬出来,去了偏僻寂静的竹轩阁。庄子里的老人,以刑管家为首,都为这个自己看大的孩子感觉到担心。但是他们也知道,庄主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一向主意正,老庄主和夫人的话他可能还能听进去一点,但是现在……
刑管家看着眼前简陋的木屋,叹了口气,一撩袍子,跨步上阶。
竹轩阁虽然名字起得雅致,也确实是靠山靠水,四周围竹。可其实这里是老庄主还在世时,惹得庄主夫人生气了,被罚思过的地方——也就是说,居住环境是比较简陋的。
刑管家一边往主屋走,一边摇头叹气。他已经许久未来,到了屋门前,他满怀感慨地推开门,探头一看,脸就僵住了。
“你!”刑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怒道,“江汜!你干什么呢!”
江汜正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情,被那声怒吼一吓,浑身一抖,僵着脖子转过头,干笑道:“刑管家你怎么来了呀……”
刑管家大步上前,把江汜拽往旁边拽了急走两步。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桌上被翻开的包袱,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气得老脸发红。
“你居然敢翻庄主的包袱!”他大声质问道。
江汜本来就不好意思,听了这话更是脸上发臊。他红着脸,东看西看,摸下巴挠头,跟身上长了虱子一样。
刑管家喘了几口粗气,总算冷静下来了,只是表情依旧冷肃,语气非常严厉:“你真是太不像话了。”
江汜摸了摸鼻子,低着头默默受骂。
刑管家看了一眼垂头羞愧的首徒弟子,心知也不可说得太过。
“行了,”刑管家动手收拾桌上的东西,“你去洗把脸收拾收拾,庄主找你。”
江汜飞快“哦”了一声,却用眼角偷偷瞟人,拖拖拉拉不肯走。
刑管家深知他的想法,头也不回,口中冷哼一声:“别想着我会替你隐瞒,你就是欠骂!”
约摸是自知有亏,又或是了解刑管家油盐不进的性格,江汜没再多言,趿着步子丧丧地离开。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刑管家摇摇头,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庄主瞧上他什么了,究竟为什么要收下这么一个徒弟。江汜练武确实进步很快,很多地方一点就通。但是他到底入门晚,也不是什么奇才,三四年的时间,虽然这武功学得像模像样,但是要说多有厉害也不见得。
……倒是这耍泼皮无赖的功夫是越来越厉害了。
给包袱扎了个结,刑管家松了口气,然后抬起头,下意识地四处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里和外面看起来一样简陋,一张雕刻着简单花样的木床,一张小圆桌,一张椅子,还有床边立着的一个衣柜。
也就是这样了。
屋子里有一扇窗户,外面竹叶沙沙,斑驳陆离的浅淡影子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刑管家轻轻抚摸着木桌上裂开的痕纹,想起以前,老庄主还年轻的时候。那时现在的庄主才不到一岁,老庄主惹了夫人生气,被推出了房门,然后自己的枕头也被扔了出来。
老庄主性格随和,特别爱笑。笑起来的眼睛弯弯,里面像是有光在发亮。他被赶出来就也不恼,抱着枕头,笑吟吟地靠在门柱上,侧着脸对里面的人说话。
旁边的侍女挤成一团,捂着嘴笑他。他弯着眼睛,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后来他被“赶到”竹轩阁,刑管家去看他,就见那都将近而立之年的男人,委委屈屈地趴在桌上,叫着妻子的小名,问她什么时候可以让自己回去。又拿出写满了肉麻至极的情话的信纸,神神秘秘地塞到刑管家手里,说这个给庄主夫人看了,他一定晚上就能回房——但并其实没有。
刑管家知道他的,他就是喜欢逗妻子,看着妻子发恼,他就笑,像个爱捣蛋的孩子一样。就算当了庄主、成亲生子、孩子长大……他总是改不了。
和现在的庄主完全就是两个样。
——
江汜从竹轩阁出来,路上随便抓了一个侍女问庄主的去向,得知了现在苏遥观正和漆玴在议事堂。
“哇,”他吃惊地张大嘴,“这可真是稀奇啊……”
那侍女正端着盘点心,瞧着江汜头发乱翘,还带着迷糊的样子,就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说:“议事堂多年也没人进去过了,这下也不知道庄主要和你商量什么大事。这个你端着,好歹吃了垫垫肚子,别空着肚子喝冷茶。”
江汜嘻嘻一笑,道了谢。
他接过那托盘,想了想,又问:“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侍女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大约是和庄主这次下山的事情相关吧。”
江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和下山的事情有关,又要和漆玴商量……难不成苏遥观这次下山的事情和朝堂有关。
“别吧……”他皱皱鼻子,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心想,“皇都那破地方,我可不想再去了。”
不过如果苏遥观要去……
那留给江汜的,也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议事堂是专门用来商议大事的地方,江汜就去过一次,还是偷溜进去的。里面横着摆着两排桌椅,主位是把看起来非常血腥的椅子——钢铁为座,后面十几把色泽沉沉、带着血气的长剑尖端朝上,构成了椅背。
江汜一见这把椅子就愣住了,他贴在门边,却能感受到屋子那一头的森森冷气。屋子里的空气腐朽浑浊,或许是错觉,让江汜觉得自己好像能闻到那些剑上的血气。
这些剑是杀过人的吧。江汜想。
后来得知,原来这把吓人的椅子是前庄主亲手所制。江汜还记得刑管家告诉自己这个信息时脸上自豪的表情——前庄主不仅武艺高强,还是炼铸兵器的高手,当今高手中有许多人手中的名器都出自他之手。
他得意非常,可江汜只觉得害怕。
还好苏遥观不是这样的人。他当时惊错而茫然地想着。
到了议事堂门口,江汜随手把空了的盘子放到门口地上。他拍拍手,整理了一下领子,然后推开门。
“师……”
“如果师父要去,那我和师姐也一定要去。”里面响起的漆玴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和师姐虽然入门晚,但是我们自小练武,光靠……大师兄,这样岂不是比您独自一人前行还要危险吗?”
江汜一愣。
漆玴正背对着他,听见声音也没有转过头来,想来是知道他刚才在外面的。
而苏遥观正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淡淡,洁白柔软的长衣,却只显得更加冷漠和疏离。他没有去理漆玴的话,目光扫过江汜的脸。
江汜背脊一紧。
他干干笑起来:“你们在商量什么啊……”声音没了平时的活力,听起来有点没底气,“怎么不等我就开始了啊。”
漆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是他熟悉的轻蔑和不喜,他对那样的目光早已熟悉习惯,也尽量去不在意……
可眼下,他却被看得很紧张。
“你回去吧。”最后苏遥观这样说。
江汜心都凉了。他想要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练武,发誓不会再调皮捣蛋,他一定会很乖的……
“你留在山庄里,按我说的做。”苏遥观继续说。
“可师父……”漆玴急急道。
江汜红着眼睛,愣愣地抬起头,才发现原来刚才那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漆玴精致的脸微微扭曲,像是愤怒至极。可苏遥观连表情都没变,漆玴咬牙,转身离开。
“漆玴。”苏遥观声音不大,但是被叫的人马上就停住了脚步。
漆玴到底还是年轻,忍不下气,抬着下巴,赌气不语。
苏遥观慢慢道:“如今朝堂动荡,你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和苏绡。西番压境,如今他们使臣觐见皇帝,打的不过就是和亲的念头。你以为,朝堂之上,谁想不明白。可你觉得,皇后能舍得自己的女儿吗?”
苏遥观说了一大段话,皱了皱眉头,却还是看着漆玴,看到他的表情从恼怒,再到沉思,最后变成了惊恐。
他惊惶道:“师姐她……”
苏遥观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往下说。
“你应该保护的,不应该是我。”最后苏遥观这样对漆玴说。
漆玴夺门而出后,议事堂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如果你遇上危险,而我没有办法保护你……”江汜上前两步,站在这世上对自己最重要的人面前,目光坚定,一字一顿说,“我也会一定挡在你前面!”
苏遥观没有马上做出反应。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而江汜倔强地看着他的脸。
“你当然要挡在我前面,”苏遥观放下茶盏,盏盖轻轻一磕,他抬眼看向江汜,说,“不然我养你那么大干什么用。”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听起来不是好话,但是江汜眉头一松,觉得心上的郁结一下子就开了,那些萦绕在心头的阴影也消散了。
他撇开头,哼哼唧唧:“我可不是你养大的,你就养了我四年。”偷偷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又游开,低下头,小声补充说,“不过你要是继续养下去的话,我也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