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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赌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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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飞云山庄里的人下山抓人的时候,江汜正光着屁股、卷着被子趴在万花楼头牌的床上睡得香甜。
等他人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裹着被子扛在肩上、顶着冷风往山上飞。
“我靠……“冷风直往被缝里灌,冻得江汜一个机灵,忍不住跟扛自己的人抱怨,“你好歹让我把衣服穿上啊,冻死老子了……“
那人闷不吭声,只是自顾自地往山上飞,一身轻功发挥得淋漓尽致,行动间的气流吹动树木枝叶,在黑夜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值夏末,虽然温度还没有降下来,但是山上山阴树翳,又是黎明前最冷的时分,江汜被冻得微微发抖,觉得自己露在外面的两条小腿都要被冻得没有知觉了。
那人冷漠的态度虽然是一贯作风,却依然让他觉得不满:“漆玴,你放老子下来!你这叫一下犯上!你快放老子下来!老子是你大师兄……”
那人不管他如何蹬腿嚷嚷,只是一声不吭,只是听到“大师兄”的时候,身形一顿,从喉咙里闷出两个字。
“呵呵。“
“……”
江汜暴怒:“我呵你个狗腿子啊!!”
可不管他再骂些什么,那人都不再回应。
就这样,寻常人要花一个多时辰才能爬的山,漆玴硬是扛着背上聒噪不休的大师兄,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飞云山庄的大门前。
到了地方,漆玴马上动作不怎么客气地把背上的人甩下来。江汜压根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不客气,“啊”了一声,狼狈落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拽着差点滑落的被子。
“漆玴!”江汜愤怒地抬起头,正准备骂人呢,却被眼前的场面一惊,话梗在了喉咙里。
山庄的两扇红漆大木门敞开着,长长的阶梯上,站着十来个家丁丫鬟,人人手里执着一盏纸灯笼,夜风清拂,十几根蜡烛的火光也跟着晃动起来。
耳边传来树叶窸窣的声音,光影晃动间,仿佛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都要动起来了似的。
江汜完全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了,咽了口口水,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人,犹豫着问道:
“刑、刑管家,你们干嘛啊?”
被叫做刑管家的那人,五六十岁的模样,表情严肃,一副干练精明的模样。
他看到两人回来,松了口气,可此时才看清江汜的行装,忍不住额上的青筋跳了跳。
刑管家缓了缓,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说:“庄主夜里回来了,约摸是有事情同你商量,让你去他房里找他。”
江汜一听苏遥观回来了,脸上一喜,但是又马上反应过来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睡得蓬乱翘起的头发,又拉了拉裹在胸前的锦被,两只光着的脚丫在青石板上来回蹭了蹭。
然后他轻咳了两声,表情冷淡地问:“他找我干嘛啊?”
刑管家:“……老夫不知。”
江汜撇开头,轻哼了一声:“出门都不和我说一声,现在倒知道找我了……”想了想,又不满地转回头来,不高兴地问,“他刚一回来能有什么急事,非得大半夜地叫我回来……”说着就又想起了漆玴刚才的“以下犯上”,转头就要找人来骂,却被刑管家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唉,”刑管家一向制人严厉,可偏偏眼前的这位少年不是他可以来管教指责的主。
他再缓了缓语气,用对自己老婆都没有过的和缓语气,慢慢道:“是听你去了那种腌臜地方,担心你,才让你师弟连夜把你带回来。”说着,又忍不住说,“你到底是庄主门下最大的徒弟,出去代表的都是飞云山庄的门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旁人要是认出来了,便都算在飞云山庄的头上。你……做的这事儿,虽说不是大事,可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啊啊啊——”江汜捂着脑袋,拉长了声音叫起来,“别说了别说了,再说了我又没……”他顿住,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垂下肩膀,垂着头,灰溜溜地说,“知道了,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刑管家脸上表情和缓了些:“这就好。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现在庄主也回来了,到底是师徒俩,能有什么隔夜仇,晚上聊聊,什么气都没有了。”
江汜撇嘴。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他。你们都回去睡觉吧,真是,这么大阵仗……”
刑管家看他拽着被子,光着脚往庄里走,居然是打算就这样一副模样去找庄主。
他忍无可忍,上前两步,一把抓住那人遮羞的棉被,用力往回扯。
“哇啊啊啊——你干嘛啊——”
江汜手忙脚乱,连忙抢回被子把自己裹好。检查好自己没有露出不该露出的地方后,才愤怒地抬起头,瞪着刑管家。
刑管家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庄主最喜洁净,你这样……何况还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江汜嘟囔:“我又不是他的东西,干不干净关他什么事……”
刑管家知道多说无益,只管把人往里带,就当没听见少年的嘟囔。
看着两人进去了后,门外的十几个家丁丫鬟也打着哈欠跟在后面进去了。
漆玴在边上,抱手看了一场江汜的笑话,此时冷哼一声,也准备回屋去了。
才穿过前厅,就被人叫住了。
“喂。”
漆玴连忙回头:“师姐。”
廊柱的阴影后绕出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不穿裙裳,却穿着男子样式的长袍,未束腰带,脚下趿拉着一双布鞋,披散的头发被风吹拂着贴到脸上。
她看着漆玴,眉眼弯弯带着笑,抬手将头发挽到耳后,笑着问:“怎么啦,我们大师兄又闯什么祸啦?”
漆玴一看见她,表情就柔和下来,上前两步帮她把头发理顺,又从怀里摸出了什么,动作轻柔地夹到头发上。
“什么东西?”苏绡歪头问道。
漆玴笑而不语,后退半步,于是苏绡便自己抬手去摸。指尖下的东西形状层叠累加,应该是花的模样,再顺着摸下去,是细细的金属细条夹住了头发,这样边上的头发就不会散下来了。
“啊……”苏绡向来不喜欢女子的发钗步摇,倒是觉得这小东西挺方便实用的,于是笑起来,“谢谢啊,我明天还你。”
漆玴哭笑不得:“还我做什么,本来就是想给你的。”
闻言,苏绡眨眨眼,抿嘴一笑。
两人院子在一处,于是便肩并肩地一起往回走。
走着走着,苏绡想起了自己的初衷,“啊”了一声,转头八卦道:“对了,刚才我听门口喧哗,大师兄又做什么事了?”
漆玴撇嘴:“他算什么大师兄。”
苏绡耸耸肩:“先入门的就是大师兄啊。再说了,要不是因为他,师傅也不可能愿意收下我们两个呀……”
漆玴:“……”
“好啦,他干什么啦?我可是睡得正香被吵起来的,需要点趣闻平复我被吵醒的愤怒。”苏绡作势挥了挥拳头,佯装一副愤怒的模样。
漆玴忍不住笑了,手掌抱住粉拳,轻轻捏了捏,漫不经心地回道:“他去妓院了。”
“咦——”
“然后夜里师父回来了,就让我去抓人。”
“啊——”
漆玴听着好笑:“你这是什么反应啊。”
“没啊,只是觉得我们大师兄果然是胆子很大啊。”苏绡露出思索的表情,偏头瞥向身旁的人,“那——你瞧着那人了吗?”
漆玴捏着她的手,心不在焉地回:“嗯?”
苏绡被他捏得发痒,笑起来,靠过去额头轻轻蹭着师弟的手臂,眨眨眼,用说悄悄话的音量,轻声问:“你瞧见他睡的那女人了没有——”很好奇的语气,“长什么样啊?”
“没有,”漆玴耸耸肩,“我去的时候,那屋子里只睡了他一个人。”
——
江汜身为飞云山庄庄主的首席徒弟,虽然年纪的全山庄最小的,可是地位却是全山庄除了庄主最大的。
他的院子是所谓的主院,本来是要给历代庄主和庄主夫人住的,可现任庄主喜清净,一直住在西北角的竹轩阁。等收了江汜做徒弟,江汜是市井出身,人俗喜财,而主院是修得最富丽堂皇的一个院子,便直接让他住在主院了。
主院地大房好,尤其是还从地下挖了通道,从后山引了温泉,是个享受的好地方。
江汜把身体沉在温泉里,半张脸埋在睡下,无聊地嘟噜嘟噜吹泡泡。
身后的丫鬟轻柔地帮他洗头发,江汜叹了口气:等这弄好,苏遥观估计早睡了。
想了想,算了算时辰,又觉得该是起床了。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的丫鬟轻声道:“江少爷头往后靠靠,要冲头发了。”
江汜“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把头往后仰,心里还在东想西想。
其实这次江汜会突然想起来去逛妓院,纯粹是在赌气——一个多月前,苏遥观突然出了远门,可走之前却完全没和江汜打招呼,等到第二天江汜晨练完去找人一起吃早饭时,却发现习惯懒睡的人床上居然连被子都凉了。
他找了全山庄,最后才从刑管家那里得到消息:庄主出远门了。
江汜顿时就出离愤怒了。
苏遥观不打招呼出门是他主要生气的理由,他不告诉自己却和刑管家交代了,也让他觉得很不平衡。
他九岁的时候就被苏遥观捡到了,孤身一人跟着苏遥观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他天父地母,从来没人对他好过,而苏遥观虽然不靠谱,但是却是第一个愿意对他好的人。
江汜在心里把苏遥观当爹,偶尔苏遥观温柔的时候,他也会悄悄把他当娘。
他把苏遥观当做是自己最亲的人,自然也觉得自己也是苏遥观最亲的人。
他励志当苏遥观最贴心的小棉袄——苏遥观早上起来有起床气,不喜吃早饭,他就想方设法做好吃的哄着人吃下去;苏遥观喜欢吃鱼但懒得挑刺,他就一点一点把鱼刺挑干净了再放到他碗里;苏遥观嫌看书手举着累,他就举着书一页一页地翻……他是真心把他当做亲人的。
可他却连出远门都不告诉自己。
愤怒之后,江汜又觉得很难过。
想到以前的事情,江汜恍惚了一下。
那天正是向晚时分,昏黄的暮色笼罩着偏僻的陋巷,他装模作样,装成是逃出家的大少爷,在城里最大的酒楼里吃了一大顿霸王餐,最后逃跑未遂,继而就被人拎到这个偏僻的巷子里面胖揍。
实话说,江汜还是很怕疼的,不过他这个人,向来记吃不记打,就算知道最后会落到被人围殴的境地,一开始他也不愿意让自己饿着肚子。
他狼狈地用手肘护住头脸,一直蹬腿把自己往角落里面缩,嘴上还不饶人,叽里呱啦地把动手的人都奚落了个遍,在某一瞬间,他在躲避间无意抬头,却愣了下。
巷子的一边墙上,有户窗开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衣的男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纸扇,用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正垂眼看着他们这边的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就算那个被群殴的人就是这么被打死了,和他也没什么相关。
这人自然就是云飞山庄的大少爷——苏遥观了。
苏公子有着一副好脸皮——面皮白净,眼尾微微上勾,清冷中揉着一丝风情,气质冷淡却仿佛眉眼含情,终归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矛盾的人。
江汜那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背上胸前四肢都疼得要命,但是他却好像什么一下子什么都忘了,他直直地盯着那个站在窗前的男人,目光清亮,倔强中透着天真。
不像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江汜还记得,苏遥观先是凉凉地看着自己,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微松,还饶有兴味似的挑了挑眉,最后,在江汜被打死前,他白玉似的手指微动,手上的扇子从他手中快速飞出,挟着风声直直地打在其中一个虎背熊腰的打手背上,直接就把那人打了一个跟头。
江汜看着那群人骂骂咧咧地抬头,却在看到那人的时候,不自觉地三三两两地安静下来,他抬头去看,见那人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他手上没了扇子,用指尖轻轻敲着窗台,顿了顿,他淡淡开口。
"我拿扇子换他。"
众人低头去看落在地上的扇子,只见紫檀香木扇骨尾上连着一块剔透水灵的美玉。
看了看那块玉,江汜又抬头去看,却见那人神色倦倦,好像说了几句话就花了他很大的力气似的。他发现了江汜的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
"上来。"
说完就转身走了。
江汜乖乖地上楼去找人,却没看到苏少爷,只是被人领着去洗洗涮涮一番,然后就乘着马车和苏遥观一道回到了山庄。
江汜一直不知道苏遥观为什么要收他当徒弟,苏遥观也从来不会对他做出任何解释——江汜这三年对苏遥观也有了点了解,苏遥观这样子,倒不是说针对他什么,只是苏遥观这个人很懒——懒得走,懒得动,懒得说话,懒得笑……懒得解释。
好像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麻烦了,他压根懒得再为其他什么多出一份力。
救江汜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只不过江汜从来也想不透罢了。
云飞山庄掌门人是苏遥观,苏遥观这么多年只主动收过江汜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弟子。所以虽然庄上上上下下的人对苏庄主的行为都摸不着头脑,但是毕竟掌门大弟子的身份还是在那里的,所以江汜的要求庄里的人都是有求必应——就算是十二岁的掌门大弟子去喝花酒,账房也得乖乖掏钱出来。
不过现在庄主好像不大高兴,下面的人可不敢惹苏庄主动怒,相比起来,还是耳根子软的江汜比较好对付。
那侍女看着江汜一脸郁闷,像是还在置气,便软着嗓子,半劝半求,对江汜说:"小公子你何必有和庄主生气呢,庄主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听从小陪庄主长大的朝云姐姐说啊,庄主从小就是个极有主见的,干什么事情都不和老庄主和夫人商量。这回庄主出门,没有和小少爷你说,也是他性格使然,并不是不把小少爷你放在心上的。"她说着,扯过棉巾利落地把江汜的头发包起来,轻声细语地说,"庄主向来独来独往,老庄主不是没劝过让庄主收徒,可他一直没收,直到遇见了你……"
见江汜表情似有松动,她又加了把劲,幽幽道:"庄主踽踽独行这么多年,只有近来几年身边才多了一个你,这就是你们之间的缘分啊……"
侍女说完,拿眼尾去瞄江汜的神情,见他脸上的不满都已经不见,还隐隐透着羞赧,不由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江汜站在苏遥观房间的门口,感觉自己的腿,莫名有点软。
屋子里还亮着灯,想是还没睡。
陪同的侍女贴心地上前帮他敲了敲门,然后说:"庄主,江少爷来了。"
里面的人低低地"嗯"了一声,就没了反应。
江汜暗自撇了撇嘴,干脆一巴掌把门拍开走了进去。
身后的侍女无声地掩上了门。
苏遥观也是刚沐完浴,头发还湿着,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单衣,松松地系着带子,乌黑的发丝一直划落到胸前,像是水墨在素白的宣纸上勾勒出的画。
他正低头看着书,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抬手慢吞吞地翻了一页。
江汜站着看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猛然上前,站在床边,大声问:"你为什么这次出门不告诉我!"
苏庄主睫毛轻颤,抬起眼看着江汜,似乎对他的话,感觉有些惊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江汜一噎,继而出离愤怒了:"那你今天凭什么管我!我要睡谁,关你什么事!"
苏公子眉心微蹙,似乎觉得更惊奇了,他说:"你吃我的,穿我的,拿着我的钱去嫖女人,居然还说我不能管你?"他顿了顿,看着江汜,摇头评价道,"你可真是不讲道理。"
"你!"江汜气得够呛,向前大跨一步,看那架势,好像要撞进苏遥观的怀里一样。
苏遥观眉头一皱,伸手把眼前人的脸掐,拽着往后拉,凉声道:"靠这么近做什么?"
江汜疼得脸都狰狞了,嘴里大声叫着:"不行!你就得告诉我!你以后每次出远门,都要告诉我!"
苏大公子手下毫不留情,把小孩的脸掐红了一大块,才道:"年纪不大,管得倒多。"
江汜倔强地瞪着他:"你答应我。"
苏遥观靠着床栏,抬眼懒懒地和他对视,最后随手把手里的书往江汜脸上一扔。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