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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七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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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士潜思忖道,“因为,我遇见她的那天是七号。”
普拉达娜笑了,“今天也是七号,这样说,我和她遇见,也是七号。”
许士潜也笑了,“七号是个不错的日子,不是吗?”
朝阳来到普拉达娜的画室,比隐在密林深处的别墅还要阴沉。
光线是暗沉的,在不甚明亮的房间中,颜料的气味还有纸张的腥气冲入朝阳的鼻腔,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画室里大约有二十来张画,听普拉达娜说,这些画都是她回国后画的。
画室最中央,有一张小小的床,丝绸的床单,枕头只有一个。
普拉达娜坐在床边,随后便躺了下去,她招呼朝阳一起过来躺下,朝阳不太好意思。
“这是你作画累了休息的地方?”
普拉达娜说算是,“我很难一鼓作气画完一幅作品,都是画画停停,累了便躺在这里歇歇。”
朝阳见每幅作品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署名“Clemence”。
“这是你的假名?”她指着署名问。
“我刚到法国,母亲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那Pla……”
“Platane?”
“对,那才是你的名字?”
“Platane是我哥哥给我的。”
“你有没有中文名?”
“我不喜欢我的中文名。”
“你跟着你父亲的姓?”
“是,他姓华,给我取了个中文名,叫华妍雅。”
“真漂亮的名字,像是电影明星。”
“俗不可耐,我母亲说。”
“不会啊,妍为美丽,雅乃高雅,这名字很适合你。”朝阳真诚地说。
她看出朝阳的意思,“你是不是不会喊我的名字,所以想直接叫我的中文名?”
朝阳羞怯地点了点头,“我确实不会法语。”
“没关系,你不用喊我也行。不然,你直接叫我华就行。”
“加个老师吧,中国人是很尊师重道的,叫你华老师。”
“随你便。”
朝阳被一幅画吸引了目光。
画的前半部分是繁华的都市,川流不息的人群,五光十色的灯火,但画的后半部分是腐烂的沼泽,朝阳凑近一些,险些被吓得尖叫。
至此,她想起了自己童年时期的第一个梦。
她睡在坟墓旁,不知是何人的坟墓,层层落叶掩盖了她的身躯,也许,这坟墓就是她本人的,但不知为何,她还活着。
她从落叶中逃了出来,天光昏暗,踏着满地的落叶,她来到了一个小木屋,小木屋有一扇门,一扇窗,没有人告诉朝阳这是她的家,她也从来没有住过这样小而简陋的房子,但朝阳知道,这就是她的家。
她走了进去,在床上躺下,从一数到二十,想要让自己忘记她是从坟墓回来的人。
后来,她在梦中睡着了。
有人在小木屋外面敲窗,却没有人说话。
朝阳醒了,问木屋外是谁,问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答。
她打开了木屋的窗子。
窗外是飘荡的孩子们。
每一个都是残缺的,有的少了眼睛,有的缺了手臂,还有的没了下半身,所有的残缺孩童诡异地笑着,向她伸出手。
梦的最后,朝阳被吓醒了,浑身冷汗直流。
朝阳定睛看这幅画,画后面的沼泽真的有一个小木屋,木屋有一扇门和一扇窗,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坟墓。
普拉达娜见她被吓着了,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朝阳的手心汗津津,“看见了你这幅画里,沼泽和坟墓里面有人的残躯。”
她哈哈大笑,“还不错,你能一眼看出那是什么。”
“为什么,近处是人间的繁华,远处却像是地狱?”
“哪里是人间,哪里是地狱,你分得清吗?”普拉达娜问她。
“华老师,你为什么要画这样压抑的东西?”
“压抑,我并不觉得。”她走到了朝阳身后。
“你不喜欢我的画?”
“我是外行,但你画得很美,可也很可惧,不可否认。”
“在你看来,美是什么?是我画得惟妙惟肖?”
“美就是你画的人间烟火,你画的都市还有灯光,很逼真,行人的脸上是希望,快要回家的欣喜,这是美。”她说。
普拉达娜摇头,“这才不是美,美是这里。”她指向坟墓还有沼泽。
“为什么?”朝阳不明白。
“这是被人类遗弃的地方,失落之地,才有美的存在。”普拉达娜说。
“失落之地的美?”朝阳仔细品味这个观点。
她是个诚挚的倾听者,是个好奇的求学者,这一点倒让普拉达娜觉得满意。
“你的画一点都不协调,有一种被割裂的东西,我说不出,但很不对劲。”朝阳坦诚道。
普拉达娜在她身后握住了她的肩膀,她是个很高挑的女人,至少有一米七五左右,比朝阳要高出许多。
“绘画是一种很独特的艺术。”普拉达娜说。
朝阳看着这幅画底下的Clemence,沉静问道,“绘画和摄影很相似,对不对?”
普拉达娜反问,“为什么要问我摄影?”
“我看见画室对面的房间里有很多照片,还有各式的摄像设备,所以猜想你还会摄影。”
普拉达娜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花香,混合着颜料的味道,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气息,笼罩在朝阳身边。
“你猜的没错。”
所以,这个Clemence真的很有可能就是引走袁寒的摄影师。
“你是专业的摄影师吗?”她问。
“开了几次摄影展,应该算得上。”普拉达娜很谦虚,这倒不符合她的个性了,在朝阳眼中,她应该是傲慢自大的女人。
“你能替我照几张吗?”朝阳问道。
普拉达娜的手从朝阳肩膀上落到她腰间,好像她们是已经熟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下次吧,下次我给你拍。”
“我不想学画了,你教我摄影好不好?”朝阳不想学习一种割裂可惧的绘画手法。
普拉达娜彻底笑得止不住,“要是潜知道你这样轻易就改变了自己的理想,他会生气的。”
“他和你说,画画是我的理想?”
“是啊,他说的。”
“我没有理想。”朝阳说。
“我也是。”普拉达娜说。
两个人没有理想的人都笑了,只不过一个是游手好闲的医生夫人,一个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画家。
普拉达娜拿起一只画笔,为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上色,朝阳注意到她的右边腕子上有一只猫形刺青。小猫翘着高高的尾巴,可爱极了。
“你为什么要刻一只小猫?”朝阳坐在她身边的凳子上。
见她坐在许士潜常坐的地方,普拉达娜皱起眉,然而没叫她滚开。
“不为什么,只是喜欢。”她说。
朝阳有些发觉她不开心,但不知原因,“你在画什么?”
“花。”
朝阳看着那些枯萎的蓝色花朵,问道,“为什么不是盛开的?”
“我不喜欢开得耀眼的花,俗。”
“你一直在国外长大?”
“也不算,我也在中国待了很久。”
“怪不得,你汉语说得很好。”朝阳已经完全感觉到了她不想说话。
女佣似乎在大厅中打开了音乐,闲适的钢琴曲流淌在别墅中。
“你累了?”朝阳问她。
普拉达娜看着她,“这里没有阳光,我也不喜欢阳光。”钢琴曲忽然变奏。
朝阳不明白她的话。
“如果我想,可以熄灭这里所有的光。”她沉迷地仰头将脸浸在画室唯一一盏灯的灯光下,猛然睁眼,面对朝阳,目光变得凶狠。
双手在空中舞动,画笔上的颜料顺着笔杆染上她的手指,和女佣沾满白漆的手指如出一辙。
音乐变得急促,朝阳紧闭着嘴巴,一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你爱许士潜?”
朝阳缓慢而坚定地点了头。
她哈哈大笑,“傻子和骗子,绝得不到爱情。”
“你是什么意思?”
她一只手握住朝阳的手肘,轻轻摩挲,“你不聪明,这真是可惜。”
“如果你想说我是傻子和骗子,大可以直接些。”朝阳说。
她牵着她的手走到画布前,举着她的手在作画,用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和他在一起,傻子,你同他结婚,骗子。你不爱他,你只是爱他给你的钱和地位,你爱他带给你的美好生活。”
一语道破。
朝阳的虚伪、可恨、伪装,一刹那被普拉达娜戳穿。
她口口声声所言的一见钟情,不过是她蓄谋已久后的伺机而动。
朝阳的手发颤,她想辩解。
“绝不是!”
普拉达娜更喜欢她这个模样,不做伪装的虚弱,不堪一击的自尊。
“在遇见他之前,你是什么样的?你贫穷、自卑、虚荣,你摆脱不掉你的家庭,他们带给你的只有沉重和负担,你感受不到爱,所以你想,如果得不到爱,那你就得得到其他的,这样你才能幸福。”
朝阳恐惧。
她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她面前接受审视,来自比她更强大的一方审视。
朝阳不喜欢镜子,普拉达娜这一刻化身镜子,让她一眼瞥见了自己的灵魂多么卑劣肮脏。
她用的手段不光明,借着爱情的名头,走了一段捷径。
从没有人直接打破这个泡泡,可在普拉达娜面前,它实在太脆弱,轻轻一戳就会破开。
半晌,她借着她的手画出了一朵奇艳的蓝色花朵,于枯萎之中,唯一的盛放。
莫名的不和谐。
朝阳一开口,嗓子便哑了,“不能吗?”
“什么?”
“我不能一边爱他,一边利用他吗?”
普拉达娜的手触到她的指骨,硬得硌手。
“我只是想要逃离,想要躲进他的怀抱中躲避该死的风雨,我会爱他。”
“爱人需要资本,你有什么,年轻?”
“我可以给他忠诚,这一生只爱他一个。”
普拉达娜忍俊不禁,这正是许士潜缺少的东西,忠诚,对爱情的忠诚。
“他会很喜欢你这个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