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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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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很敏锐的观察力,他发觉有人在看着他,于是低头寻过去,巧巧地和朝阳对视一眼。
朝阳本想扭开头,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如皎皎月,在酒吧各色诡异的灯光下,眸中染了生机,朝阳不知怎么回事,一下联想到了禽鸟交互时在水波和阳光下反射各色光芒的羽毛,奇异的颜色,诡诧的压迫。
她深呼吸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将那探查而玩味的注视特意忽视掉。
朝阳收拾二楼的残桌,发现了他的那本书。
《La Peste》,中译版的书封面上写了这么一句话,朝阳还能背诵出来。
习惯于绝望的处境比绝望本身还要糟糕,这才是真正的不幸。
只这么一句,朝阳反复默念了几十次,像是将她这短短二十年来的处境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几乎要拍案道绝。
这时候她又不得不想起宿命感几个字,这个人像是天神一样,他出现的时候带着对她前面岁月的总结,尽管朝阳知道他并非这书的作者,写出这句话的人,也并非他。
可是,是他将这本书不小心遗留在这里。
一个来酒吧还随身带着书的人?
朝阳想把这件事和陆应佩分享,但她想,也许她会说,这个人可真做作,不知为什么,朝阳不想从她嘴里听见诋毁这个人的话,如果是这样,她会有些讨厌陆应佩。
在喧闹中看书,看一本外语书,看一本写着人间灾难的书,这个人,很独特。
一开始给朝阳看牙的医生说,“你这是牙髓炎,而且里面已经发生了病变。”
朝阳听完以后,觉得不仅牙疼,周身肉也疼。
最后只好约了个时间做根管治疗。
朝阳拿着那个小小的沙漏,坐在诊所外面的一个木椅上,诊所不远处是个小公园,她背着书包,坐在木椅上玩沙漏,翻来覆去,看时间流逝。
背包里除了自己的专业书,还有他的那本《鼠疫》。
她在筹谋一件事,可以说这个计划是从天而降,也可以说是她密谋已久。
沙子来回流动,朝阳盯着沙漏,在想着一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
从白天,一直等到了夜间。
她身上潮湿的衣服也由着体温烘干了。
朝阳想,自己肯定是个疯子。
他从诊所出来,已经换上了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握住一把黑色的伞。
他在向她走来。
朝阳就坐定不动了。
他在酒吧里剩下的那杯酒,是一杯烈酒,他走的时候,似乎没有带女生回去。
但他准备直接走过去。
他果然是不记得她了。
朝阳没有沮丧,也没有起身。
“许医生,你的书在我这里。”
他回头,眼中波澜不惊,“什么书?”
“《鼠疫》。”
一场席卷全城的灾难,朝阳多年后每每想起这本书都觉得神奇,许士潜于她而言,又何尝不算一场灾难,席卷她整个世界的灾难。
朝阳把书从包里拿出来,但没有站起来给他,她要他自己过去拿,从她手中拿走。
他说,“不是我的。”
朝阳掀开第一面,歪歪扭扭而生硬的笔画,“许士潜”。
她觉得不像是他的字,但她下意识觉得这确实是他的名字,有人替他写了名字。
“谢谢。”他走了过来。
将手也伸了过来,手上没有戒指。
朝阳却把书放回了书包,留他的手在空中。
他张着手,有片刻僵硬,也许没有人和他做过这样的事,朝阳觉得。
“朝小姐是什么意思?”
他管她叫朝小姐,她忽然很想笑,从来没有人叫她朝小姐。
“这是你的书,我知道。”朝阳站了起来,和他只有半手臂的距离,这是个不太安全的男女距离。
“我们上次见面是七号,你留下这本书的时候也是七号。”
他在品味朝阳这句话。
朝阳继续说,“今天也是七号。”
“所以?”他有些好奇她接下来的话。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女孩子在搭讪,但她的表情实在太严肃,严肃到许士潜想象不出这算是艳遇,而且她年纪太小。
“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她划了重点。
许士潜好像在带着讥笑眨眼间,但他的眼睛尤其亮,“值得纪念的日子是该和值得纪念的人在一起度过。”
朝阳点头,“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故意问。
“我是吗?”
许士潜太高,侧身过去伸长手臂便把她的背包拿了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了那本书,“这个我拿走了,既然是我的东西。”
身上没有女生的香水味。
他略翻开书,书里夹了一张校园卡,他像是知道了她的小招数,东西留在书里,她还可以下次找他要回来。
许士潜把校园卡给她。
“许医生,你想不想结婚?”
他的眉头一跳。
这句话刚说完,又开始下雨了。
许士潜不慌不忙打开了伞,撑着伞面无表情,“我得走了。”
朝阳觉得他像是平和如镜的湖面,却一瞬间想要往里面丢一块石头。
现在不可能有退路了。
朝阳快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路,也站在了他伞下。
“你到底想——”
朝阳已经攀着他的肩,飞蛾扑火一般吻上了他的唇。
完全没有了退路,现在才是。孤注一掷地绝望,疯子的行为。
他没有反应,朝阳觉得自己好像是喝醉了酒,脑子中迷迷糊糊的亲了一块儿石头,连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都分不清。
朝阳后怕了,她想要赶紧逃,现在就逃。
她慢慢从他唇边退离,手也从他肩膀滑落,就在触及他手中的那本《鼠疫》时,她忽然又坚定了信心,再次踮脚去吻他。
她清楚,她触上的不只是一本书,而是一张门票。
这个人和她不一样,他所在的地方正好是她向往的地方,只要他给她一张门票,她就能摆脱所有的困境,她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命运之鸟落在她肩膀上,就在这一刹那。
许士潜见她退却,正想笑她,然而她却卷土重来。
这一次,许士潜听见自己的心如极为紧促地跳了几下。他扶住了快要跌倒的朝阳,反客为主,接住了她的吻。
“许医生,你要结婚吗?”她还是这个问题。
许士潜没有回答,却反问道,“你什么时候毕业?”
这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朝阳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所有的负重都没有了,她像是只气球,飘飘忽忽往天堂去。
“还有半年。”
许士潜点点头,将掉在地上的伞捡起来,重新覆在两人头上,阴影下,朝阳觉得这一切都是梦。
这个男人,她第一眼看见就觉得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什么都是最好的。
样貌、学识、谈吐、说不定连家世也是,朝阳忽然又觉得不现实,“你是答应了?”
许士潜大衣里的手机在响,但他没有接,他说,“为什么不呢?”
“你想清楚,我只有二十一岁,一无所有。”她觉得他没有将她当成疯子,还答应了她的求婚,比她更像是个疯子。
“二十一岁……”他喃喃道,须臾接话,“我大了你八岁,已经感觉上了年纪,已经很老了一样。”
“而且我什么都没有。”她再次强调,像是非要逼退他。
“是啊,你什么都没有。”他顺着她的话说。
朝阳这才害怕他反悔,忙解释道,“不,我有,我有……胆子。”
许士潜觉得她很可爱,“除了胆子,还很漂亮。”
没有多少人夸过她漂亮,陆应佩才是真正的漂亮,专业里的男生都很喜欢她,但陆应佩说,朝阳很独特,陆应佩家乡在G省,她父母总是在荔枝盛产的时候给她寄过来很多,陆应佩说,朝阳有点像是每年她吃到的第一颗荔枝。
结婚那天,朝阳还是觉得一切来得太轻松。
双方父母见面并不愉快,这她早就料到了,她甚至在想,也许她会因此弄丢这张门票,母亲从来都是将她拖回泥潭的那个人,而父亲这个位置,在那么重要的一天也缺席了,朝阳不敢深思许士潜的父母会如何看待她。
但许士潜的父母没有太在意,送他们回去的路上,许士潜的母亲甚至一直握着她的手安慰情绪低落的她。
朝阳还是哭了。
她毕了业,所有人都在准备考研、考公、找工作……只有她,立刻结了婚,有同学听说她毕业就嫁人,还不敢相信这件事,朝阳在他们眼中,并不是这样勇敢放肆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