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守桂

2、第 2 章

　　四月甘七，是我出嫁的那天。
　　街上热热闹闹，熙熙攘攘。
　　这楚国最尊贵的太子殿下要娶人了，能不热闹吗？
　　“什么？娶的是丞相府二小姐？那张扬肆意，嚣张跋扈的二小姐？太子殿下为什么会看上她？”百姓们吵吵杂杂的声音盖不过响亮的婚乐声。
　　连我都想，太子殿下怎么会看上我呢？可惜那时的我只有满腔的激动与喜欢，后来心如死灰的我终于想透了，太子殿下他就是要找一个没有才华和能力的太子妃啊，不然怎么好操控呢？
　　喇叭响起，鞭炮声不绝于耳，我上了花轿，走上了这茫茫不归路。
　　我与爹爹和母亲分别，这一别，就代表着我再也不是丞相府娇生惯养的二小姐了，而是担着重任的太子妃，且是未来的一国之母。我不能再任性妄为，要端庄有礼，要贤良淑德...
　　我终于离开了这“温柔富贵乡”。只可惜那时我没有注意到爹爹母亲担忧和不舍的目光，我还以为这是美好生活的开始，实则为“囚禁”。
　　喇叭轻快嘹亮的声音吹着，吹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每个人的心思却是不一样的，有人欢喜，有人悲。有人觉得这声音宛如天籁，有人觉得这声音荒唐刺耳。
　　我终于如愿以偿，在大婚的夜晚见到了你。
　　喜婆婆安排着你掀了我的红盖头，我们喝了合卺酒。
　　我大胆地看着你，你穿着一身华丽的朱红蟒袍，头戴紫金莲花冠，俯身吻我，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我小小的我。
　　你摘下我沉重的簪饰，满头青丝轻泻，温柔问到:“沉吗？”
　　我点了点头，说了实话。
　　你似乎有些愣住，但很快你俯下了身子...这期间我听到了你叫我的小名蔻蔻，但我没有多问，我只当你是对我上心，喜欢我。却不知你打听了我的所有内容。
　　我一个丞相之女，可真是劳你费心了。
　　红帐生暖，锦被披香...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腰酸背痛，但是还是要进宫向皇上皇后请安的。
　　皇后并未像我听说的那样眼里，而是慈祥的，和蔼的，并未向我施难，而是拍了拍我的手，道:“好孩子。”
　　后来我想皇后怎么会不知京中张扬跋扈的丞相府二小姐？只是看在我年迈的父亲面上罢了。

　　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与太子殿下没恩爱很久，他便被派去江南地区治疗水患，一去便是两个月。
　　第一个月我逛遍了东宫，东宫的建设华丽，有亭台，有花苑，春季又是百花盛开的季节，良辰美景，好不惬意？
　　可后来的几个月这我无聊又寂寞，头一次感到了身在东宫中无人陪伴的孤独，但是这感觉很快消之云散了，因为你回来了。
　　你回来后，我开心地去东宫大门处迎接你，你一脸严肃走来，可看到我后又笑了，是那种温和有礼的笑，你一笑，我便失了神...
　　你体贴地抱住我，不顾别人的目光，将我抱进寝房，吻向我，我一时不知所措，两个月不见，我已生疏了，只知道啃你唇...
　　事后你我二人躺在床上，你抱住了我，我问你你以后会经常走吗？
　　你说不会了，就这一回了。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直到几个月后的夜晚传来钟声，那代表着皇帝驾崩的声音绕在整个京城，举国上下，无一不悲痛。
　　皇上病入膏药，太医无力回天。
　　永安十年，太子登基，封号孝武帝。这一年，风调雨顺，百姓和乐。
　　人人称赞你是明君，我亦是这样认为的。
　　我本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走下去，可没想到我们成婚的第二年你就给了我沉重的一击。
　　永安十年四月，去年我们相遇的那一月，可今年的这一月你招选秀女入宫。
　　是我过惯了二人的生活，我忘了你是天子，是天下最尊贵之人，是可以坐拥后宫佳丽三千的人。
　　而我，一个丞相之女罢了。
　　一个又一个女人送入你的寝殿，我嫉妒的红了眼，于是我去找了太后。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是皇后，是后宫之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太后尖锐的声音狠狠地戳中了我的心，最后我回到了坤宁宫。
　　看着豪华奢丽的坤宁宫，我心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最好的屋子我住着，最好的吃食我吃着，最好的衣服我穿着。”
　　可是为何我的心会这样痛呢？
　　第二日各宫嫔妃来请安时，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各有各的风采样貌，环肥燕瘦的，苗条可人的都有。
　　我坐在属于皇后的座位上，看着底下跪着说:“给皇后娘娘请安。”的人，心中一阵绞痛，一时说不出话来，久久后，我才轻声说:“起来吧。”
　　嫔妃们都走后，我遣散了宫女，那一刻我也不顾什么端庄了，一下子趴到床上，“呜...呜...”我终于哭了出来，可哭有什么用呢？随后我又整理好仪容，端着皇后的架子，在这深宫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你只在每月十五和二十才来找我侍寝。这一个月的十五日我像往常一张收拾打扮好自己，静静地等着你来，可过了两个时辰了，你身边的李公公送来了话:“娘娘，皇上在兰嫔那歇下了。”
　　李公公走后，我并没有摔东西，气急败坏，也没有哭，而是平静地坐着，坐地累了，我便回到床上休息，我的身边空无一人，这时我忽然想到了爹爹说的话: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
　　后宫，它会把你的争宠的心思一点点吃掉，它让你从高处待一下，随后立刻将你摔下来，久而久之，你便心如死灰了。
　　起初，你还会因为吃醋而争宠，可后来，伤的次数多了，你也就麻木了，后宫会把你的灵魂慢慢吃掉，剩下的只是一具穿着人皮衣服的骷髅。
　　我是大楚国的皇后，后宫第一人，锦衣玉食，管理后宫。可这有什么用呢？我要亲手把一个个女子送到我的夫君面前，我的枕边人面前，我不能吃醋，我要端庄，我要贤淑，要顾大局，识大体。
　　我的夫君，不再是我十五岁时认识的谦和有礼的少年郎了，不再是用满含爱意的眼睛看着我说“我要你”的少年郎了，多可笑，当初有多么恩爱，现在就有多么冷漠。

　　我真的累了。我看向天空，天空是四方的，我的视野仅仅到这个方形的边上而已。这时我又想到了那年圣安寺住持说的话:阗城溢郭，旁流百里，红尘四合，烟云相连。我终于把这句话的意思弄懂了。
　　可这深宫却把我永远的困住了，我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想到这，我捂住了脸，却怎么也阻挡不住泪水不断的涌出。
　　如果回到十五岁，我再也不要嫁给你，这一切，这皇后之位，这华丽的坤宁宫，这至高无上的荣耀，不过是一场骗局，一个笑话。

　　爹爹和母亲和我一年一见面，这又到了我和爹爹母亲见面的时间了，我等了很久很久，一直等不到我的亲人...
　　爹爹因病而死的死讯传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我坐在床的角落，紧紧蜷缩着身体，我不知哭了多久...世间最疼爱我的人离开我了，我再也没有父亲了。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为什么我不听爹爹的话，为什么要来这里，就连见亲人最后一面，我都做不到。
　　表面上雍容华贵，可谁知我这身体已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了呢？

　　又过了一天，他来见我了，他说:“节哀。”，一句话说的不夹杂任何感情。
　　我真的再也忍不了了，我跪下求他:我求求你，求求你你让我去看看爹爹吧，我就看一眼。我不要皇后的位子了，我只想回家，我求你了！”
　　“住口！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劝你还是懂事点，好好做你的皇后”说者他冷漠地扯开了我紧抓着他衣服的手，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我仍然跪在地上，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突然感觉好厌倦啊...七年了，七年了啊！难道我们之间真的没有感情吗？我忽然明白了，我只是个权力的牺牲品罢了。什么喜欢，什么爱意，笑话！
　　原来年少情深，多年陪伴，最后也会相看两厌。
　　不不不，不是年少情深，或许，那年动心的，只有我一人...
　　夜晚，我拿着当年你送我的那一枝桃花，花朵早已枯萎凋零，现在只剩下枯枝了。我喝了几杯酒，看了看天上的朦胧月亮，一点都不圆。是啊，又到了四月呢，月亮怎么会圆呢？
　　我突然大笑，笑着笑着哭了起来，我这一生，可真是过得充实啊。
　　十五岁前这京中谁不知道丞相府二小姐张扬肆意，任性妄为。
　　十五岁后的我收起了全身的锋芒，变为端庄有礼的后宫皇后。
　　连爱恨嗔痴都不能，这是真正的我吗？
　　我忽然看向床头，拼劲撞了上去，鲜血淋了下来，我却觉得很高兴，我终于能离开这了，离开这囚禁了我七年的深宫。
　　昏昏沉沉中，我好像看到了宫人焦急的脚步，一窝子人涌了上来，喊到:“娘娘！娘娘！”
　　我持久没有闭上眼睛，可是我一直寻找不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最终我闭上了眼，我好像看到了那年穿着赤色镶金边袍子的你，你站在桃花树下，拿着一枝桃花，轻笑着朝我招手。
　　于是我朝你走去。
　　我来寻你了，太子殿下...
　　永安十六年，帝后姜氏，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