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相思意》西楼明月

1、柳府阴阳事

　　中原有一古山，名青莲山，钟灵毓秀，地处高势，云遮雾绕，流动着的灵气卷进云雾里，如隐形的巨龙盘旋着这座山。山顶有一莲池，破晓初日照低池，泛出一层秀丽的青色。故得名，青莲山。
　　青莲山孕育着世间最稀有罕见的奇珍异宝，这里的灵气是整个九州最足的，百年前，一群修道者偶登此山，渐渐的在这里开办门派，后来就形成了如今的天下第一大派——桃源派。
　　“今日啊，又有人跪在山下求掌门出山了。”树荫下，一名白衫青袖的姑娘环顾四周，望见大师姐许剑亭在看别处，小声把今早在大殿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掌门如今也到了该退位的时候，功力大不如前，又怎么能出山？”她身旁的一名女子皱着眉说道。
　　“而且啊，他还想见瑶光仙尊，”姜又華小声地说道，目光中带着几分鄙夷。
　　“你听姜又華跟你放屁，现在正是筹备仙剑大会的时候，下什么山？管什么破事。”
　　桃源派弟子哪一个不是温润如玉，说话斯文，在这一群普遍的白衫青袖，束着长辫的女弟子当中，这么一道突兀的声音还真是引人注意。
　　此女名序序，八岁被父母送上桃源派。在这山上混了十来年，得罪同门全凭一张好嘴，这会就算是晨练，她也没闲着。
　　她身边一名眉骨上有颗小痣，脸上多了几分忧郁的同门早已习惯，低声道：“如今天下暴乱，四方妖祟齐出山，食人骨夺人命，这几日因为妖祟作乱使得家宅不得安宁而上山的人，可不少。”
　　序序听她这么说，也附和地点头，顺带把自己真真切切从师兄那听来的话转了出来：“今日报上来的这一桩案，奇怪得很，柳宅男丁十五人，一夜之间全部毙命，这说是妖祟，我都不信，你说这是不是——”鬼门那位红衣人在作怪？
　　那名忧郁弟子突然拽了她一下，分外用力地把她扯到了自己身边，这动作也正巧打断了接下来的这番话。
　　序序不明所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正欲开口，却只见秋荨脸上一片漠然严肃，腰板支得直，目视前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一派“许剑亭来了你还不闭嘴”的正经作风。
　　序序忙正回身子，也看着前方。
　　前边白衫紫袖的女人站在第三级阶梯上，她一双凤眸透亮，一对剑眉修得干净利落，腰间配着把剑，模样生得倒是俊，可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就显得十分凌厉。
　　序序满脸痴汉笑，啧啧感慨：“真不愧是鹤师兄的未来媳妇，这模样，这身板，我太可以了——”
　　身边的同门听到这话，纷纷侧着头看她，目光中尽是鄙夷。
　　“今日的晨练到此为止，各位师妹辛苦，就地解散。”
　　这句话一出，许剑亭身上竟绽放了一种称为“母爱”的光芒。
　　“多谢剑亭师姐——”女弟子皆持剑行礼。
　　许剑亭点头示意解散，等她一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所有的女弟子都三两结伴，各赴东西。
　　序序拉住正准备离开的秋荨，神神秘秘地睨了这群路过的同门一眼，凑在她耳畔小声说：“你说这会不会是鬼门在作怪？”
　　鬼门为了那邪门的镇国之宝，处处给桃源派下套，两大门派积怨已深。而这鬼门所行，净是伤天害理之事，区区妖祟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让十五名阳气足的健壮男丁毙命。
　　秋荨归在掌门的大弟子座下，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但鬼门行事一向高调，尤其是那位门主，杀个人都要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得去杀，恨不得叫全天下的人都看见。
　　如此，鬼门的嫌疑也就洗的差不多了。
　　况且，这种民间邪祟之事，往往都是由长老以上的级别的人来处理，她们这几个负责帮仙尊长老看剑的弟子，实在不该议论。
　　“这事掌门自有定夺，你我只需看管好九思。”
　　九思是一剪梨花枝，檀色的枝干上缠满了苍白的梨花，花瓣上流窜着金光，它的真身，是一把刀柄开满梨花的弯刀，掌门嫌它太女气，不愿佩戴着出门，可因其法力过于强大，不得不封印在白尘殿，再派两名弟子守着。
　　“秋荨你当真是无趣。”序序娇嗔一声，愤愤地捶了一下她的肩。
　　她们二人一边聊着，一边走到了白尘殿。
　　秋荨伸手挡住正欲上前的序序，另一只手比着食指作出个噤声的姿势。
　　序序歪头，不解地看着她。
　　一阵风拂过白尘殿前那条潺潺溪流，如玉器相互碰撞般的声音萦绕耳畔，这声音相对比平时，更急，更猛。
　　有人来了。
　　秋荨眉一皱，手摸到腰间的剑，草尖沙沙，登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正慌张闯进来的入侵者。
　　她喝道：“止步！来者何人？”
　　序序眉间显出一道细小红痕，手伸二指放在胸前，垂眸默默念着一段术语，而这条小溪的四周正建起一层结界。
　　那人吓了一跳，揣在身上的铜板元宝掉了一地，叮叮当当，清脆得有些刺耳了。
　　这男子不顾形象地跪在地上，忙捡这些掉落的钱财，一边拾一边清点，生怕漏了。
　　序序等他拾完了，厉声问：“此乃禁地，除本门派内门弟子，外人皆不得入，你为何擅闯？”
　　柳高章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她们二人磕头，一次比一次重，等地上见了血，他不敢再磕，哆哆嗦嗦地说：“二位姑奶奶行行好，让我见见瑶光仙尊吧——”
　　秋荨收了剑，答道：“瑶光仙尊尚在闭关，外人一概不见，请回吧。”
　　柳高章话一说完就想收拾收拾起来，听到她这么冷漠的话，又跪了回去。一想到昨晚的事，他鼻头一酸，氤氲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他哭得又悲又惨，说话也难免有些含糊：“若今日见不到瑶光仙尊，我便死在这罢！”
　　“你为何执意要见师兄？”序序蹙着眉问道。
　　柳高章脸上淌着泪，凄惨道：“我们一家之前受过瑶光仙尊的恩，也只认识这么一位菩萨，如今家中出事，我实在没办法才上山。”
　　仙尊从未下山，什么受过恩，分明是胡扯。序序正想开口呵斥，秋荨伸手拦住她，沉声问道：“何时的事？”
　　柳高章心下一惊，自己随口扯得东西哪里会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哭嚷着喊：“你们是真的不愿让我见瑶光仙尊一面，这就是你们大派的作风吗？！”
　　序序和秋荨对视一眼，合力转步上前把他架住，不让柳高章有所动作。
　　“我家哥哥惨死，我那苦命的儿子也死于非命，若是今日你们桃源派不愿向我伸出援手，我下山也是个死……”柳高章猛地推开她们，“倒不如……我今日就撞死在这名门正派当中！”
　　说完，他眼眶通红，像发了疯似的朝那散着银光的结界冲去。
　　不好！
　　序序和秋荨同时上前试图压住他，可为时已晚，两只手一同与那肩头擦过，在柳高章的脑袋快撞上结界时，一道白影闪过，同时撤了结界，将柳高章带了回来。
　　那人速度之快，身侧卷起千堆落花，在一片纷飞的花瓣中，二人看清了那白影的容貌，忙持剑行礼：“师兄。”
　　晚行舟放下柳高章，冲她们二人略一点头，方才他在殿中将这外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这人间的事，还得问问杨梅仙，“你们二人，去请子珩。”
　　“是。”
　　两人铿锵有力地应了一声后，快步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柳高章惊魂未定，方才撞结界也只是无奈之举，况且他笃定这些个活菩萨不会放着自己不管，可没想到她们竟这般无能，连自己都抓不到，险些丧了命！ 他抖着声音问：“你也是来阻止我见瑶光仙尊的吗？”
　　晚行舟道：“并不是。”
　　柳高章退开几步，跪在地上直给晚行舟磕头，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位道长，求求您让我见瑶光仙尊一面吧，求求您了。”
　　晚行舟捏了个决，让他再也跪不下去，眉间敛着一股清冷孤傲的劲，沉声道：“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你是谁？”柳高章警惕地问道。
　　“瑶光。”
　　柳高章听到这句话，心里炸开了花，好在自己跪了这么久的努力可算没白费，可惜被晚行舟的法术缚着，他跪不下去。
　　“在下是京城四方大街柳宅的家主柳高章，昨夜我与几个同僚出去喝酒，回来的时候，只见家宅内西风烈火，大火烧了一刻钟，等扑灭干净后，谁曾想，我那可怜的哥哥和儿子全死绝了！”
　　柳高章想起那桩荒唐的惨事，又哭成了个泪人，声泪俱下。
　　晚行舟坐在白尘殿外的石椅上，伸手请他一块坐，又问：“一共死了多少人？”
　　“十五人。”
　　晚行舟以为他没听懂，又重复一遍：“一共死了多少人？”
　　柳高章知道他不信，坚定又悲惨地说：“仙尊啊，就是十五个人，府里丫鬟小厮一个没死，只有我那哥哥儿子丧了命。”
　　一场能瞬间夺走十五人性命且只燃烧一刻钟的大火，竟不曾伤到其他人。
　　晚行舟问：“如今家中，可有和你是血亲的男子？”
　　这话戳中了柳高章的伤心之处，他伸手抹泪，神情激动道：“没有了！这我才害怕，昨夜是侥幸，若是我今晚回去，那大火定是要烧到我身上来了！”
　　他这话乍一听，还是有点逻辑关系的。
　　此刻，有另一道声音替晚行舟答了：“这京城中，奇怪的事多了，况且此事已经有别的门派接手，柳大人请回吧。”
　　来人一身玄衣，腰坠血色链，手上戴着莲花铃铛镯，面饰白纱，只留一双勾人的狐狸眼露在外头。柳高章就是个粗俗的男人，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扫在那女人身上。
　　这穿着与桃源派清一色的白衣服白鞋白剑截然不同的女人，正是掌门的宝贝女儿——杨梅仙。
　　杨梅仙满脸厌恶，掌风吹散石椅上的灰，坐了下去，“师兄，叫我过来，不会就为了这事吧？”
　　“嗯。”晚行舟想起方才那段话，又问道：“这事既然有别的门派接手，又为何再上桃源派？”
　　柳高章一听，暗道不好，收回自己那色眯眯的眼神，有些为难地答道：“仙尊有所不知，这人……总不能在同一棵树上吊死吧，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晚行舟觉得此事过于蹊跷，确实有必要下山。
　　但……不知是哪个门派接了。
　　晚行舟问：“此事，还有哪个门派答应了？”
　　柳高章仔细想了想，答道：“踏雪宗。”
　　晚行舟暗暗地想，这江湖上，一门二派三宗，能花如此大价钱连请两个门派，在这乱世之中，想来也干净不到哪去。
　　不过那个门派没接就好。
　　柳高章突然想起来漏了一个，忙补充道：“对了，还有无劫派。”
　　桃源派除了与俗称天下第一势力的鬼门结仇外，跟这无劫派也是恩怨连绵。
　　跟鬼门那是明面上争锋相对，碰上无劫派这群一天到晚“道法自然”的呆子，一人一点口水都足以淹了他。
　　杨梅仙听到这三个字，没来由地浑身一抖，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
　　柳高章低着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真像是走到油尽灯枯的人，半分希望也无，就连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飘忽着：“果然是，人各有命，富贵在天。草民的贱命，从来就不握在自己手里。”
　　晚行舟冷眸轻敛，而后又抬起一个笑容，温熙如天上日，轻声道：“这事我管了，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若是上天真要夺你的命格，昨日那场火，你也躲不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几乎是直勾勾地盯着柳高章，柳高章心中警钟长鸣，他下意识退后两步，讪讪附和道：“仙尊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