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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巷 ...

  •   沈求遥想,他应当是世上最厌恶下雨的人。
      永巷在大业皇城里最偏远的角落里,大业虽处中原,但冗长闷热的夏季,整个长安都是湿答答的,哪怕是巍峨浩宇的皇城,尤其是大雨的时候,尤其是永巷,好像是浸泡在水里。
      屋里有一扇小窗,本就不丰裕的阳光几乎不曾光顾,床褥永远是湿重黏厚的,光摸一摸就叫人恶心。他母亲也顾不得床褥,他母亲只会终年不停的捣衣,一件又一件,大雨倾覆的时候也是如此,眼睛已经叫雨水冲刷的睁不开了,仍不敢停下手。求遥去央求一把油纸伞,将窟窿转过去,不会淋着他母亲。
      于是,大业的夏季暴雨倾泻中,举着伞摇摇欲倒的孩童与一刻不停捣衣的宫女,这是求遥关于自己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但是毓宸殿的成公公时常来,毓宸殿是求遥心中最高的信仰与崇拜,天子议政,百官朝贺。
      “小殿下,是我!烦劳将门开一开。”小成子轻轻扣了扣门。
      求遥一听见“小殿下”就知晓了,阖宫都不会有人唤他“殿下”,纵使他是当今天子的庶长子,但终究是见不得人的,他生母的身份那样卑微,陛下又是那样的爱着贵妃与贵妃的儿子——他的弟弟——求熙。
      求遥灵巧地奔过去,将侧门稍稍押开一条缝,满心期待,“成公公,是父皇又吩咐毕公公了吗?”
      “是毕公公!”小成子总要避开陛下这一茬,“毕公公说估量着,柴米又要用尽了,怕是不够,差奴才来!”小殿下三岁时烧坏了脑子,怕是转不过来弯的,因此也更不提苏大人了。
      “那父皇呢?”求遥不死心。
      “陛下说最近朝中事务正忙,以后得了空就过来!”小成子不知道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现在听来已经有些心酸了。
      “那好,谢谢公公!”求遥接过他手里的柴米,沉甸甸的,七岁的身板单薄,晃了几晃,“烦劳您与他说,我与母亲天天都想念他。”
      “好嘞!奴才自然记着,小殿下还请回吧!”小成子转过身,趁着天色犹未黑,大踏步离了永巷。也是属实受不住了,不是永巷这污浊荒凉,还是永远止不住的纳闷:好好的天子长子,给丢弃在这永巷里,从来不管不问的,还靠着苏大人时常救济。说起来也怪,在小殿下出生后不久刚进到永巷时,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仍有转机,毕竟是长子啊,苏大人使些银子不可置否。但自小殿下烧坏脑子,不通事理后,苏大人仍不死心,还更频繁了些,送的东西也多了些,里头还夹杂着些开蒙的书本读卷类的,也不知苏大人是如何想的。
      屋内。
      “阿蛮,是成公公吗?”素娘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问道。她不过三十光景,却羸弱的叫人害怕,衣裳浣洗的很整洁却已然发白,通身是一种不见天日的阴沉沉的瓷白色。“阿蛮”是素娘给求遥起的小名,“遥”一字是陛下的指示,“求”则是皇子的辈分。
      “母亲,是成公公!”求遥将那一大捆柴米拎到廊下,“不知苏大人是不是又捎来了新书,《左氏春秋》我读的都厌倦了。”求遥此刻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痴傻气。
      “我来瞧瞧。”素娘走到廊下拆开这些柴米,里头有几卷无字的竹卷,“阿蛮去将灯燃起来。”说着将竹卷带进了屋。
      火光舔动下,空白的竹卷隐隐约约出现了字,待一卷一卷全部烘烤完,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所幸这永巷人烟实在稀少,此刻也无人记起他们母子。
      “这次是《春秋公羊传》。”素娘赶忙将灯吹灭,烘烤这竹卷实在费灯油。倘若不这样运送进来也怕人发现,近七年了,有时是无字的“账簿”来给阿蛮练字,有时是混在柴火中的竹卷,一本一卷的也带了不少进来。由素娘亲自教导,只是这书本都不能留的长久,读熟了就要立刻焚了,生怕他人知晓。素娘不仅要捣衣,还要缝制,多用些灯油也不叫人起疑心。
      “将《左氏春秋》几卷皆拿过来吧。”素娘烧起了炭火,“快入秋了,永巷格外寒凉些。”
      “这样多,全部要焚了吗?母亲。”求遥将那些竹卷拖过来。
      “求遥,不可留痕迹。”素娘一直是淡漠的神情,此刻有些不愠了。
      求遥知道素娘唤他大名便是不妙了,乖乖将那些竹卷一卷一卷送入炭火中,“母亲,还是太熏人了。”这炭火本就劣质,此刻更是呼吸都困难,“咳……咳咳。”
      “你先出去避一避吧,我来。”素娘接过竹卷,“其实借着这火光,看一看《春秋公羊传》也未尝不可,你学的已然是快了,可还需更快些。”素娘声音清冷,却叫求遥不可抗拒。素娘对求遥一直是一种淡漠、严厉的态度,有时书背不出来甚至还要挨罚,在屋外整整站一夜,无论如何都要记起来,若是不行便是不停的抄写,永巷可供他练字的纸张本就不多,只能用树枝一遍一遍划拉着土层。求遥不知道别的母亲是如何的,他也没有见过,大抵天下的母亲皆是如此,向书中记载的,贤王善将的母亲也大多如此严厉。只是一点叫他奇怪,母亲从不让他叫自己阿娘,只是规规整整的叫母亲。求遥知道母亲是江南人,说话虽冷冷的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软糯,唤起“阿蛮”最是好听,求遥也想学一学江南软语唤“阿娘”的声音,可是只试过一次,还挨了重罚。
      “是,母亲。”求遥停下胡思乱想,去拿过新竹卷,寻了一处烟火少些的角落看起来,“母亲,字我大都认全了,只是道理不大懂,《左氏春秋》中晋国中军尉祁奚先是推举自己的仇人解狐,解狐死去后又推举了自己的儿子祁午,为何要如此呢?”
      “解狐与祁午都能胜任这职位。此番推举,世人皆认为,祁奚正直,举荐仇人,不讨好谄媚。举荐儿子,不偏私结党。”素娘转过身,火光映在脸上波光荡漾,神色好像温和起来,“阿蛮,这些用人举荐之术,乃至笼络人心之术,你需得参透的。”
      “阿蛮知道了,所以祁奚也留下了‘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的典故。”求遥这样喜欢“阿蛮”这个名字,听起来可爱又亲昵,“我定会好好读,好好参透的。”求遥的肤色白皙的不同于大业人,也带有一种江南水乡的细腻与温润,此刻端坐在摇曳的火光旁拿着竹卷,虽说衣裳还打着补丁,但一种沉稳自重,矜贵傲人的气质已经隐隐约约显现出来。
      素娘看着,终年无甚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阿蛮是她在大业最大的责任,她必须得费心费力将他养成沈求遥,养成大业的皇长子,乃至最后的大业皇帝,乃至……
      这是大业的长安,是沈求遥长在大业皇宫里的第七年,是顾相栾出生的这一年。
      西北的大钨不断逼近,大业只得向着江南不断倾斜逼近,紧邻江南的大郁也因此日益衰颓下去,百年的王朝不再宛若新发、盛气逼人,画楼飞船、才子佳人的大郁在大业长安的皇城内布下了最后一步险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永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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