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星河》错周

4、争吵

　　或许是方旭睡在旁边的缘故，林望舒的思绪在梦里沉沉地往下坠，似是又飘回了当年——他和方旭分崩离析的开始。

　　七年前。

　　“沈曲曼，你这人怎么就狠的心呢？是，我爸平时可能是脾气差了点，可在这关键时候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林兴业冲着沈曲曼喊道。

　　沈曲曼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可是肺癌，我们家有钱治吗？我自己的身体都需要大把大把的钱，别说我自己患了这病都不会去治了，何况是你那个大爷一样的父亲？我不用养活我儿子的吗？他现在高三了，正是关键的时候，你在这跟我吵什么吵？”

　　“你这说得什么话？我们家至于穷成这样吗？”

　　“林兴业，是是是，你只知道每天做你那个什么文学大师的梦，放着一个语文老师的工作不当，一定要去当什么作家，好啊，你要是真干出一番事业来我也不介意，可你倒好，三四年都写不出来一本书，是是是，你这叫慢工出细活，可你看有人愿意看你的书吗？有出版社来找你吗？你只知道一天到晚泡在书房里写你的那破小说，家里的柴米油盐你一概不管，你当然不会知道我们家穷成什么样子了。”

　　林望舒躲在墙后边偷听着父母的话，他们家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他爸辞职前是他们高中有名的语文老师，教出了许多名牌大学的学生，到现在还有很多人会喊他一声林老师。他妈在生他前是外企的白领，年收入可观，生了他之后身体状况就陡然急转，索性安心地当起了全职主妇，一心一意地照顾丈夫和孩子。

　　沈曲曼是这片出了名的美人，追她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林兴业追她的时候每天都给她写诗，往她们公司里送花，每天的花都不一样，花语也不一样。一下课就往沈曲曼的公司跑，赶在她下班前去接她，无论刮风下雨，沈曲曼总是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身影，久而久之的，她也就被感动了，答应了这个男人。

　　当幼年的林望舒第一次问起他父亲起名的意图时，他记得林兴业捏了捏他的小脸，目光轻柔地看着沈曲曼说：“因为爸爸和你妈妈每次见面都是在晚上，爸爸一抬头，就能看见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

　　林兴业抓住林望舒肉肉的小手，往天上指了指：“喏，就像现在这样。月亮见证了爸爸妈妈的爱情，就像你一样，所以啊爸爸才给你取名叫望舒。”

　　林兴业拉过沈曲曼的手，将三人的手放在一起。

　　“咱们一家三口啊，就在这月亮的见证下，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沈曲曼掩嘴轻笑，虽是一身病态，可也掩盖不了她脸上的幸福。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庭就变得支离破碎了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不再温柔，成了个泡在酒坛子里的醉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变得越发敏感，每天都以泪洗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过往的甜言蜜语变成了无休止的争吵。

　　或许是从父亲辞职开始，或许是父亲贷款开始，又或许是母亲的前同事威廉的出现开始，又或许是更早。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维持到最后；原来并不是所有恩爱的夫妻都可以携手相伴到老；原来并不是所有的誓言最终都能够实现。

　　林望舒慢慢地从墙上滑了下去，用手抱住膝盖，再把头埋了进去，企图以此来屏蔽父母的争吵。

　　可那些声音还是不肯放过他，一股脑地钻进了他的耳朵，不肯让他清净。

　　“沈曲曼，我这些年是没做出什么成绩来，但那只是我成功前的铺垫，等过几年，日子就会好过起来的。你先把钱拿出来给爸治病成吗？大不了我以后都还你。”

　　“林兴业，等过几年？几年啊？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虚吗？如果你爸是真心待我们家我怎么可能不帮他治，你扪心自问一下，他有真心待过我吗？就连月儿和你他都没真正待见过。我原本以为这些年他做的事足够你寒心了，可还真是亲生儿子啊，你居然还想着给他治病。远的不说，就我和你结婚这些年来看，他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哪次不是我们去给他擦的屁股。你前几年贷款那次，我去找他商量，问他月儿怎么办，他倒好，直接把我关在了门外，说让我别帮你还债，把月儿扔给你就行，让我自己一个人走。你说说看，我怎么一个人走？月儿刚出生的时候，你去省里出差，你妈走得早，我爸妈在外地赶不回来，就只有你爸还在家里，能帮我照顾照顾，可他不仅天天出去打麻将，还反过来要我烧饭给他吃。我那个时候刚生完月儿，身子骨弱不说，月儿还那么小需要母亲照顾，你爸这个甩手掌柜当的倒是好，一点儿忙都不来帮，还要添乱。去年冬天月儿发高烧吧，都到四十一度了，我妈每天打电话过来问，他倒好，打了个电话让月儿过去吃饭，月儿发着烧难受不肯过去，他就说是我不让月儿过去，还说什么马上孙子都要不认识他了，真是可笑至极。还有，别的爷爷奶奶听说孙子考上一中的时候，哪个不是欣喜若狂，就你爸沉得住气，这都高三了才打电话来问考上了哪个高中。怎么，要不是他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了，怕不是一个电话也不会来吧？奥对他可是一周一小病，一月一大病，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说什么他肠变小了？上医院不要钱的吗？真正动过手术开过脑袋的人是我好不好啊。”

　　“够了够了，我爸的确有很多值得诟病的地方。但他好歹也生了我，不管怎么样，我们也是最亲的人。”林兴业的语气软了下来。

　　“那月儿呢，他难道就不是你最亲的人了吗？”

　　“沈曲曼你非要这样吗？”

　　“林兴业，你要治你就拿自己的钱去治，我这里反正是没钱给你。”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的钱不都在你那儿吗？”

　　“林兴业，你搞搞清楚，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为了月儿着想才答应你把这件事瞒了下来，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分清楚一点。”

　　林望舒的脑袋突然“嗡”的一下，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死命地掐着自己手心的肉，什么意思，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他就这样一直被瞒着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个傻子一样......他究竟在期盼些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搭上了那个什么威廉吗？你嫌我们碍着你和人家双宿双飞了是吧？还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为月儿好，你分明就是一个自私透顶的人。”

　　“林兴业，你别血口喷人，我和威廉那是正常交往，他很喜欢月儿，等月儿高考完我们就准备带他去国外。”

　　“什么？你还要带月儿去国外？我绝对不允许。国外有什么好的？是国外的月亮特别圆还是怎么的？沈曲曼，我告诉你，做人不能这么崇洋媚外。”林兴业说得满脸通红，愤愤地用手指着沈曲曼。

　　“我哪里崇洋媚外了？我只是想让月儿去一个更好的学术环境，既然国外有更好的资源并且我们目前有这个能力的话，为什么不让月儿去？不是说去国外上个大学就是卖国，就是汉奸，结束学业后，月儿大可以回来报效祖国，我和威廉也会选择回国发展，怎么就要被你说成是崇洋媚外了？”

　　“你什么意思？国内的大学难道不好吗？国内的学术环境不好吗？总之这件事我绝不答应。”

　　“你不答应有什么用，月儿又不会听你的。”

　　“怎么，难不成就会听你的？你要不试试？”

　　“其他什么东西我都可以不要，儿子必须跟我走。”

　　“你......”林兴业显然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林望舒打断了。

　　“够了，你们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林望舒再也受不了了，他从墙边站起来，挡在了两人中间，他的眼睛通红，里面还挂着许多血丝，显然是刚哭过。

　　“好好好，爸爸妈妈不吵了。”林兴业赶忙说道。

　　“月儿，你先去睡，这都几点了，明天还要上学呢。”沈曲曼心疼地握住儿子的手。

　　林望舒麻木地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到房间，他就拿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一点一点地浸湿了枕头，他紧咬着牙关，从喉咙里溢出了一丝丝破碎的呜咽声。门外两人的争吵还在持续，林望舒用力地堵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听，不要听，不听就好了，不听就什么都会过去了，不听......他的泪水此时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

　　林望舒从被子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和方旭的对话框。

　　“睡了吗？”

　　林望舒刚发出去就发现现在已经凌晨了，随即有些后悔。

　　“没呢，在刷数学题。”

　　然后林望舒就收到了方旭发过来的一个视频。

　　视频里方旭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摆着张试卷，旁边还有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的草稿纸，他听见视频里的方旭对他说：“小月亮，是不是想我了呀。我猜你肯定是想见一见你男朋友帅气的面容了，怎么样，我懂你吧。”说完还冲着林望舒眨了眨眼。

　　林望舒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

　　“是啊是啊，你最懂我了，我男朋友真帅。「吧唧.jpg」”

　　“我怎么觉着你今日不太对劲啊，小嘴这么甜的。”

　　“哪有，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啦。”

　　方旭看着林望舒给他发来的消息，整个人都乐开了花，刚刚因为解不出来难题的烦躁此刻一下子就消失了。不过他还是隐约觉得林望舒的情绪有些不对，平时他总是羞的要命，是绝对不可能说出想他这种话的。

　　“方旭。”

　　“嗯？怎么了？”

　　“其实我是个挺虚荣的人。”

　　“为什么这样说？”

　　“为钱所困对于我而言其实是一件特别现实的事，但是也是一件特别羞耻的事。”

　　“那怎么就虚荣了？”

　　“我小时候其实不知道什么是名牌的，那些现在常说的大牌子一概与我的世界无缘。我就记得有一天，我去一家鞋店买了一双鞋，第二天穿去的时候一堆同学围了上来，问我是哪里买来的，说很羡慕我，从那天开始，平时不熟的同学也来找我说话了。我到后面才知道那款是一个大牌的限量款，我自然也就知道了自己的那双是假鞋，所以我就再也没穿过那双鞋子。后来我就上网去查阅，知道了很多这方面的东西，我就央着我妈去给我买真的，我买鞋的价位就一下子从一百块变成了一千块。我爸虽然那个时候赚的钱不少，但是我妈刚动了脑瘤手术，处处都需要用钱，再加上我爷爷还需要我们支付他的吃穿住行，所以我们家过的其实并不充裕。我那会又跟着潮流，喜欢用什么进口的笔，就连吃的也喜欢进口的。每当同学们讨论起这些话题时，我就终于能够参与进去了，而不再是像往常那样，被他们隔离在外。我的内心总会有一股莫名的欣喜。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可厌的人。”

　　方旭仔细地看着林望舒给他发的消息，眉头越皱越紧，小月亮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小月亮，这种情绪每个人都会有的。怎么说呢，人的三观总是在不断地重建，你每到一个时期，你的想法观点就会不同，你可能会不认同你当时的想法，但你不能因此怀疑自己从而产生消极的想法。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了，那就花余下的时间来改正，人总得朝前看不是吗？还有，我不觉得你那是虚荣，你可能没见过真正虚荣的人都模样，那可比你可恶多了。小月亮，你不可厌，你可讨人爱了，你有我这么一个爱你的男朋友，你还有像汪洋他们那样爱你的同学，你还有爱你的父母，老师，千万不要随意地贬低自己，我可是会伤心的。”

　　林望舒看着方旭给他发的话，心里顿时暖暖的，只是眼眶不自觉地又湿润了起来。

　　“谢谢你，方旭。”

　　“小月亮，我不知道你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你一定要记得，一切都有我在，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听见没？”

　　方旭斟酌着自己的话语，一条消息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想让林望舒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意，能够在每一次难过的时候都可以想起来他的背后有他。

　　他会做他的太阳，一直到他变成一颗矮行星，变得不再能照耀他为止。可即使是最终变成了黑洞，方旭还是想将林望舒吸引，拉着他，一起沉溺于黑暗之中，再也不见天日。

　　林望舒看着这条消息，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给方旭发了条语音说：

　　“听到了，我明白，你会一直做我的小太阳。好了，男朋友晚安，还有，我爱你。”

　　发完这条语音后，林望舒就关了手机，拉过被子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独留方旭一个人失眠。

　　方旭不知听了多少次语音，听的手机都没电了他才肯罢休。林望舒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点鼻音，和平时的嗓音不同，软软糯糯的，就像一把小钩子，轻轻地钩在了方旭的心上，不，又更像是一片羽毛，一下又一下地骚动着方旭的心，让他好不安宁。方旭此刻就想冲进屏幕里，把人拉过来，按在床上好好地亲一顿，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撩人，看看他下一次还敢不敢说出自己讨人厌这种话来。

　　只是听着林望舒的鼻音，方旭还是有些担心他的状态，小月亮，你可要一直开开心心的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