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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种子 ...

  •   应劫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要关门时才意识到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闻生一只手挡在就要被他合严的门缝里。门没关上,应劫回头看去,发现自己把闻生的手给伤到了。
      把闻生拉进屋子里,关上门,夜色中看不清他手背上的伤,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长烛,烛光拉长,满室明亮。应劫拉过他的手,一看过去,青紫了一大片,恐怕马上就就要肿起来,抬眼看闻生,就看见他眼尾微红。
      “抱歉,闻生,是我没看见你。”应劫歉疚地说,拿出一小瓶伤药,轻柔地涂在他的手背伤处。
      那触觉清清凉凉,滑腻地随着应劫的指尖留在闻生手上,随后略有些麻痒,伤处肉眼可见地消了一些。大概只等一晚上过去,就一点痕迹也留不下了。
      “哥哥只是无心之失,我不疼。”闻生握了握拳给应劫看,“哥哥怎么看护卫村民的山神?”
      应劫看着烛光,暖黄的火光映着他淡色的脸,镀了金箔似的,有些庄严。
      “我没跟你说起过笑颜的事。按照我的猜测,她应该正是这个村子中的为数不多,侥幸活下来的人。也或许,是唯一一个。”应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这腕上银环的梅纹。
      他的声音在清冷的屋中飘散,落地即碎,没能给这个空荡的屋子带来一点人气儿。他仿佛讲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故事,但故事又随着他的声音来到人身边。
      “炼制谛听的过程极其痛苦,长针浸泡许多种灵药,达到触之即痛的程度时,从双耳贯入。辅以心法,炼化药力,最终失去听力,换取窃听鬼神之能。这仅仅是古籍中简述的记载,实施起来还不知其中多少曲折。”
      “若它真的是山神,守护着村子,何苦留笑颜一个小女孩还苦苦挣扎。她胆子那么小,听到些什么声音都战战兢兢……”
      闻生认真看着应劫,倾听他低缓的叹息。可是哥哥怎不知,漫天神佛本无心,只爱看白玉落泥淖,明珠生灰尘。
      若非是明镜碎朱楼坍,哪能搏神明一笑?
      这夜昏沉,两个人一道打坐去了,都姑且把神佛放下。

      闻生端坐在榻上,猛然睁开眼,黑色的淡淡雾气在眼中散去。拽了拽旁边打坐的应劫衣角,应劫缓缓睁眼。
      “哥哥,快走,出事了。”
      闻生拉起应劫的手几个跃步出了院子,直飞身到村子的一处,正是才来过的村长家。应劫看见了浓稠的鬼气从里边飘散出来。
      院中一个女人身形跪伏在地上,周身痛苦地颤抖着,嘴里嚎叫着无意义的话,浓郁的鬼气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的脸上青筋毕露,形容狰狞,已经看不出原貌,但看残破的衣着勉强可以辨认出,她正是晚间给应劫领路的女人,王三娇。
      王三娇突然暴起捏住了惊惧万分的村长的脖子,尖长的黑指甲戳进脖颈的皮肉中,但没有流出鲜血来。村长也是鬼魂,不过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罢了。
      然而,村长的脸迅速地青黑下去,仿佛干瘪了些。王三娇的指甲竟如同抽取生命力一般,又向深处刺去。
      应劫顺着闻生的力道,一落脚到围墙上,腰间白绳游蛇一般滑出,缠向发狂的王三娇。同时脚尖一点,轻身到半空,左手剑指,腕上骤然飞出三道黄符,绕着手腕缓慢旋转,红色的灵力线一团乱麻一般出现,却随着黄符旋转清晰明确地附上符纸。
      白绳同王三娇化身的恶鬼缠斗,锋利的灵力被白绳灵巧地甩在王三娇身上,割了几道刚好够激怒她的口子。王三娇甩开碍手碍脚的村长,一心捉住恼人的白绳,应劫左手的剑指在空中画下一个圆,将王三娇划进里边。
      三道灵符利剑一样冲过去,落在王三娇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符阵,三道灵符相互之间连接着若有似无的灵力线,散发着微弱的红光。而王三娇披散着头发,面容狰狞地站在其中,不管不顾地向外冲,但一旦碰到灵力线的范围,立刻会激发起一阵耀目的红光,将她击退回去。
      闻生轻飘飘地从院墙上落下,到应劫身边。应劫手中正艰难地维持一个法诀,他灵力稀薄,王三娇凶猛异常,这个不伤害她的符阵并不容易维持。如果她再不老实下来,应劫只能在此诛杀恶鬼。
      “闻生,这里危险,退到外边去!”
      应劫专心维持法诀,无暇顾及闻生。闻生却说:“无事,哥哥,我看这恶鬼已经无力反击,伤不到我。”
      闻生淡淡地扫了一眼还在冲击屏障的王三娇。
      果然,应劫感觉到轻松了许多,符阵中,王三娇渐渐失了力气,不再反抗。应劫放下心来,放开法诀,扫视了一圈村长家的一片狼藉。花草大都折断了,连院中一颗老树也拦腰折断,村长捂着脖子无力地瞪着这边,王三娇的丈夫已经吓傻在一边。
      这些人明明全部都是鬼魂,却给应劫一种面对生人的诡异感。
      “眼力真好,闻生。”应劫笑着看向闻生,闻生走近了他。
      两人走到符阵旁去看王三娇,她无力地伏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似乎有什么令她恐惧的东西。应劫仔细端详着她依然散发着黑色雾气的样子,一点微弱的蓝色从她身上闪过,又迅速被鬼气遮挡住。
      应劫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直到闻生一手撩起袖子,把手伸进了符阵中,戳进了王三娇的身体里边。符阵对闻生伸臂进来没有反应,平静地流转着淡红色光芒。王三娇的躯体仿佛仅仅是由一团浓郁的雾气组成,闻生的手拨弄流水一般在里边摸索。
      这场景冲击力很强。
      闻生白玉似的手臂一顿,手中抓住了什么,拿了出来。他手中,是一颗散发幽微的荧荧蓝光的珠子似的物什,从王三娇身体里拿出来,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周边的温度降了一些。而王三娇身上萦绕的鬼气也迅速消散。
      应劫要用指尖去触碰幽蓝的珠子,被闻生抬手躲过。
      闻生捏着指间黄豆大小的珠子,笑问应劫:“哥哥也成了鬼来给我作伴可好?否则我不给你。”
      应劫本就讷于言辞,面对闻生这样逗弄他最无可奈何,耳尖发烫。闻生手一翻,珠子不知被他收去了哪里,又拿出一副黑色手套。那手套天生成般,一个针眼绣缝都无,却暗暗地看得到上边是古拙的云纹意象,材质也不知道是什么,轻薄又柔软。
      闻生拉过应劫的手,细致地给他戴上,每个指缝都细细地调整了一番,竟是正正好好戴在应劫手上。
      然后,一颗幽蓝珠子被放在应劫掌心。
      “哥哥不要成鬼,要好好活着陪我。”闻生抬眼看应劫,漆黑的眸带着鬼特有的深邃朦胧,望不见底。
      应劫心中一闷,闻生他,是怎么变成鬼的呢?人死时,会不会感到痛苦?
      缓缓吐出一口气,应劫问这手套是做什么用的,闻生告诉他,这双手套能防止珠子进入他的身体中,如果刚才应劫直接去拿珠子,恐怕就真的要有危险了。
      “惭愧,我只以为闻生你闹我,是哥哥考虑不周。”应劫小心翼翼地托着珠子离近了观察。
      质地并不坚硬,仿佛被一层膜包裹住的水,用力揉捏时会变形,其中的液体有生命一般自行打着转儿。应劫心中大概有了数,把珠子凑近闻生,鬼气浓了些的地方,里边的液体更加快速旋转。
      应劫左手戴着手套托着珠子,右手伸出食指,指尖在空中写出一行细长的符文,红色的灵力线舞动着排列紧密,在他停手时自发收尾相连呈一个闭环,浮在空中。左手向上一托,珠子飞起,滑进环中。
      符文环迅速翻转缠绕,形成了六个大小不一的符文环,全部笼罩住珠子,围绕珠子旋转,最内侧符文环小而转速飞快,越朝外,符文环越大而转速渐慢。
      “这十有八九是一种叫做怨种的邪术。种在生人体内,与常人无异,然而在死后,无论死因如何,有无契机,都会成为怨鬼,乃至厉鬼。”应劫凝视着被符文环绕浮在空中的种子,一颗心直直下坠发冷。
      在普天之下,无论凡人还是修士,无论帝王还是乞儿,生前不论,死后无不希望安宁转世,再世为人。种下怨种这样灭绝人性的做法,为何会出现在扶山村?
      应劫看到闻生似乎被他所说吓到了,脸色苍白,眼尾泛红,泪珠儿在眼中要掉不掉的,知道这是把这个纯良的鬼说得害怕了,忙揽过他的肩膀安慰。修士尚且为此心惊,何况一只可怜巴巴儿的小鬼。
      “莫怕,怨种只能种在活人身上,害不到你这只胆小鬼。而且,我已经用浑天符镇住它,姑且可以相信哥哥。”
      “哥哥说得是,闻生不害怕了。不过哥哥从何得知怨种的事?”闻生拉着应劫的衣襟还没松开,就带着刚落下来的一颗泪珠问话。
      闻生比应劫低上一些,应劫好笑地低头给他拭去了软嫩脸颊上的泪水,难得坏心地抹在闻生鼻尖上,惹得他又埋头进应劫胸口。
      “不过是在仙山上时闲来无事,多看了几本藏书阁的藏书,偶然翻开几册秘法记载,都是些邪术,是以我也只了解大概,并不精通。”
      那仙山上的三百年时光,匆匆过去,身处其间时漫长,回想起来,指间流沙一样的没什么可留下。省身崖四时如一的皑皑白雪,半月稍霁的狂风,藏书阁里无人处书页被捻开的细碎声响,练习写符损坏的一叠叠黄纸,还有偶然的一抹梅香。
      那些都在过去的岁月里时时相伴,却无一幸免地留在原地,应劫依然是孤身一人。
      思绪被闻生拉回来,应劫听见他说:“哥哥真厉害!下次也教教我,我来保护哥哥。”
      应劫温和地笑着,应了声好。
      听见身后传来破风声,应劫反应过来,立刻向旁边撤了一步,果然下一刻黎河星从天上砸了下来,又把地面给砸出个坑来。
      天边已经有了鱼肚白,一切即将消失在第一束晨光里。
      黎河星站起来,白了闻生一眼,拍打拍打衣摆,看了一眼应劫,又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应劫暗暗担心他这样翻白眼会不会头晕。
      黎河星拿出一块折起来的锦帕,打开来,里边是一颗幽蓝的珠子,正是刚刚从王三娇体内取出的种子一般的模样。应劫稍蹙起眉,重新戴上手套,取来观察。
      内里流动速度比浑天符里镇这的那颗要慢上许多,就仿佛,还没有从沉眠中苏醒一样。状态与刚才那颗有些细微的区别,但依然危险,应劫把它也推入浑天符中。
      “这东西邪门儿,在我看来,是能让这村子里的鬼东西发狂的邪术。得小心了。”黎河星虽然对他们两个人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提醒了他们,应劫也把他所知的告诉了黎河星。
      太阳从山后面露出一个边,金色的光露出来,扶山村恢复了安静。符阵里王三娇的身影消失不见,浑天符中两颗种子滴溜溜在里边盘旋打转儿。
      这鬼村里,又只剩这三个人,不见白老和笑颜的踪影。
      闻生抬眼看了看两颗被困住的种子,不动声色地朝应劫靠了靠,拉住应劫的衣袖说:“哥哥,天亮了,我们去吃饭如何?”
      黎河星听见这话也板着脸凑了过来,盘算着吃些什么饭菜。
      “你们……一个已经辟谷,一个无需饮食,能够坐在一桌吃饭,真是缘分使然。”应劫笑意融融地走在他们身边。
      “哥哥,黎河星分明是暴食难止,你拿我和他比!我不开心了。”闻生两颊气得鼓起来,白嫩嫩的,让人想戳。
      “哈?你个饿死鬼,这么能吃,下辈子找准了你的猪妈妈再投胎!”黎河星要按不住自己摸针的手了,“可惜像你这种鬼东西没下……”辈子了!
      黎河星突然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闷闷地一个人往前走了。
      应劫看拉他不住,先到闻生这边劝:“不要和朋友生气呀,闻生,黎道友还是狠不下心,他都讲不出最伤害你的话。”应劫摸摸闻生的发顶,指尖刚好触到金丝海棠发箍上凸起的花枝,帮他正了正发箍。
      闻生沮丧地低着头,眉尖微颦,画里走出来玉雕成的少年手指轻轻勾住应劫的小指,委屈极了,长睫尖上化了霜一样沾染上潮湿。
      “哥哥说我同黎河星的缘分,怎么不说我们的缘分,是心中觉得不值一提。是不是我太执拗要跟,哥哥心中本是不愿意的,才由着黎河星笑我骂我?”闻生一抬眼,就落了一行泪,倒像是真的伤心欲绝了似的。
      闻生复又低下头去,应劫看不清他神色,只能连道几声不是。
      可闻生不等他解释,就收拾好了心情,抬起头来对他笑着说:“哥哥不必为难,我不过孤身一鬼,何处不是安家,我这就朝东走,哥哥往西便是,今后再相逢,我们还是兄弟。”
      应劫忙拉住他的手,笨拙地拢在手心。他哪里舍得,哪里敢让闻生这样离开,他恨不能将这个来之不易的弟弟当个小祖宗供着。
      “是哥哥想错了,闻生,我们的缘分才深呢,只是我……不好意思说出来。”应劫说到这份上,整张脸上都泛起一层薄红。
      闻生抱住了应劫的肩膀,应劫顿了下,把手放在了他背上,放松了下来,轻声在闻生耳边叹着气说:“哈……小祖宗,我还以为你真要走。”
      “我骗你的,哥哥,我还要保护你呢。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会死皮赖脸地求你让我留下。你别嫌我。”

      黎河星眼看着把那两人落下了一大段路程,停住了脚步,足尖一点落在地上。他憋红了脸也没能解开身上的禁言术,于是又飞身前行了一段距离,离那两人又远了些,停下后冲破了禁言术。
      鬼东西投不了胎转不了世没下辈子还不许人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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