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道》颓丸

8、鬼村

　　灰绿色的羽毛在应劫手中虚虚托着，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而现在，它落下来了，正掉落在应劫掌心。应劫秉持着勤俭持家的态度，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银环中去，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说不定还能再次用上。
　　他们三人落地之处是一座矮山脚下，四周人烟稀少，植被茂盛，以高大乔木为主，白日里也遮天蔽日的昏暗。
　　而附近，只有一个小村子，坐落在林中一片空地。
　　闻生不知道从哪里摘来一捧野花，白的多，掺杂着一些紫色黄色花瓣，花冠小小的，带着些露珠，芬芳可爱。捧到了应劫面前献宝，应劫笑他童心未泯，然后接过来抱在手中。
　　黎河星翻了个白眼，从他们两个人中间穿过。
　　“树上的鸟儿都被你们两个腻歪走了。”果然旁边树上两只灰白色的鸟正扑棱着翅膀先后飞远了，尾巴尖儿对着他们。
　　应劫耳尖微红，指着别的树上落着的鸟说：“这些鸟还好好的。”
　　黎河星冷冷瞥他一眼，道：“许是被腻歪到走不动道了呢。”
　　闻生往应劫面前挪了挪，正好挡住了黎河星，对应劫说：“哥哥，看来前边的村子就是目的地了，我们快去看看吧。”
　　闻生转过身去，趁应劫看不见他神情，意味深长地看了黎河星一眼。黎河星将头一甩，抱臂冷哼。

　　行至村口，能大致看到村子里的样子，灰墙黛瓦，村子正中间有一条淙淙山涧流经，水上几道小桥相隔不远，背靠青山，涧水两侧是相对开阔的一片空地，想来晚间饭后村民们都会在这里闲聊游戏。
　　只是，过于安静了。在这个规模不算很小的村子前，听不到一点村民生活的声音。正是中午，村庄上方没有一点炊烟。
　　应劫看向闻生，但闻生摇摇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如此，莫非只是一个无人的村庄？看来，还需要找到白老和笑颜才能知道事情的经过。三人步入村中，脚下踏着石砖路，向深处走去。
　　村庄里边也没有什么特别，应劫叩了叩路边一家人家的房门，半响无人应答，推门进去。木门咯吱一声打开，没有落锁，小院的花草依然茂盛，生机勃勃，似乎是被家中的女主人精心侍弄的。进了里屋，桌上饭菜吃到一半，四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在上边，只是已经凉透。
　　进了别的人家，也多是这样。就好像这村子里的人是突然之间人间蒸发，没留下一点痕迹。然而，那些被中断的事，都仿佛昭示着这里的主人只是突然外出，随时都会回来一样。
　　这离奇感给无人村庄添了一丝诡异。
　　黎河星没有和他们两个一起去人家里查看，而是被村落正中，涧水边上的一颗古树吸引，走向那边。
　　古树参天茂盛，枝盖绿云一般伸展开来，低垂下来的地方系着许多红绳，风吹过，红涛般翻卷着。四人合抱的树干仿佛有经络在其上虬结，离地一丈处，缠绕着四圈成人小臂粗的白色麻绳。麻绳上缀有四枚铜铃，铜铃和麻绳一样散发出岁月的气息。
　　黎河星一手掐诀，另一手手指轻轻拨动铜铃，然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回身看古树前的石案，上边有未烧尽就熄灭的线香和古朴的香炉。而古树除了邻水的一面，三面环绕着晾晒药材的石板。
　　他拈起一截脆硬的梗，放到鼻尖轻嗅，放回去，又拿起一片叶子，指尖发力，捻成碎屑，放入口中。眉毛微扬，念了个除尘诀清理干净双手。
　　一转身就碰到应劫和闻生从人家出来，来找他。
　　“黎道友，发现什么了吗？”应劫见他徘徊在古树边，也低头去查看。结果又听到黎河星嘲讽的笑声。
　　“看出什么好东西了？”黎河星脸上挂着冷飕飕的笑，应劫怎么看都觉得是不怀好意，“应道友。”
　　没等应劫说话，黎河星先开口了：“难道应道友看出了这些药材虽然常见但是品质无一例外都是极品？还是看出了不同生长条件的药材都汇聚在这个小村子？”
　　没有。应劫并没有看出来这些啊！
　　“黎河星，你再这样跟哥哥说话我对你不客气了！”闻生怒视出言不逊的家伙，应劫从他身后拉住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生气。
　　黎河星沉默了，没有再说话，一个人走向了另一边。
　　“黎道友见多识广，发现了这么多事，应该多谢他才是。”应劫见他走远，小声对闻生说，“不过黎道友愿意听你的话，想来你们关系还是很好的。”
　　“他的老本行罢了，连这些都看不出来，他也枉被人称为第一圣手。”
　　“第一圣手！”
　　“……黎河星这么厉害，我却一点忙也帮不到哥哥。哥哥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闻生垂下了那双含星黑眸，神采都被掩去，可怜的紧。应劫双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心中微微发烫，小声对他说：“在哥哥心里闻生是最厉害的。”
　　揉了揉闻生发顶，手指陷入某种小动物柔软的皮毛般舒适，于是应劫多摸了两把。

　　黎河星走在村子里，双手掐着一个别扭的法诀，脸都涨红了，终于双唇发出“啵”的一声，能够开口说话了。
　　“闻！生！”
　　他居然使禁言咒！邪术！鬼修！歪门邪道！气死圣手了！

　　暮色昏沉，闻生和应劫在古树旁靠坐等待，应劫猜测白老会回来找他。
　　两人都身着黑衣，应劫长发没有束起，只用一条白色发带在发尾扎住。而闻生头发高束起来，戴着小小的金丝海棠红玉箍，和耳边的红玉坠相得益彰。
　　最后一丝日光坠入西山，一瞬间，这个村子仿佛活了过来。
　　应劫听到了远远的一声招呼，女子的声音细软中带着来自乡野的朴实。
　　“几位郎君远道来，我们可别怠慢了！”随后，一个穿着枣红色小袄灰绿下裙的高挑姑娘才从小路后边露面，当真是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闻生站起来，伸手去拉应劫，应劫借着力轻轻起身。闻生看着远远的朝他们走来的姑娘，没看出什么特别，就像个普通的凡人，没有鬼气，气息很纯粹。
　　应劫同样没看出有什么奇怪，只是他们都知道，这座突然活过来的村庄必定不可能这么简单。
　　姑娘走近了，应劫看见她是个娇美的女子，但依然心中戒备。
　　“郎君勿怪，我是扶山村的王三娇。我们小门小户没什么讲究，就是村里世代供奉山神，既然来此做客，请郎君入乡随俗，为山神大人上柱香吧。”
　　说着，王三娇从石案底下拿出香盒，取出几根线香递给应劫和闻生。应劫再三回忆，拿出香盒那地方原本落了一层灰，许久没人动过了，而他视线落到香炉里，更是一惊。
　　香炉里原本熄灭的半柱香，不知何时烧了起来，细细的青烟盘旋而上，燃烧的小红点上一小截香灰扑棱落下，掉进了香炉，掺进了其他已经化为齑粉的香灰之中。
　　应劫和闻生从旁边的蜡烛上点燃线香，对着古树一礼，将香插进香炉。王三娇见他们完事，高兴地引他们到村里去。一路上，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从没关严的窗牖中传出。
　　路上碰到一群拿着各式玩具的小童，成群结队地跑街串巷，欢笑着唱各种童谣。迎面见到王三娇带领两人从村子穿行，领头的扎着总角的红衣小童唱起来。
　　“新嫁娘，新嫁娘，进了扶山变了样！新嫁娘，新嫁娘，夫君面前诉衷肠！”
　　一大群孩子扑啦啦拥了过来，把应劫和闻生都挤在了中间。他们听红衣小童的指挥，齐声唱着新嫁娘，把脸红得不行的王三娇围在中间，很快有个泼辣的女声传来：“二凤！你看老娘不打你！回家吃饭！”
　　应劫注意到那女声正是从摆着四副碗筷的院子里传来的。
　　威风八面的红衣小童原来是个小姑娘！听到母亲的喊声灰溜溜地跑了，别的孩子也大笑着一哄而散。留王三娇还在脸红着，跟两位客人解释：“我是前几日刚嫁过来村长家的，正好领您二位去见我公爹，让我公爹给您二位找个好住处。”
　　应劫拉着闻生给王三娇行礼：“多谢夫人。”
　　跟着王三娇到了村长家。村长是个白胡子的和蔼老爷子，让应劫和闻生去村东的白老家住一晚，他们一老一小，家里屋子多，正好招待客人。
　　村长说的白老，八成就是真正的白老。应劫放下心来，和闻生一起去村东去寻。

　　白老和笑颜果真在门口等候，一见到应劫从小路远远地走来，笑颜蹦蹦跳跳地跑着扑到他身上，抱住了应劫的腰。
　　闻生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抱住应劫腰身的小女孩，眸光冰冷，笑颜有些害怕，更抱紧了应劫。应劫感受到了，看向闻生，就看见他神色如常，柔和地看着笑颜。
　　应劫摸了摸笑颜的头，蹲下身给她介绍身边的闻生：“笑颜，这个哥哥叫作闻生，很温柔，一点也不可怕。”
　　闻生闻言笑起来，暖融融的，也蹲下身对笑颜说：“笑颜真可爱，是闻生哥哥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姑娘了。”
　　笑颜大大的眼睛看着闻生，怯怯的，低下头，又抱住了应劫的脖子，把脸埋在应劫的颈窝，不看闻生。
　　闻生也不恼，笑笑表示自己尽力了。应劫看到他不招小孩子喜爱，怕他伤心，抱着笑颜站起来，腾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白老把他们迎进屋里。走过小院，光秃秃的，没种什么花草或是蔬果，与之前看到的别人家不同，像是新收拾出来的院子。这小院四大间屋子，只是都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儿。两人各选了一间屋子住下，应劫突然想起来还没见到黎河星。
　　“闻生，我们要不要去找找黎道友，这地方诡异，黎道友一个人或许会遇到危险。”
　　“哥哥放心，黎河星身上有我的追踪牵引符，如果遇到危险，他自然施法到我身边来。这种事他有自己的一套，我们在他身边反而拖累。”
　　应劫见他满脸真诚，也打消了念头，若是黎道友愿意帮忙那再好不过了。
　　白老递给应劫一颗酷似观海珠的珠子，告诉他这叫回梦珠，里边记录着扶山村变成这样的前因后果。
　　“你们应该看出来了，这里的村民并非凡人，而是鬼魂。”白老弹指，一道灵力汇入回梦珠中，影像气雾一样从珠子中飘散出来，浮在空中，盛大地展现出村子的全貌。
　　应劫看闻生，闻生点头称是。
　　“最初我不能确定。刚见到王三娇时我心中有所怀疑，因为她的出现虽然怪异，但身上并无鬼气。然而在路上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或许可以除去他们身上的鬼气。”
　　白老缓慢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发出微光。
　　回梦珠中景色变化，村子被夜色笼罩，就跟现在他们所处的真实世界一样的黑夜，但村子并不热闹，和别的村子一样，人们日落而息。然而画面中几道银光闪过，身穿黑色夜行衣的暴徒潜入村子，速度极快地散开，挨家挨户地入室行凶。
　　他们动作很快，没有一丝停留，仅仅是为了这一场屠杀而来。
　　刀刃上鲜血落下，悄无声息，流进泥土中。在画面里，能看到一闪而过的之前唱歌的红衣小童藏在床下，被黑衣人捂住嘴巴从床下拽出来，一刀穿过幼小的身体。她的年纪并不比笑颜更大。
　　这些画面令人作呕，应劫感到胃里不太舒服。
　　整个村子变得安静下来，这和原本的安静不一样，这是毫无生气的安静，死亡的安静。黑衣人残忍地屠杀之后，迅速撤离，仿佛在对什么避之不及。
　　应劫看着画面中几百具尸首散落村子各处，时间还在流逝，但画面却没有变化。然后，过了许久，鬼魂似乎刚从这场快速无声的杀戮中反应过来一般，从尸体中飘离出来。它们飘出来，聚集到了村子中间的古树前。
　　那里一直到他们死后依然在吸引着他们。
　　接下来，应劫看到古树的树干在夜色中向外散发出一道道波，能从空气轻微的扭曲看出，这些类似于灵力波的波纹将整个村子笼罩起来，随后村民们的鬼魂纷纷意识回笼，各自回到了家，就跟依然活着一样。
　　而那些几乎都是一刀致命的尸体，在古树的波纹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应劫惊讶地看着画面中的一切，雾气打着旋，缩回了回梦珠中。
　　“这是……山神？”

作者有话说

　　闻生：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悄咪咪甩出一个禁言咒）
应劫：（摸摸头）在哥哥心里是最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