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以俟

1、第一章

　　鄞朝八十三年，春。
　　李木兮第一次见到言染时是九岁，十五岁的言染随其祖父言懿来到西楚，将西楚四公主李木兮作为质子带回鄞朝。
　　整个西楚的人都知道，四公主不受王上待见，其母亲是前丞相高家长女，倾国倾城、端庄秀雅，当时还是三皇子的王上假意接近与其生得情谊，高相本不喜心狠手辣的三皇子，但爱女心切，便应了女儿的请求，同时大力扶持三皇子上位。
　　有高家的庇佑且三皇子自身聪颖，很快便成了太子，先皇逝后顺理成章的成了王上。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如高相担心的那样，没有一个天子会容忍扶持他上位的臣子存在于世。他开始猜疑高家，笃定高家能扶持他亦能扶持别人，忌惮高家手握重权。
　　只是可怜的高家长女，怀着身孕看着自己的丈夫将自己的家人一个个斩杀。动了胎气还未足月便诞下一女，但因忧思过度大出血走了。留女儿一人在这深宫里受尽屈辱，不仅没见过死去的母亲，甚至没见过活着的父亲。
　　直到将她送走的那一日，李木兮终于在大殿上见到了自己的父亲，看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心生厌恶，她只知那张脸和这么些年来她见过的所有脸一模一样，都一样的恶毒和恶心。
　　“到鄞朝后莫要惹是生非，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整个西楚。”
　　李木兮很认真的听着，这是她亲生父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无关亲情、无关父女，只是君和臣。这么多年来，高家于他最终也只是臣。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一去与去送死没有什么区别，但她还是抱有些许期待，她在等，等这个人对她说一句‘万事小心，等父亲接你回来’，但最终等来的不过一句‘给她换身华丽的衣裳，莫要丢了西楚的脸’。
　　李木兮跟着宫人下去，跨过大殿门槛时仰起头，闭紧的双眸微颤，心里默念道：“李木兮，你真是傻啊！君臣之间有的永远只是利益，何来情谊一说。”
　　这一幕正巧被赶到的言染看在眼里，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女孩，红着眼眶决绝的转身，眼中带着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狠厉，一步步的消失在自己眼前。
　　李木兮离开西楚的这日，她第一次穿上了公主服、挽上了公主的发髻，成为了这一众人中最漂亮的一个，但身后这些善妒的女人们第一次没有使坏，大家对将死之人永远怀有善意。
　　不过也真是讽刺，李木兮竟然在此时接受到西楚对她的唯一一次善意。原来赴死也没有那么悲壮，还有可能是她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从西楚到鄞朝本不过半月的路程，但因为她早产受了寒气，自小体弱又没被好生照顾所以这一路颠簸半路上就病倒了。
　　她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身边叽叽喳喳的很多人在说话，她努力的想张开眼却不管整样用力都睁不开。
　　她感觉到有人在给她擦汗，下意识的抓住那人的手，紧紧地扣住，仿佛在抓一株救命稻草般不肯松手。那人掰了掰她的手，试了几下便放弃了。李木兮望着眼前一点模糊的影子轻声说：“你们可真倒霉，带个人质回去没想到还没到鄞朝国都便死在路上了。”
　　费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这番话，隐隐约约听到那人说道：“你不会死的” 便沉沉的睡去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睁开眼看着窗外绯红的长空轻轻的揉了揉眼睛，刚想起身便发现她还抓着那人的手。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眉目清秀静静地伏在床边睡着了，李木兮悄悄地松开了手，那人便醒了。
　　见她醒了，轻轻揉了揉手腕略带调侃的说：“没想到你昏迷了也这么有劲”
　　李木兮浅笑道：“若我落入湖底，有人向我伸了一根木棍，那除非我断气否则我绝对不会撒手。”
　　少年没说话，眼神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她。
　　这时下人端着药进来了，少年看了眼，起身道：“把药喝了，吃点东西，再睡一觉便会好了”
　　李木兮乖巧的点点头，看着他捶着腰走出去，笑出了声。
　　一旁的丫鬟见状懵懵的轻声问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李木兮摇摇头柔声道：“没什么，就是开心而已”
　　之后的一路上她都开心了许多，经常有一茬没一茬与言染搭话。她觉得逗他玩很有趣，即使她正一步步走向死亡，这一路她也觉得很幸福。
　　那根棍子，即使我攥得再紧我的生死也掌握在棍子那头的人手里，他没有放手，在这九年里，他是第一个不希望她死的人。或许就是这一刻开始她找到了那根稻草，救命用的，不想放手的。
　　到达鄞朝国都元城后就被领着参见了陛下，而后李木兮被安排在了太皇太后身边。
　　太皇太后是一位已经垂暮的老人，满头的白发被各种金簪盘在脑后，厚厚的堆叠着倒是显得十分雍容华贵。
　　“丫头，抬起头来给哀家看看”
　　还跪在地上等太皇太后问话的李木兮闻声缓缓抬起头来。
　　老太太身侧站着一位和李木兮年纪相仿的姑娘，李木兮一抬眼便将她看进了眼里。十来岁的身姿远远的便已是楚楚动人，届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
　　也不知为何李木兮看着这美人竟然想起了言染，或许是美的东西总是如此相似。（但她忘了，美的东西也总是相互吸引。）
　　“模样倒是生得不错，就是没什么精神气，想来是不曾好好吃饭的缘故。”
　　李木兮嘴角微搐，心想：没死就已是命大了，哪来那么多奢望。
　　“皇奶奶，先叫妹妹起来回话吧，地上怪凉的”
　　李木兮闻声又不禁朝她看去，软糯糯的声音，听着就温柔可人，让人心怜。
　　太皇太后轻拍了拍她的手笑眯眯的说：“对对对，澜儿说得对，来人快扶木兮起来赐座。”
　　李木兮刚想喝口热茶喘气，老太太又开口，惹的她赶紧放下茶盏，乖坐好。
　　“即已来到鄞朝便安心住着，过两日休整好了就随澜儿一道去宗室学堂上课吧。这鄞朝与西楚还是有别，宫里的规矩、礼仪随后都要学着。”
　　李木兮赶紧起身行礼道：“是”
　　太皇太后满意的点点头，道：“既如此今日时辰也不早了，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兰若你带四公主下去休息吧”
　　一旁的一个宫女上前行礼道：“是，奴婢遵旨”
　　“皇奶奶，澜儿也一道去吧，正好与妹妹相识相识。”慕容澜拉着太皇太后的手撒娇道。
　　“去吧去吧，知道你闲不住”太皇太后无奈的笑着说。
　　“谢谢皇奶奶。”
　　李木兮行礼后便和慕容澜一道儿退了下去。

　　李木兮没有和慕容澜并排走，而是走在她身后一些。慕容澜是鄞朝嫡公主，哥哥是太子，母亲是皇后，这等身份的差别她是明白的。
　　没走几步慕容澜便停下来，一众人也停了下来。她转手上前挽住了李木兮的胳膊。
　　李木兮一怔，猛的抬头正好对上慕容澜澄澈的眸子。
　　“过几日就到我十二岁生辰了，不知木兮妹妹芳龄几许呀？”慕容澜眉眼弯弯的冲她笑道。
　　李木兮有些惶恐，轻声道：“九岁”
　　“那与抚儿一般大呢，几月的生辰？”
　　“六月初六”
　　慕容澜惊喜的叫道：“呀！这可真是巧了，我也是六月初六的生辰呢！这下我们可以一起过生辰了，多热闹呀！”
　　李木兮低头道：“公主客气了，这是木兮的福气”
　　慕容澜笑笑，拉着李木兮边走边聊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俩是多年未见的姐妹似的。

　　李木兮到暖玉阁时多少有些震惊，她不曾想过自己会有住进这种华丽宫殿的一日。虽然只是寿仁宫的一个偏殿于她而言也是奢望了。
　　她十分正式的跨过门槛，被兰若搀扶着到软席上坐着。看着眼前宫女、内侍忙来忙去的，她一下子有些恍惚。
　　她没想到鄞朝会这样对待敌国的质子，当初她被告知去鄞朝做质子时其实心里暗暗的赌了一把。她知道以她的身份去敌国做质子几乎就是弃子，但留在楚王宫里连弃子都排不上，既然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赌一把。只是如今她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鄞朝对一个弃子都如此待遇，这是对西楚的多么不屑，不过多一双筷子的情分人家毫不在意。
　　但李木兮想不了这么多了，她本只想活着，长久的活着。但若能活得好些，短一些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