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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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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城,将军街上的一个茶坊内。
已近七月,昨日雨过,凉爽也随之而去,艳阳高悬,门口的千日红开得十分明艳。时近午时,茶坊内聚集了不少人。
这坊内有位说书的先生,日日午时会在这儿讲一段《沙场怨》,黎放已经在此听了五日。
季崇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过拥堵的人群,来到黎放身边坐下,皱眉看了看周边吵闹的环境:“公子等人,何不找个雅间?”
黎放为了不被人识破身份与季崇二人伪装成一个富商家的小少爷与书童。
“我本来就是过来凑个热闹。”黎放向口中投了粒花生,接着说,“你且仔细听,这里说书的人可不止台上那一个。”
“我前天看见赵二了,之前多壮的一个人啊,现在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咯。”
“嗐,平白无故摊上这种事,哪还吃得下饭哟!”
“他那儿媳妇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被那邱高旻给鼓捣到刚买的宅院,就在天水街,城隍庙后面那块。听那院子里新雇的女使说那小娘子是天天哭,天天哭,寻死觅活的。”
“唉,这世道,天高皇帝远,赵二只能吃这哑巴亏咯。”
“那还能咋的,他爹是安国公,咱们小老百姓还能告得倒安国公?再说那邱高旻在金沙城横行霸道惯了,前几年王员外那铺子不就因为给自己老娘留了根野山参吊命,没卖给他,他把人家整间铺子都给烧了不说,连人都给活活烧死了,就剩那王员外的一个小孙子,现在这不整天跟一帮乞丐混。”
季崇正听得热闹,突然谈话的声音就断了,抬头一看,原来是说书的先生上台了。
那老先生年纪一大把,体型瘦小干瘪,须发皆白,穿一件粗布衫,许是读过几年书,身上带着一股子文人气息。
他刚刚坐定,底下人就嚷嚷着开讲。老先生招招手,先喝了口茶,这才醒木一拍,锣鼓声声,继续上回说道。
故事说得是位少年成名的将军,那将军自小父母皆被蛮人杀害,被一位好心的老道收养长大。
老道士将一身的武功尽数传给了这个少年,说来也是缘分,少年的确是位武术奇才。他不过弱冠年纪就已经功夫卓绝,因追捕江洋大盗莫风一战成名,此后武林中人找他挑战的人很多。
他少年成名自然狂傲,为了追求武艺的登峰造极,也亲下战书挑战武林中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辈。最出名的有嵩山派的绝阳子,碧水山庄的班星剑传人班星宇,还有少林寺的慧空大师。
除了慧空大师久遁佛门,四大皆空不欲与他逞凶斗狠而未应战外,其余皆败在他的剑下。那少年为了使慧空法师应战,也曾在山门下大骂了一个通宵,不眠不休。最终那山门也未打开,无奈只得回去。
那时那个老道士已经疾病缠身,药王谷的传人奚淮先生说救那老道需要边境的一味鹿纹草。那少年便直奔西境,结果在那里看到宛如人间地狱的场景。边境的百姓生活在蛮夷的铁蹄之下,苦不堪言,民不聊生。蛮人在那里肆意抢夺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财物甚至女人,有反抗者一律当场斩杀。
官兵们都跟缩着头的乌龟,躲在军营里不敢出来。那领兵的将领本就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的文人,朝中无人这才把他派来。
谁知他一见到那些浑身横肉,如食人厉鬼般的蛮人时,什么兵法、军书、计谋都忘得一干二净。还未交战就撤回了军营,此后提起战事就战战兢兢,对于军情一概不问,只知道躲在军营里享快活。
那少年看着被欺凌却不敢还手的同胞,顿时心头火起。他凭借自身的武艺斩杀了当时来抢掠的几十个蛮人。但是少年人的一腔热血,没有换回军官和百姓的同仇敌忾,却换回了敌人更加疯狂的报复。
少年突然觉得自己一身武功有何用?救得了一人,却救不了这受苦的天下苍生。他明白国无良将,这才是百姓屡遭蛮夷欺凌的主要原因。
他将鹿纹草交给奚淮先生后,拜托他师兄弟们好生照顾师父,自己就下山从军去了。
一年之后西境战场上横空出世一位少年将军。这位将军作战不仅勇猛,而且行兵奇诡,经常出其不意大败敌军。
蛮人与之在战场上交锋,屡屡受挫,却又拿他毫无办法。那少年将军将敌军一股作气赶到了阜青山以西。才换来西境近二十年的和平。
那说书人今日便从那二十年后开始讲起。
话说那蛮人让这少年将军赶回去后,依旧贼心不死。他们记恨将军挡他们的财路,想着有朝一日能将那将军斩于马下,以报此仇。
那说书人刚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才慢慢摇起手中折扇继续说道:“唉……这光阴流转,时光如水,弹指一挥间,当初的少年将军,也已经人到中年,他官衔也由将军升为大帅,督管整个边防的军务。二十年来,蛮夷虽看似老实,但是私底下依旧蠢蠢欲动。”
“公子,我怎么觉得他说的这故事有些熟悉啊!”季崇边嗑花生边转过头对着黎放说道。
黎放嘴里正嚼着颗金丝党梅,看着台上的说书人,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季崇以为黎放不信,开始绞尽脑汁思索自己曾知晓的和这个故事有关的记忆,想的面容扭曲,一脸苦大仇深。黎放一脸嫌弃的回过头,继续去听说书人往下讲。
“……将军骁勇善战之名早已远播,他那杆红缨枪下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敌兵。蛮人对将军那可谓是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终于他们想出了个计谋……”
“哎……”季崇一拍大腿叫道;“我想起来。”他嗓门大,这一声叫唤惹来不少抱怨的目光。季崇完全没有注意到,而是凑近了黎放说道:“公子我想起来了,这说得不是……呜呜……”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黎放一把把捂住。
黎放瞪了他一眼,然后等周围观察他们的目光都重新回到说书人身上时,才低声提醒他道:“大庭广众之下莫乱说话。”
季崇点点头,然后手指指了指自己嘴巴上的手。黎放立马松手,并分外嫌弃的在季崇的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手指。
“原来公子你知道啊?”
黎放点点头,然后说道:“师父这些旧事知晓的当今世上怕只有我爹,师父去世那年去坟前祭拜时,我爹看着故人之墓,遥想当年师父他老人家横戈马上,所向披靡的无限英勇,与死后那一座孤坟,心中顿感唏嘘才给我讲了师父那些旧事。”
季崇也连连点头道:“我也是那时候跟在公子身边,才听得王……老爷讲的这些事。姜大帅戎马一生,没想到最后却落得那样的境地……”
黎放瞥了他一眼,喝了口茶:“当年事情的真相原本就诸多疑点。师父死因更是众说纷纭,最后连尸骨都没找到。这一切也许只待找到赤红蛛才能有定论。”黎放压低声音问道:“之前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黎放年前突袭敌营,但是计划却不慎泄露,虽然攻敌计划没能施行。但黎放却凭此契机掌握了自己营中卧底的身份,并将他们一个个揪了出来严刑拷打。在拷打过程中获知了一个令黎放和东安王都震惊不已的消息,此事涉及朝中诸位大臣,和十年前与大帅姜为谋逆的一桩旧案,东安王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不敢轻易上报朝廷,于是让黎放带人来金沙城暗中调查事情的真伪。
季崇这才说道:“邱戈自从在大朝会遇到埋伏,回来后就很少出门,事情都是他那位幕僚殷玟珺在办。此人据说在金沙城中呼风唤雨,由此看出邱戈对他十分看重,想必这次交易少不了他从中斡旋……”
“让让……让让……”邱高旻的几个恶霸家仆跟轰苍蝇似的驱赶着茶坊里的人。
“长没长眼?没看见我们世子来了?还不赶快滚一边去!”恶仆们驱赶着楼里的百姓,像是驱赶苍蝇一般。百姓们见到他们好似看到洪水猛兽一般唯恐躲避不及。
茶坊的老板看着好好的生意被搅合了,但是知道对方身份,招惹不起,一脸愁苦却又不得不勉强微笑着,连忙作揖的跑出来:“不知世子爷大驾光临,小的有罪,小的有罪。”边说边吩咐伙计上楼,转头又一副讨好的表情。
“我们世子爷听说你这茶坊最近热闹的很,今儿过来凑凑热闹,还不找个清净点的地方”
“是是是……爷您楼上雅间请!”说着亲自带路往楼上走去。
自打他们一进楼,原本热闹的茶坊顿时变得落针可闻,百姓们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
那邱高旻圆脸阔额,眉眼从来不正经看人,闻声连眼皮都懒得抬,就在随从的簇拥下上楼去了。
那说书的人见人来时微微停了那么一下,很快便又继续讲了下去。
他刚说道:“转眼间冬日又来,蛮夷们又到了缺衣少吃的时节……”
“停停停……这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公子不爱听,换个讲。”邱明轩在二楼雅间大声嚷道。
那说书先生和气一笑,转而问道:“公子想听什么?”
“那自然是越香艳越有意思了,哈哈哈……”邱明轩手下说道,接着便是轰然大笑。
“这帮无赖!”季崇怒视着邱高旻那帮人。
“不要冲动!”黎放低声提醒道。
季崇只好压住心底的怒火。
说书先生也不恼,只低头微微以思索,重又抬头看向众人,微笑道:“倒是有个故事可供众人一乐。”
只见那说书先生不慌不忙的说道:“从前在桂安有伙土匪,那土匪里头的大当家二十有七都还没有娶亲。大当家的急啊,就告诫手下的兄弟们下次再下山劫道,先紧着有女眷的劫。但是那劫匪头子显然是高估了百姓的胆量。自从桂安山有土匪劫道这事发生,打从那儿过得人就少了。他们常常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个人打那儿经过。直到过了差不多小半年吧,有个当官调任,带着家眷从那儿路过。这劫匪们好不容易见着人了,都高兴坏了,尤其是那个大当家。因为那县官有个未出阁的女儿叫敏娘也在随行的家眷之中。那敏娘长得清丽可人,颇得土匪满意。那县官哭求着劫匪放过自己女儿,并答应将自己所有的财产用来交换。这土匪既想的人又想得钱,于是就将除了敏娘的所有人都杀了,然后自己让自己的手下扮做县官上任去了,而自己则带着自己新劫来的压寨夫人夜夜笙歌,没过多久就怀了孕。
“那敏娘全家都死了竟甘愿委身贼人?”底下人质疑道,
“莫急莫急,好戏还在后头。”那说书人缓缓笑着冲那人招手安抚道。
接着道“那劫匪既如愿以偿得娶了压寨夫人,又有整个桂安县在手,一时间春风得意。古话说的好乐极生悲。这土匪头子本想着等手下将那桂安县事务都交接妥了,自己便带着自己的美娇娘和手下的弟兄们过去享福,再也不在这深山老林里头过这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结果美梦还没做几日就等来了噩梦,他那帮手下到了桂安后,刚上任没几天就暴露土匪的本性,将整个桂安县搅得鸡犬不宁。那桂安的那帮衙役认出其中一个被通缉数年的土匪,在桂安县县丞的谋划下这才将这帮人抓进了牢里。为了引出这土匪首领,那县丞用了招引蛇出洞将土匪头子引来桂安县,说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就等着他来享福,然后再请君入瓮将他们一举拿下。”
“好好”下面一片喝彩声。
“好什么好?一帮无知蠢货,那土匪又不是吃干饭的,若是这般容易,早干嘛去了?”邱明轩不耐发的冲下面人喝道,然后又傲慢的问道,“老家伙你再说说那漂亮小寡妇敏娘后来去哪儿了呢?”
“那敏娘虽说怀了孕,人却比之前更显丰腴娇媚,县丞看她孤身一人实在可怜,便将她收做自己妾室。只不过那县丞年老体迈,虽有色心,却体力难支,敏娘生下儿子后才不过一个月,老县丞便亟不可待的要圆房,最终死在卧榻之上,成为整个桂安县的笑柄。”
邱高旻听罢一脸猥琐笑容,手下的几个壮汉也笑的不怀好意。
底下百姓心照不宣的彼此相视一笑,似乎有什么公开的秘密在彼此间传扬开来。
“主子,这……他们为何做这般反应?”明熙不解问道。
苏和一边悠哉悠哉的磕着瓜子一边翻阅着手中的《县志》:“百姓们笑恐怕是因为知道那县丞姓邱。”
“主子的意思是,那敏娘的儿子就是……”明熙神情微微震惊,然后又摇头说道:“可是邱戈的履历上明明写着他父亲是清河邱氏的第十八代长房长孙邱雅挚啊。”
苏和淡淡一笑:“若我没记错,他还拜了上一任首辅阮清为干爹,娶了现在的首辅彭良朋最受宠的小女儿,在他还是个军中参将时就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和兵部侍郎葛汲盂结为异性兄弟诸如此类的关系恐怕还有不少,所以若他多出个爹来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