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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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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外面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娘你醒醒,娘!各位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娘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老人家实在是熬不住了,我姚四儿给大家磕头了”
苏和他们循着声音看到一个长相英武的汉子跪在人群中,不停地在路边地面上磕头。他身边一个嘤嘤哭泣的瘦弱妇人怀中抱着一个饿晕过去的苍老妇人。那健壮的汉子此刻嘴唇都干裂的起皮,脸上汗水和泪水交织,让他看上去狼狈又心酸。
但是周围的人都没有人停下来,他们沉默又无奈的从他身边远远地绕过,像是躲避瘟疫一般,脚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与停顿。
他们要前往的是个目的未定的行程,每一口的粮食关乎他们每个人的生命。他们不敢贸然大度的将所剩无几的粮食拿出来,这一路上他们都忍着饥饿,身上的拿点粮食数着吃,掰着吃,细细咂摸着味道,没一顿吃饱过。
这一路上倒下去太多人,他们那点善心早在死亡的阴影下,磨砺的不剩多少。
那汉子还在不断的磕着头,额头都磕出了血,那汉子有些绝望的低着头,上半身就这么紧紧的伏在地上。他额角青筋直跳,脸色涨得通红,双拳紧紧握着捶在地上。
“给!”
姚四儿一时以为自己恍神没听清楚,接着又听到一声,“拿着呀。”
这才急忙抬起头,就看到一个装着胡饼的纸包和一个水囊在自己眼前。他还没来得及说个谢字就被俞小五将饼和水囊一股脑全塞进他手中,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向不远处的苏和他们。越过俞小五的身影,姚四儿看到苏和冲他微微点头示意。
姚四儿擦了把脸,急急地朝苏和连连叩头,再抬头时已经看不到苏和他们的人影了,他赶忙喂了自己老母亲几口水,待老人家悠悠转醒,才将胡饼泡到水里,泡软了喂给老人。
苏和他们三人一人手里牵着一匹马,逆着流民行走的方向缓步而行。
奚月见惯了生生死死,永远一副置身事外的淡漠表情走在最前面,苏和与俞小五则落后几步。
“苏师兄,你说他们这是要去哪里?”俞小五刚才也听到了茶棚里的话,心中对这路上的流民脸上满是同情。
苏和静静的凝视着眼前不断向后的人群,缓缓地摇了摇头。
郁州紧挨着扈州,多山地密林,路多崎岖。一队装饰豪华的马车由京城方向驶来,一路上随着山势起起伏伏,走得异常艰难。
“停停停”马车里传出一阵呼喊声,紧接着一个身着锦袍的身材微胖的男子就从车厢内急冲了出来,没走几步就对着草丛一阵狂吐。
身后的一个留着八字小胡子的师爷急忙小跑跟着出来:“大人,大人,还好吧?”说着把随身带着的水囊递了过去。
“晕死老子了,那破地儿还要多久才到?老子快要折在路上了。”常轩铭接过水囊灌了口水漱口。
“距扈州还有三天的路程,不过咱们不急,前面有个驿站,咱们先住一晚,明天再慢慢赶路。”
常轩铭当即脸色更加难看:“怎么还要三天?彭大人一路上来信催得紧,今夜就不歇了,还是连夜赶路吧。”
“山路崎岖难行,也难怪走的久了点。但是夜晚赶路,恐怕这人马都有些吃不消啊。”
突然林中一声尖利的哨声响起,刚才停在路边的那辆马车的马像是受到蛊惑一般,扬蹄嘶鸣,将车夫摔下马车然后头也不回的向林中奔去,其后的马匹也紧跟着躁动不安起来。马车内的家眷仆人都慌忙下了车,或被甩到车外的草地上,一行人狼狈不堪。
“快快将那匹马给我拦住。”常轩铭看着那匹马车去的方向急忙喊道。
但人的脚力根本不及马的脚力,只眨眼的功夫,那马已经不见踪影了。
常轩铭急的跳脚,不仅因为此次出行所带的金银细软具都在那马车内,连这次赴任的官印,文书等也都放在车厢中。
“还不快去追!”常轩铭急声喝令手下护卫。一时间手下十来个护卫都去追赶马匹。
“老爷此处诡异静谧,荒无人烟,不宜久留,前方驿站据此不过十几里的路程,我们不妨先到那儿去等消息。”师爷提议道。
“老爷,秦轻姑娘好像因为刚才马受惊扭伤了脚。”常轩铭派去照顾秦轻的丫鬟过来说道。
“你们是怎么照顾人的?一个个的笨手笨脚的连个弱女子都护不住!快带我过去!”
秦轻是常轩铭前两天途径郁州时,从有名的畔花楼重金赎身的花魁。但是由于秦轻本为歌姬,原本是清白之身,所以秦轻提出要常轩铭光明正大的迎娶自己过门,在此之前俩人还是要遵守孔孟之礼。
一听美人受伤,常轩铭心疼的哟!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溜小跑,到秦轻栖身的一处大树底下。
“美人,美人,脚怎么样?”
“刚才真是吓死奴家了。”秦轻说着就欲哭出来,那梨花带雨之姿惹人无限怜爱。
常轩铭不由得更加心疼起来,将人拥在怀中柔声安抚。
师爷却像是受了惊得兔子,直觉告诉他这里充满了危险。他急于劝常轩铭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却又频频插不上话。
忽然林中传来疾风扫过林叶的极速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过来。
“老爷,这是什么声音啊?听着怪瘆人的。”秦轻声音轻柔娇软,令人一听浑身骨头酥了一半,再被她那双含水双瞳那么一瞅,顿时连另一半也酥了。
常轩铭好不容易软玉温香在怀,根本顾不得旁的。此时听秦轻提醒,才恍如梦中醒来一般。
“什么?”
“大人不好了,快跑!”师爷远远看到有群山野村夫打扮的土匪向他们围过来,他们个个手持兵器,刚才的动静就是快速移动时,兵刃割破林叶的声音。
那些土匪眨眼已经来到眼前,手起刀落间,身旁的丫鬟奴仆都被一刀刀斩了个干净。原本青翠的草地,霎时间血红一片。常轩铭惊恐的看着眼前的横生突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苏和他们赶了近五天的路,才达扈州与郁州交界附近的九龙山一带。此处偏僻,听山民说,半个月前这里下过一场暴雨,持续下了四五天。山下边的那些村庄都被泥石流给冲毁了。那些村民跑的跑,死的死。是以近期无人敢到这片来,这一路上却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正值艳阳高悬的正午,他们行至一处山坡的开阔地带,正好打算在那处大树底下歇息一会儿再继续赶路。
“苏师兄,我去那边摘点果子来。”俞小五根本闲不住地说道。
“好,别跑太远了”苏和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说道。
“好嘞”说完俞小五就跟只兔子似的钻入林中不见了。
奚月打从一进山就去寻找五味子,说好未时过来这边大树底下集合。
微风吹拂,草叶轻轻,将燥热带走几分。
苏和做道士打扮,身着一身白色道袍。静静的站在大树底下,面前不远处是一座山崖。他望着那山崖尽头,从怀中掏出那枚玉龙。十年前那个火光漫天的夜晚似乎又浮现在他眼前。耳边是刺耳的喊杀声,兵戈相击的铮鸣声,被火焚烧的哭喊声。
这些声音一瞬间山呼海啸一般狂袭而来,苏和头又开始痛起来,那些惨不忍睹的场景,那些血流成河的记忆,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再他眼前闪过。
如今只一个相似的山崖,就好像那数万枉死的英灵在提醒他那场尸身遍野的战事,那被他包裹在记忆中近十年的伤口。
它们沸腾着,喧嚣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苏和的身体,吞没苏和的理智,不顾一切的将那一切的幕后黑手揪出来,乱刀砍死。
“苏师兄,苏师兄!”俞小五的声音大老远的传了过来,惊扰了苏和的回忆。
他将目光从山崖尽头收回来,回过头看着俞小五从远处有点慌张的跑了来。
“怎么如此惊慌?”
俞小五跑的急了,停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那边…那边出事了!”
苏和跟随俞小五到了他所说的出事的地方,发现那里是一个被暴雨冲塌的一个大坑,让人惨不忍睹的是坑底竟然埋着数百名的尸体。因为天气炎热,那些被尸体体表已经大都腐烂,上面围满了蝇蛆。
“出什么事了?”奚月边问道,边从身后走过来。他绕过苏和与俞小五看了一眼,面前的坑底的尸身。突然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去。
“三师兄不愧是大夫,看到此番景象还能面不改色。”俞小五在一旁感叹道。
苏和望着奚月离去的方向,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苏师兄你说这些尸体会不会就是之前那位山民说的被洪水淹死的村民?”俞小五皱眉疑惑道。
“不像。”苏和缓缓摇头道。
“首先这些尸体埋葬的位置太过集中,显然是有人特意将尸体埋在此处。但那山民说自暴雨后,山路不好走,很少有人来此,这一路上我们也并未发现有人,所以不可能是存活下来的村民。”
“其二山洪爆发距今不过十来天,看这些尸体腐烂程度不少于两个月个月。再看他们尸体上还占有血迹,”苏和走近一处尸体,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接着说:“这些尸体表面有明显的致命伤,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是那些被洪水淹死的村民。”
“看他们穿着和普通村民无异,什么人会杀死这么多村民呢?”俞小五奇怪的问道。
苏和沉思不语,他向着尸坑走去,俞小五还来不及出声阻止,苏和就又停了下来。他脚下踩到一枚坚硬的扣子。苏和抬脚将它捡起,细细打量,竟然是一枚造型精巧的金纽扣。
“看上去像是御赐之物。”奚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苏和身后,原本白皙的脸庞此时更显苍白。
苏和唇角微翘:“三师兄现在感觉可有好些?”
奚月并不出声,他虽面对苏和,却对苏和身前的尸坑视若无物,冷冰冰问道:“时辰不早了,上路吧?”
苏和并未反对,将那枚纽扣收起来就准备和奚月一起上路。
俞小五在一旁喊道:“哎!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不管管吗?”
但是前面那两个人根本就像聋了一样,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