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微酸果果

4、泯

　　午后的暖风静静扫过，满庭的芙蓉花因受到震动而铺天盖地的落下，背身而立的寂娑族大司命感觉到雅阁的门帘轻轻开启，下意识的微微皱了下眉。
　　缓缓步入房间的锦衣男子瞥了眼窗边的年轻司命，默默挥手退开身后的两名随身侍从，挑了下嘴角踱到女子身边，把怀里收着的一张布条地给她，轻笑，你倒是乐得清闲，也不关心现下的空寂城就快被卓引那家伙搞得急飞狗跳了，我说椤汐啊，你这次就真铁了心见死不救是不是？
　　椤汐转头扫了一眼焕魇递过来的布条没有细看，她苦笑了一下，如果情况真的糟糕到危机灭国，就算我椤汐倾尽全力又如何能逆天行事颠倒乾坤？魇皇，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焕魇唇畔的微笑猛的一滞，皱眉道，我知道，八年之后的你定是不愿再卷入两族的争斗中了，你不属于寂娑，也原本就与云阙无关，八年前阙族的灭国之祸是我寂娑误了你，八年之后，椤汐，就算亡国，我也定会不惜任何代价护你远离争斗，保你周全，你可安心。
　　寂娑族年轻的女司命为微微怔了一下，旋即眉目中的苦笑又锋利了几分，她转过身来瞅着面目凝重的锦衣男子道，派出去的第五批暗人还是全部丧命，魇皇，如今的阙中卓引可真的着实令人头疼呢。他一入空寂外城就明明白白的知会你此行的目的，可见心中胜算之深，故国已亡，阙族人尘封幽狱，孑然一身的阙中卓引拥有的少，事实上要顾及的也就少。可寂娑不同，焕魇，我们有我们的族人，也有我们的责任，我们不可以拿那些无辜的生命去和卓引赌一场输赢，那样的代价太大也不值得。他要圣物我们可以给他，况且那东西原本就不是属于我们寂娑人的。想要守住空寂护住族人的天下，我们本无需霸着那个谁都无法驾驭的上古圣物。
　　焕魇有些不解的望向椤汐，重复道，你是说要我把当年尘封阙族人的圣物还给阙中卓引？
　　椤汐轻轻点头，不错，而且就算现下你不主动还给他，总有一天，他还是有本事从你的手里夺回去，不过，等走到那一天的时候，我想，寂娑也就离灭族不远了。
　　将圣物还给他们，让卓引那小子如愿放出尘封在积潭幽狱八年的阙祖遗民……那时候圣域上空便将战火云集，空寂的大地又会如当年一般血流成河，椤汐，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么？寂娑族年轻的君王盯住司命的双眼冷声道，你做了空寂城八年的大司命，日日占星卜算，你要的难道就是八年前的战事重演么？
　　椤汐淡然的笑了一下，魇皇所担忧的，我当然很清楚，可是要保住寂娑的子民和天下，我们唯一的胜算却并不是死霸着那件谁都使不来的云阙圣物。这些日子，我未出雅阁半步，思来想去，就只想出了一个可能会行得通的法子。
　　焕魇下意识的眯起狭长的眼，你……想到了？
　　椤汐点点头牵过他的手，在掌心缓缓写下一排字。最后一笔刚落，魇皇便疲惫的闭上了双眼，半晌才低低的吐出一句，对他这或许的确是釜底抽薪的一击，可要做到，却不比登天容易，就算是你亲自前去，我们也不过只有五成的胜算，况且，你不怕见过他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么？
　　年轻的女司命依旧笑着，她转过身望向阁外苍茫的天空，嘴角有一闪而过的刺痛，就算只有一成的把握我也是要去试试的，有一句话你说的没错，空寂的天空不该再有一丝的阴霾，生活在这里的子民应该永世安康，长享富贵。
　　椤汐……其实八年前就一直想问你一句，背对着她，寂娑族年轻的君王低声问出深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为什么？
　　椤汐怔了怔，目光随即变得暗淡下来，焕魇，你和卓引各自都有自己的立场，各自都有自己要背负的责任，你们之间本就无所谓谁对谁错，阙族人有生存繁衍的机会，寂娑人同样有争取自由摆脱奴役的权利。八年前我负了卓引少主，负了整个阙族，我知道他们恨我，我也知道这灭国亡族之恨是无论我甘愿付出多少代价作出多少补偿都不可能削减一分一毫的，他们恨我甚至要杀我，我都无话可说，可是这么多年来，位及魇皇的司命，日夜为族人的命运占星卜算，椤汐已在无形之中融入了寂娑的宿命轨迹，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无辜的子民丧命在自己当年亲手所种的仇恨之下，他们是我该倾力守护的人，而不是危难时刻为求自救的牺牲品。椤汐不是神，她承受不住太多的仇恨，她也不能再一次的背叛了。焕魇，事到如今，你还要问我“为什么”么？
　　魇皇轻轻揽过女子单薄倔强的身子，眼中溢满浓浓的愧疚，椤汐，你后悔吗？当年选择和我一起联合背叛阙族，时至今日，你心里可曾有半分的后悔？告诉我，椤汐，你，可曾悔过？
　　倚靠着焕魇微温的胸膛，司命止住了身体的颤抖，她摇了摇头轻不可闻的回答道，不曾，你知道的……
　　未等到女子说完，魇皇便将一道血符紧紧的贴在了她白瓷一般的后颈上。已经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椤汐，不管你心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于我而言都已不复重要，我要的不过只是一句回答，曾或不曾，只要你解开了我心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这一点疑惑，那么接下来的选择就都交给我。寂娑与云阙的恩怨是我和卓引两个男人之间的争斗，当初利用你而得到这个天下已经让我八年来日日追悔莫及，如今不忍心再看你因为我们左右为难，所以沉睡吧，抛开是非的纠缠，忘却生死的责任，就在这里安静的沉睡吧，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椤汐，如果还有机会能够相见，我希望我们能再去一次夕阳西下的汲水花畔。
　　泪一滴一滴的洒落在怀中女子沉静安详的面庞上，犹如一朵朵清凉甘饴的冰花，绝美绽放。
　　冥冥中，一声暗哑低回的叹息隐隐传来，魇皇，这样的守护，可是值得？
　　寂娑族年轻的君王久久的沉默着，不知何时，唇畔荡开一抹淡淡的笑。
　　一句不曾，即便就此死去，也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