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对门有落日》慕夕橙

21、第20章

　　临近傍晚，阳光依旧灿烂，天气微凉，带着点秋日的湿润，或许越靠近秋季，来自夏日的闷热水汽就退散得越快，丁洁岚堵了一天的呼吸道终于得到了点新鲜空气，她因为生病郁闷许久的坏心情也得到了缓解。
　　陈临拎着自己的书包急匆匆奔向教室门口，嘱咐道：“今天我有点事，就不和你一起了，你和陆钰一起吧。”
　　丁洁岚抬眼，只看到一个一身而过的背影恰巧消失在门口，丁洁岚显然已经习惯了，这半个月陈临总是突然消失，偏偏每次道歉都相当诚恳，挑不出什么错来。
　　丁洁岚早就习惯他的“迟到早退”，沉默着没说话。
　　陆钰看着陈临的背影，安慰丁洁岚：“或许是真的有什么急事吧，他走得挺急的。”
　　“嗯，那我们走吧。”
　　丁洁岚摇了摇头，无声说着“不是这样的”，她隐隐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一度认为是感冒的缘故。
　　陆钰点点头，挽着丁洁岚的手臂就拉着她往外走，她今天发现那家校门外的甜品店出了新品，迫不及待想让丁洁岚知道。

　　走到甜品店门口，丁洁岚看着乌压压的一群人，嘴角抽搐了下，转头看着陆钰问：“你真的要在这里等……差不多半小时？”
　　陆钰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一时傻了眼，脸色爆红，她没想过要别人等她，但是——她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对丁洁岚讨好地笑了笑：“要不，我们等一会儿？”，又接着补充说，“你也可以多带一份回去给你父母或者洛雅呀！你说对吧……”
　　丁洁岚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佯装勉为其难，点了下头：“那我打个电话啊。”
　　丁洁岚一摸口袋，神色一空，这才想起，手机被落在课桌里了。
　　丁洁岚抬头，有些抱歉地对陆钰说：“我好像……手机没带，我回去一下，你在这儿先排队？”
　　陆钰吐槽：“你怎么总丢三落四的啊？”
　　丁洁岚反驳：“哪有？我不是今天感冒吗？脑袋有点昏而已。”
　　陆钰把丁洁岚往校门推了一下：“行了你快去吧，小心点啊，别半路晕了。”
　　“知道了……”话音未落，丁洁岚就急匆匆往教室去了。
　　晚霞遍布整个天空，像燃烧的火焰渲染在天际。丁洁岚想拍几张照片留个纪念，这座城市的天气向来喜怒无常变化多端，每到秋冬，常常阴雨连绵许久都不见太阳。如今才入秋不久，偶尔还能得见几分太阳，丁洁岚依据之前的经验猜测，可能过了今天，好久都不会再有晴天，更别说温暖的太阳了。
　　丁洁岚拿好手机，看了下时间，半个小时马上就要过了，她不想让陆钰久等。
　　丁洁岚顺着楼梯摸下楼，天色渐晚，楼道昏暗，周围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仅仅只有几个教室有值日生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只有另外几栋高年级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正准备上晚自习，只是离高一这栋楼还是太过远，声音顺着风声吹来，却也随着风声消散。
　　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和陆钰的聊天页面，对面的人刚刚又发过来几条语音，催促丁洁岚去，陆钰已经买好了想要的东西，嘱托丁洁岚慢慢走不要着急，她在校门口那棵极具标志性的枫树下等着。
　　丁洁岚嘴角扯了扯，她自己一个人时，很少会愿意露出什么表情来，总是吝啬于展现出自己的情绪，盯着手机，一时脚下落了空，差点摔倒，连忙伸手拉住一旁的扶手才不至于真的摔倒。丁洁岚心中暗骂一句，心脏处因剧烈的刺激传来的砰砰声在静谧的空间中特别大声，丁洁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盯着楼梯眼神有些空洞，反应过来才沉默着走下楼。
　　刚到一楼，就听到走廊的另一边拐角处有交谈的声音，高一年级的楼层很特殊，由一个很大的花坛隔开两条路，两边的楼梯都通向操场，由于花坛里种上了几棵大树，互相看不见对面的情况，丁洁岚毫不在意，打算径直走开，却没想到下一秒响起一个男声，有点耳熟，像是陈临的声音。
　　陈临？他不是走了？还在学校？
　　丁洁岚踌躇片刻，阴差阳错心中一动，打算去看一眼，这才缓步走了过去，靠在一棵大树背后，随意拿眼睛一扫。夕阳垂落，大地一片沉重的浓稠的暗色，路灯亮得漫不经心，偶尔闪一下，灯光昏黄，设施陈旧，很早之前徐敬就说过要提议学校修一下路灯，初中班上有个孩子没看清楚路跌倒了，没想到一两年过去了这个建议还没有上达领导。
　　只是随意一扫，丁洁岚那颗心便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她没想到真的是陈临。
　　那个声称有事情要处理早早离开的人此时居然意料之外出现在了这里，坐在走廊旁的椅子上，身边靠着另一个人，头顶是满天即将消失的晚霞，丁洁岚躲在阴影处，有些挣扎，她很清楚自己留在这里是不对的，自己应该坦然出现，和陈临光明正大打个招呼，然后踩着渐落的天光走向校门。
　　可是这几年已经让她丧失了坦然面对的勇气，从前那个坦率的人似乎终于消失不见，直到这个时候丁洁岚才发现自己是如此怯懦，她才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自然大方的人了。
　　心中的剧烈霎时平复下来，丁洁岚不自觉抿进双唇，沉默着看向那边，打算看一眼这个人是谁就走。她不想知道陈临这些从未提及的往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说是不关心也好，逃避也罢，她很讨厌猜忌、隐瞒和欺骗，宁愿扼杀所有的源头。
　　那是个女生，坐在陈临身旁，似乎在发生什么争执，气氛融入进周围的静默平静里，只有这两个人陷在激烈愤怒的深渊之中。
　　这个女生丁洁岚没见过，身上衣着隐约可以辨认出来自附中，丁洁岚刚想离开，那个女生的语气听起来那么愤怒，硬生生制止了丁洁岚想离开的脚步。
　　丁洁岚内心开始挣扎，她不想关注这些，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循循善诱着问她：“你难道不想知道陈临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吗？”
　　耳边传来那个女生的话，突然刺进丁洁岚耳朵中。
　　女孩质问陈临：“你把附中的一切丢掉，那些同学、朋友你真的狠心再也不联系了吗？论实力，附中也不比一中差，你在最后填志愿的时候临时反悔，来这儿读干嘛？之前我问过你，你不肯告诉我和她，现在呢？你是怎么想的，我看不惯你这人行事乖张，辜负别人的期待，今天我来替她问一下。”
　　陈临不答反问：“她知道吗？你来找我。”
　　丁洁岚不知道“她”是谁，心中却无比确信，这个人对陈临很重要。
　　因为……陈临说到“她”时，整个人晕染上路灯的昏黄，整个人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种别样的温柔，和平常面对其他人时那种温和疏离不一样，，丁洁岚从来没想过陈临这个人会有什么格外在意的人，在她的印象中，陈临面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像平铺直叙的诗歌，温柔却离得很远。
　　丁洁岚心中一凛，退后一步，狼狈地回到另一边，不敢思索刚才听到的事情，脑海中一片空白，缓步顺着小道往外走，眼前发黑，她觉得自己的感冒似乎更严重的一点，浑身都像在冰窖里，不住呢喃：“怎么，这个秋天的风这么冷呢？”
　　身后那场谈话尤其艰难，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箭弩拔张。
　　陈临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半垂着眼说：“你这么聪明，会不知道？”
　　女生回答：“因为另一个人吗？”
　　陈临低下头，缓缓叹了口气，回答说：“那是我欠她的呀，就算抛开这件事，我确实放不下她。”
　　“那你只是因为愧疚而回来的？不是因为你喜欢那个人？”
　　女生似乎终于放下一点心来：“如果是这个原因，我相信她不会介意，我会转达给她，让她不要再伤心了，她会等你回到她身边。”
　　陈临心里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刚想反驳，就被女生打断：“不论怎么想，你当时应该跟她解释清楚，一声不吭离开消失，会让在意你的人难过的。”
　　会让在意的人难过吗？
　　陈临听到这句话，心里蓦然浮现出一个女孩的影子，和那张淡漠疏离的脸，远远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头。他分明从来没看到过她露出这种表情，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情景？
　　陈临一走神，没听清这个女生的话，只是胡乱回答：“是，我只是毁了陪她长大的那个约定，那段我离开的日子，她一定特别孤独。但请你放心，我会回去的，那件事我会亲自处理。”
　　说完，陈临拿起了在旁边的袋子，把甜品递给女生：“你把这个给她吧，算是我的一点歉意。”
　　女生没有接：“算了，您自己留着吃吧，你知道的，她向来不会接受迟来的道歉。”
　　……
　　丁洁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校门的，嘴角还是带着点惯常的笑，心里乱七八糟，脸都要笑僵，像被秋日傍晚的风冻住一样。
　　陆钰手中拎着几个精致小巧的盒子，淡黄色的，丁洁岚突然想到刚才偶尔一瞥看到的情景，分明是在黑沉浓重的暮色中，她却自虐般地记得每一个细节，包括放在陈临身边椅子上的淡黄色甜品包装，和陆钰手中的如出一辙。
　　丁洁岚感冒发烧的脑子从混沌中竟然显现出一丝少有的清醒，一下子就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嘲讽。
　　她说陈临说什么有事情提前走了，原来是这件事，原来是想来买东西送在意的人。
　　陆钰站在校门口很久，看到迟迟没出来的丁洁岚，给她发消息也不回自己，心里正焦急着，看丁洁岚出现在校门口，不由得半嗔：“你怎么拿了这么久手机啊？”说着笑盈盈递上自己买的甜品。
　　“算啦！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本姑娘不和你计较了，这个请你吃了，听说吃甜的东西有助于感冒痊愈哦。”
　　丁洁岚接过那份甜品，定定看了陆钰一眼，心中罕见地浮现出两个字“怜悯”。陈临回来时怜悯自己吗？
　　她不知道。
　　丁洁岚心里很乱，再加上感冒，头脑也不是很清醒，道过谢就粗暴地把甜品塞进了书包里。
　　陆钰：“诶！你这样会压坏的！”丁洁岚怔了下，刚想补救，见包装已经有一角凹陷进去，立马的甜品肯定已经“破相”了，看着那个包装心里就烦躁，随口答道：“放心好了，谢谢你还专门给我留着，只是我最近吃不了，干脆给洛雅留着，明天给你带我妈妈做的鸡蛋饼赔罪好了。”丁洁岚嘴角扯起一个笑来，眼巴巴央求陆钰原谅。
　　陆钰皱了皱眉，察觉出丁洁岚心情不太对，随手挽过她胳膊：“没事没事啦，毕竟你感冒嘛，很正常啦，我没生气。”
　　这两人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陆钰紧紧拉着丁洁岚，生怕她突然消失一样。
　　丁洁岚只随口说几个字眼应付陆钰的问题，也没打算告诉陆钰这件事。
　　陆钰等的班车到了，上车时回过头颇为不放心地看了丁洁岚一眼：“你记得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啊。”
　　丁洁岚点点头，直到班车绝尘而去，这才缓缓往家里走去。
　　她脑子很乱，刚才那个画面挥之不去，总是在提醒着她陈临其实不像自己认识的样子，他那样的人居然也会对某个人那么特殊。
　　怎么说呢？她感觉更不舒服了，陈临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来怜悯自己，对谁都不好，没有谁就该被一声不吭丢下，她感受过那种滋味，很不好受，没有人活该被丢下，所以没道理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别人承受这样的难过。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在混沌的大脑中理出一条线来，仿佛只有这个时候，那满脑子的理智才会松懈下来片刻，将汹涌的情绪放出来透口气，也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敢承认自己对陈临和对其他人似乎是有点不一样。
　　正因如此，丁洁岚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陈临太过依赖，或许因为从小到大的情谊太过深厚，在这么多年的陪伴中，自己渐渐变了模样。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既然最后那个人终会离开，最开始就不该出现什么转机。
　　只是，曾经最依赖最习惯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变得疏离，离自己好远，控制不住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难过。
　　就这样吧，不要再靠近了。心里那个念头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刚才的那些汹涌的情绪又被收归进理智的笼子里，丁洁岚闭眼不去看，就当不存在。
　　她这样安慰自己。
　　“丁洁岚！”陈临的声音让丁洁岚心头一颤。
　　“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这个点你不应该早回家了吗？”陈临从身后阴影处走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
　　丁洁岚没回头，她听出来了，陈临声音里藏着几分极力压制的烦躁，看到丁洁岚还是耐下性子来询问。
　　丁洁岚突然想跑，她还没做好此刻面对陈临的准备，刚想装没听见疾步离开，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比刚才那声更大，丁洁岚抿着唇垂头，这下不能装没听见了。
　　她顺势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回头望过去，看到陈临走过来，停在自己旁边，脸色似乎很难看。
　　陈临确实不高兴，丁洁岚分明听到了，为什么不理自己，又耐下性子问了一遍。
　　丁洁岚勉强笑着回答：“没什么，只不过和陆钰一起在外面瞎逛了会儿。”
　　陈临突然皱眉开口：“不想笑就别笑了，很难看……”
　　丁洁岚弱弱回答：“哦。”丁洁岚说完，嘴角那点勉强扯出的弧度霎时收敛起来，瞳孔深沉，沉沉盯着陈临看，仿佛融入进了暮色。
　　道旁的路灯突然亮起，陈临却觉得丁洁岚仍旧深陷于暮色中。
　　陈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猜不透丁洁岚的情绪了。
　　陈临递过来一样东西，解释道：“给你吃吧，你应该也饿了。”
　　丁洁岚看着陈临递过来的东西，一时难以置信，抬头迅速看了陈临一眼，很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心里满是挣扎，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淡黄色的盒子丁洁岚并不陌生，相反，她刚见过这份甜品。
　　应该是之前陈临让那个女生带给“她”的那份新品，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生没收。
　　陈临在丁洁岚接过后就往前走，也没注意到丁洁岚的表情，他今天也有点心事。
　　往前走了一段路，陈临才突然发现丁洁岚没有跟过来，回头看到丁洁岚还在刚才那里站着，垂着头，刘海遮住眼眸，看不清楚神情，他仍旧询问了一句：“你干嘛不走，在外面吹冷风？”
　　丁洁岚突然自嘲地轻轻笑了起来，她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呢，如果不是撞见这件事情，你看，陈临惯会把那副温柔的表情挂在脸上，不知道的甚至会以为他专门送自己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之前的那些陈临送给自己的东西，会不会也是某个人不要的。
　　“哦，我在外面站一会儿，有点不清醒……”
　　陈临也没有多想，转身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