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爱吃鱼干的白猫

7、你是我的光

　　六百多公里的路，基本上开上个三天就能开完，但是两个人时间充裕，完全不用这么着急。
　　这一路上能看到不少对中国人很友好的巴基斯坦人，他们高举中巴友谊的旗帜，坚持不收中国人一分钱，不论是吃饭还是何种消费。
　　“怎么说呢？”夏阳雪喝着嘴里的橙汁，是巴基斯坦人亲手榨出来的，“让一个人知恩图报就已经很难了，但让举国上下都这样……怪哉。”
　　“我说你，装腔作调什么呢？”洛璃顶了他一下，“鲁迅在世啊。”
　　“不是……”夏阳雪笑着咳嗽一声，刚才那下可能让他呛了一口果汁，“我怎么说点什么你都要怼我？”
　　“不是我想，是事实如此。”洛璃说道，有些愧疚的给他拍了拍后背。
　　“没事。”夏阳雪笑了笑，透着阳光，他的身影在洛璃眼中有些虚幻，一时间飘忽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一般。

　　这是他们在巴基斯坦行车的最后一夜，明天早上他们就会到巴基斯坦沿海，乘船跨越阿拉伯海，穿过印度洋，抵达埃及。
　　夏阳雪轻轻摇下车窗，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朝着洛璃挥了挥。
　　“找死是吧你。”洛璃瞬间瞟了她一眼，眼神中带有杀气，尽管在开车，但是夏阳雪坚信只要她想，下一秒就会猛踩刹车然后飞到自己身上。
　　“没有没有，过过眼瘾。”夏阳雪笑着挠挠头，把烟放回怀中，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是我不让你抽吗？”洛璃一边开车一边说道，双手紧握方向盘，尽管如此，前方一路平坦，每半个小时才能看到一辆车，“你身体什么样子心里没数吗？”
　　“要不是你个狗玩意不会开车，我都想坐在副驾驶上抽一根。”洛璃唾沫星子乱飞，一边说一边开。
　　“就你？”夏阳雪撇撇嘴，“小屁孩抽什么烟。”
　　“找死是吧你？”
　　“我说你凶什么玩意？”夏阳雪的表情写满了离谱，“今天一直喷个不停。”
　　洛璃没说话，放缓了一点车速，就着月光缓缓前进。
　　“你还记得吗？当年我想让你学车，你就是不学，家里又不是没有。”洛璃叹了口气。
　　“这种生活，我享受不来啊……”夏阳雪把座椅靠背放平，把手枕到后脑勺。
　　“再怎么说，你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不能还走不出来吧。”洛璃又叹口气，转头看向这个男人。
　　“洛璃。”夏阳雪头没动，眼睛看向她，和她的双眸对在一起。
　　“我这一生，只充斥着两样事物：那就是我的命，还有你。”
　　“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勉强忘掉另一个。但是每当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那些东西都如刀子一样，像一片刀海一样，从我身上划过去，然后再愈合，然后再杀我一次。”
　　“我都不知道我这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治好是为了什么，是你告诉我，我的生活不止如此。”
　　“我还有值得期盼的东西。”
　　“我夏阳雪，还有活着的意义。”
　　洛璃就这般听着，身体时不时的颤抖一下。

　　夏阳雪，南方人，男。
　　如果可以用什么东西概括这个男人的一生，恐怕也就这么几个字了，不能再多。
　　他从南方出生，在刚有记忆的时候，父母双亡。家里的亲戚让他去北方找自己的祖父。
　　一个人一张车票，来到北方。
　　最后还是一个人，从头到尾。
　　少的只是那张车票。

　　他在孤儿院长大，唯一的依靠就是时不时从那个细小窗户走过的白衣身影。
　　对于夏阳雪来说，那是天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身影会在每天特定的时间走过。年少的夏阳雪就像是从十八层地狱下仰望上苍的苦役，像是每天仅有的一丝清泉润养的干旱大地。
　　那天，小女孩的胸针掉了，顺着地板掉下来，透过细小的窗户，掉到了男孩的身前。
　　他发疯了一般的冲出去，告诉自己的老师外面有重要的人在等他归还东西。
　　他如获自由，外面却空无一人，是她走了吗？
　　夏阳雪向着女孩平时走的方向发疯了似的跑去，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阳光，街道，还有在奔跑的他。
　　他早就忘记了怎么说话，忘记了外面的世界，甚至忘记了如何思考。
　　但在这一瞬间，他却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支配起身体，知道自己的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可能只是为了把东西还回去，仅此而已。
　　即便要支付的是他仅剩的生命。

　　“你好啊……”细小的影子打在地上，声音从熙攘的街道另一边传来。
　　小男孩转过头，看向人行横道的对岸。
　　人群像汪洋大海，但是此刻他的视力却无比的好，也有可能是少女的白色衣服太扎眼了吧。
　　“你的东西掉了。”夏阳雪挤出一道笑容，尽管他早就不记得这个表情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他尽可能的模拟了出来。
　　女孩被他生硬的表情逗笑了，在家长的带领下回到马路另一侧，和夏阳雪面对面，两个人一边高。
　　“谢谢。”女孩接过胸针，露出了笑容。
　　对于夏阳雪来说，那可能是冰河时期过后的第一抹阳光，就这样照在永恒不变的冰川上。

　　自那之后，女孩时不时的会注意到夏阳雪，透过那个小窗户，给他希望和光。
　　那条路是女孩上学的必经之路，所以每天都会路过，小小的夏阳雪连块表都没有，就静静地等在窗户前，记住太阳照射的角度，等待着她的到来。
　　有的时候，哪怕只是一次对视，也能给夏阳雪荒芜的灵魂一个滋养，让他有勇气再多活下去一天。

　　“夏阳雪……”那天夜里，夏阳雪被一道细小的声音唤醒，他头顶的正上方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伴随着月光，夏阳雪悄悄掀开被子，向着头顶看去。
　　女孩蹲在窗户旁边，朝他轻轻挥手。
　　“洛璃……”夏阳雪眨眨眼，跟她比了个手势，随后悄悄的走到门口，一路小跑到了外面。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夏阳雪喘了两口气，看着洛璃。
　　“这两天家里没人，再加上我放假了，就可以偷偷跑出来。”洛璃吐了吐舌头。
　　“那也太危险了。”夏阳雪捂住胸口，抑制住自己心脏的飞快跳动，皱着眉头说道，“你这样家里人不知道，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所以这不是来找你了嘛……”洛璃摆弄着头发，后知后觉的说道，“要不要出去玩？”
　　“去哪……？”夏阳雪愣了愣，本来想拒绝，但是看着面前少女的脸庞，他想不出拒绝的话。当然，就算想到了也说不出口。
　　“回你家看看吧？”洛璃走近一步，怕触及到夏阳雪的伤口，又连忙补上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回家……”夏阳雪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我已经没有家了……”
　　“没关系啊。”洛璃牵起他的手，“你在哪，哪就是你的家。”
　　夏阳雪盯着她的双眸，要知道，就连安慰人的话都没有人对他说过，在孤儿院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哪来的互相加油打气，只有每天的死气沉沉，还有一群来混饭吃的老师。
　　“如果还不够的话……”洛璃俏脸一红，“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家。”
　　夏阳雪敢保证，如果可以，他愿意把时间定格在这一秒。
　　这是他这一生中最幸福的瞬间。

　　两个人跑到车站，刚买完票，孤儿院的老师就立刻赶来，把他抓回去了。
　　年轻的夏阳雪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表上还有什么GPS系统，他只记得那是老师送给每个孩子的生日礼物。
　　因为都是孤儿，所以每年孤儿院都会固定的在一月一日送每个孩子一份礼物。
　　那天，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哭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刚刚失去父母的时候。

　　夜光稀疏，洛璃的头发被风吹动，车里寂静无比，只有飞驰而过减速带的细微震动。
　　洛璃转过头去，看着身旁熟睡的夏阳雪。
　　这个男人，已经很累了吧。
　　感觉他已经为了活到今天竭尽全力。
　　洛璃关上车窗，怕晚风吹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