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花又

1、沈望舒

　　夕阳如血色洒在江面，映出一张满是血污的面容。沈望舒捧起微凉的江水将脸上的血污洗净，对着模糊的倒影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抚摸着脸庞上那道骇人的伤疤，眼神逐渐空洞。微波涟漪中，这倒影仿佛渐渐变成十余年前那张闺阁少女的脸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沈望舒干裂的嘴唇扬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她出生将门，为大楚国宁安侯府千金。宁安侯府三代良将，沈睦将军膝下三子，皆少年上阵沙场，一门名将，军功显赫，荣极一时。唯有此幼女，又生得俊俏聪颖，宠爱有加。自幼便聘了许多德高望重的先生授予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将门虎女，却偏不爱那女儿红妆，偏爱缠着兄长们学习那骑马射箭，排兵布阵，撒豆沙场。大楚国风开放，自古便有女官女将入仕上阵。沈将军知爱女志在疆场，便也遂了她的心愿，于永安三十年奏请圣上 准她随父兄西征大凉。此征三年有余，酒泉一役，率一队戎马突驰，奇袭敌军，立下奇功。皇帝亲封“疾风少尉”，沈望舒时年仅二十一岁，一时朝堂民间声名远扬，皆津津乐道沈家千金少尉，英姿勃发，巾帼不让。
　　大楚永安三十七年，蜀境暴乱，沈家父子镇守边境，却遭遇荆王谋反，勾结蜀军里应外合，击溃蜀境守军。战报传到京中，沈望舒连夜奏请随军增援。援军大败蜀军，望舒生擒荆王，然宁安侯沈睦及三子皆战死。昔日政敌落井下石，君王乘机制衡欲撤编宁安军。众人皆以为赫赫威名的宁安军将消失于疆场时，沈望舒手捧父亲战甲，含泪戴孝，长跪宫门。皇帝不愿担那人走茶凉的凉薄名声，只得下旨保留宁安军部分兵力，准她接印挂帅，挽回了宁安军被撤建收编的命运。自此，沈望舒上对君王下对朝堂皆心灰意冷，带领剩余的宁安军四处征战，战功赫赫，受封承袭宁安候成为大楚两百年来第三位女军候。却铭记“功高镇主”四字导致家族险些颠覆没落的教训，不肯攀附隆宠。于朝堂上亦只听君命，谨记武将不得参政，更是鲜有回京。
　　沈望舒望着江面的倒影出神，世间女子皆爱惜容貌，而如今这饱经沙场后的面容，加上眉间这道寸许的伤疤，与同袍男儿相差无几，还有几分像从前那个俊俏秀丽的沈家千金？沈望舒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召了将领们，一同回到营帐。
　　“我军已围锦城40天有余，蜀王还不肯招降受封吗？莫不是要全城军民一同陪葬？”沈望舒面色凝重，征蜀意为收归附属藩国，本不必攻城屠民。而这蜀王却是个有气节的，声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举国沦陷，唯余都城，仍率全城军民抵死反抗，拒不招降受封。
　　“ 将军毋需忧心，招安令已下，全城军民生死之命，是在蜀王，不在大楚，更不在将军。”军师庞先生道。这宁安将军驰骋沙场十余载，虽见惯生死也算练就铁血心肠，却治下极严，从不许属下纵兵行烧杀抢掠屠戮百姓之事。然此次京中传来旨意，征蜀围城耗时两年有余，军资消耗远超预期，命速战速决，招安不成便部署屠城。蜀土肥沃，古有天府之国美称。便是屠尽蜀人，大楚也可以移民入蜀。总之这觊觎已久的富庶之地是志在必得。沈望舒闻言沉默良久，终开口道：“罢了，天命如此。传令，按之前部署，明日寅时二刻，发起攻城，敌方参战无论军民，尽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勿伤老弱妇孺一人”
　　军令如山，营帐外层层传达，紧锣密鼓地开展部署，营帐外沈望舒与军事将领聚头沙盘排兵布阵，不觉已到次日子时。众人正待提枪上马攻城前线，却忽闻探子急报“蜀王驾崩，蜀国庆东军拥护二皇子造反杀入王宫夺位，并欲向大楚招降受封！”沈望舒闻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下令道：“情报未知真假不可松懈，各营将领按计划出击围城。本将带领一骑亲兵先行突袭驻扎于城外的蜀军监察尞，发动总攻之前与尔等汇合再行指示.”
　　众将得令，退出营帐各就其位，帐内只余望舒与庞先生。先生道：“方见将军得蜀王宫变消息时若有所思，是何缘故” 沈望舒望向账外蜀城方向，轻声道：“闻蜀国太子贤能刚正，这二皇子却···如今蜀国战败已不可逆转，若太子即位只怕秉承先蜀王意志宁为玉碎，国亡。二皇子篡位，以这位的德行，举国军民虽可面亡国之祸，却只怕也···竟不知这遭变故于蜀国是福还是祸了”庞先生了然，颔首附和，又问道：“将军有此思虑必然是不疑宫变为假了，何故还要挺身犯险突袭监察尞？”沈望舒淡然道：“先生多虑了，本将不过是常年厮混于这饮血地狱的沙场之上，一贯只相信亲自耳闻之事。这是风吹草动都能关乎生死光景，也是一份谨慎稳妥。先生乃大能之人，奉圣上之命前来相助征蜀，望舒一介武人，自是不及先生思虑周全，先生日前才至，舟车劳顿不便叨扰，此役过后再向先生讨教一二”语毕向庞先生拱手施礼，吩咐左右亲兵留守营帐护卫军师安全，便离营带兵奔赴监察尞。留守帐内的庞先生看着左右护卫的亲兵，自知此役自己这军师是得在这后方颐养天年了，不免苦笑一声，也只得作罢。果然，这沈将军朝堂之上唯君命是从，可上了战场，可是个说一不二的。疆场之上本就直面生死，任何一个真正的将军也不会拿将士的性命去赌君心。这位女将军，倒很有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