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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彼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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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幽冥之花,以血为饮,以魂为食,以情为祭;花开彼岸,路引黄泉,花开叶落,叶落花开,永不相见。
正文
鬼城外有条忘川河,能噬魂魄,只要触碰到了忘川河水,便会散尽三魂六魄,人鬼神皆不能幸免。
忘川将黄泉路与酆都城隔开,河上的奈何桥是唯一的连接。要鬼城从出去,就必须喝过孟婆汤,才能安然无恙的走过城外的奈何桥,入轮回往生。鬼城是世人眼里极不干净的地方,他们不愿提及,不愿接触,甚至连死了以后,魂魄也不愿跟着鬼使走。
可他们踏不过忘川河,没有生灵能从奈何桥上过,除了筱羽,还有将魂魄与肉身押给了忘川河的阎罗。
身为忘川河的灵,酆都城的孟婆,筱羽已经在这仙界待了数百年,自从她千岁之日从酆都城飞升后,已经数百年没回去看一眼酆都城了。
阎罗告诉筱羽,天界是个好去处,去天界做个逍遥自在的神仙,不必在酆都城困着,也不必在奈何桥旁守着。
筱羽就是被他这么诓骗着升了仙的。
天帝向众神瞒了她的出身,只说是凡间某处灵气充沛的地方孕育的灵,自然也不会放她回酆都城。好在筱羽只是个小仙,天帝没给她派任何职位,她倒也乐得自在,时不时的去凡间坊市看看热闹,偶尔还能碰见黑白无常到人间引魂,听他们聊聊鬼城最近发生的大事,还有茶馆里那个白老头对筱羽的想念,却只字不提阎罗。可她知道,除白老头外,最放不下她的,也就只有阎罗了。
逍遥自在是有了,不过去了仙界才知道天帝一向看不惯阎罗,具体是因为什么,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仙侍们也说不清。不过他们不和是肯定的,不然天帝也不会让她断了与酆都城的联系。
这一切筱羽看在眼里,却从没问过,反正都是些查不清楚的事情,只要不打扰她游山玩水,她倒也无暇理会。
听说洛阳城近来新搭了一个戏班子,与其他戏班子不同,他们以牵丝傀儡作戏,各式各样的木偶做工精良,在台上更是惟妙惟肖,竟比那真人演的还要让人痴迷。筱羽闲来无事,打算去看看,若是那木偶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精妙,便带一个回来,哪天碰到黑白无常的时候让他们带回去给白老头。
台上铺着三尺红棉,木偶随指间的丝线起舞,合着戏文里咿咿呀呀的唱词,那伴着盘铃声起舞的木偶让人心生怜惜,戏文里的悲欢离合叫那木偶演的栩栩如生,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风情,让筱羽痴迷不已。
自升仙后,筱羽便再没看过如此令人叫好的戏了,仙界的神仙们觉得戏班子演的那些太俗,只爱听仙乐赏仙舞,凡间的戏班子要么有韵无魂,要么就是唱了个腔调,看起来格外的无味。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总爱窝在茶馆里的糟老头子。那时筱羽还是酆都城的一个灵,替阎罗做一个守桥人,用凡间的话本说,她是守在奈何桥边的孟婆。白老头的茶馆就在奈何桥边,她常在那儿喝茶,听老头唱一出戏或是说一段书。有时老头也会叫黑白无常去人间引魂的时候带几壶酒回来,她去茶馆闲坐的时候,他就会把酒拿出来,与自己饮两杯。
晃神间,戏已落幕,她瞧见台后离去的人中有一位姑娘,眉头紧缩,手中的木偶神情栩栩如生,眼角还挂着一颗泪,可惜那位姑娘走的太快,筱羽还没来得及细细端详她手中的木偶。
筱羽不由得跟了上去,那木偶做的实在精致,让她喜欢的紧。若是能与那姑娘商量商量,能用什么换这个木偶便是再好不过了。
为了避开别人,筱羽用了些法术找到她,问那位姑娘是否愿意将木偶做交换,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她摇了摇头,“师父说我的傀儡戏没有魂,与木偶之间的牵绊太假,让我在后面跟着师兄师姐们看。戏班子里学徒众多,我本就只靠这木偶才能博得师父的些许点评,若将它给了你,我今后可怎么办?”
筱羽思忖了一会儿,问她:“若是我能让你的木偶活起来,待你迟暮之际,你可愿将这木偶赠与我?”
她愣了下,怯生生的问筱羽:“你是妖吗?”
“不是,”筱羽看着她抓紧了手中的木偶,朝她笑了笑,“放心,我不会伤你的,用法术伤了人是要遭反噬的。”
她眼中有犹豫之色,筱羽也不想强逼她,指了指她手中的木偶,“你这木偶我实在是喜欢,你可以好好想想,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中似有月光,半阕清凉,半阕柔光。
白老头总说筱羽生来无情,难过也好,悲伤也罢,她从未流过泪。他们说她的眼睛是一潭死水,黑的让人害怕。阎罗告诉她,奈何桥边的那口井里的井水,就是她的眼泪。人们叫它迷魂汤,也叫孟婆汤,喝下它,情也好,爱也罢,全都忘干净了。可筱羽此时却心生怜惜,不知是贪慕那柔光,还是妄想搏一搏那眼中清凉。
筱羽又在人间逗留了几日才去找那位姑娘,在去之前,她费了点功夫打听了一下那个姑娘。那姑娘原名为吴伶,被班主收入门下后,班主赐了她一个沙华的名字。
去的时候,沙华似乎已经想好了,答应的很快。
此后,沙华手中的木偶便多了一个名字,叫筱羽。她也得到了师父的青睐,开始上台作戏。沙华戏唱的很好,加上在台上舞的若真人般的木偶,她很快便在洛阳城出了名,她的师父也很高兴,教了她不少东西。
闲时沙华会问筱羽很多问题,问筱羽是不是天上的神仙,问她还去过哪些地方,问她能活多久。筱羽不一定会回答她,有些能含糊的便含糊过去,不过筱羽有时会将她见过的编成故事,学茶馆的老头一样说书给女孩听,沙华会将一些她感兴趣写成戏,演给筱羽看。
沙华的师父是班主,自沙华出名后,便再未上过台。班主很是看中她,意将戏班子传给她。
筱羽很少再回天上,天帝起了疑心,派人下凡来跟着筱羽。只是筱羽依旧天天寄身于木偶之中,陪沙华演戏,给她讲故事,听她的师父给她讲戏。天帝的人跟了一段时间,觉得筱羽真的只是起了玩心想在人间玩一遭,也未见她伤过人或是找过黑白无常,便放下心来,任由筱羽在凡间待着。
过了一段时间,沙华的师父已经没什么可教给她的了,最多是帮她看看她写的戏是否有什么纰漏,可筱羽见她师父额间发青,便知她师父寿命不长了。
待她师父离开后,筱羽告诉她:“你师父寿命将至了。”
沙华愣了下,将信将疑,筱羽便没再提过。只是她师父身体每况愈下,她心里大概也明白筱羽说的是事实,只是不愿面对而已。筱羽劝她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命数已定,不可逆转。她没说话,也没再听筱羽讲故事,只是一个人闷着。
忽然有一天她问筱羽,“若是今后我死了,你会去哪儿?”
筱羽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她问的一愣,随即回了个自以为还算满意的答案,“去哪儿?五湖四海,八方流浪。”
只是这话说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沙华神色一黯,转而一笑,“你好久都没给我讲故事了,给我讲个故事吧。”
筱羽想了想,给她讲起了黑白无常的事,这是筱羽第一次向别人提起关于鬼城的事。沙华听的很认真,故事讲罢,筱羽叫沙华不要将这个故事写成戏,她应下。
老班主已经卧床不起了,筱羽知道黑白无常就快来引魂了,天帝的派来的人虽然已经撤了,可保不齐又会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她不想给酆都城染上什么麻烦,因此打算暂时不见黑白无常,提前告诉女孩她要离开一段时间。
沙华点了点头,筱羽知道她心有疑惑,却什么也没说。
筱羽用法术在木偶上留了记号,告诉黑白无常她很好,让那两个老头不要挂念她。离开前,筱羽让女孩把木偶放到老班主的房里,好让黑白无常看见。
筱羽回了天上。天帝知她回来,笑着问她是否在人间玩累了。筱羽笑答是,他便不再管她了。
说起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心里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再回戏班子时,老班主的头七已经过了,女孩现在是戏班子的新班主。女孩见筱羽回来,朝她笑了笑。女孩有些消瘦,想是这些天熬的,筱羽叫她多注意休息,女孩笑着答应筱羽好。
自老班主走后,戏班子就没排过戏,按理说应该三个月后再开台唱戏,可这戏班子上上下下几十多口人总要吃饭。无奈之下,不出一月戏班子便重新排戏了。
外面的人不免说闲话,说什么最是戏子无情,沙华也不放心上,依旧写着她的戏。戏排出去,还是有不少人买账,比之前少不了多少。筱羽安下心,陪她演起了戏。
戏快唱罢时,一群人来砸场子,为首的是一个洛阳城的官家公子,筱羽认得,之前向戏班子送了不少东西,都是给女孩的。台下的人见状不对,都尽数散了。
她停了戏,将寄身于木偶的筱羽交给了戏班子新收的小学徒,自己下了戏台去找官家公子。小学徒小心翼翼的抱着木偶,站在原地不敢动,怕摔了木偶,而沙华和那个公子站的又太远,筱羽几乎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周围的人都聚在了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着,筱羽大概从他们口中听出了事情的原委,再看一眼站在沙华对面的人,心里不由得嗤笑,看着仪表堂堂,也不过是个纨绔子弟。
那个公子姓张,家里是洛阳城的大户,张府老爷在朝廷为官,据说官职还不小。前段时间张家夫人摆宴,似是请了宫里的人,便想叫戏班子去演几出戏,可惜他们来的不凑巧,老班主头七都未过,女孩又怎么可能同意。
那个公子不过是来找茬的,女孩应该能应付,筱羽看了一眼他们,便使了个法术去酒楼买了两壶酒。回来时张家公子的人已经撤了,戏也没办法再唱下去,戏班子的人在打扫,筱羽看了一圈没看到女孩,便去了她的房间。
“他很麻烦吗?”筱羽看着她眉头紧锁,问道。
“不麻烦,”她看着筱羽,露出了笑意,“我能应付。”
筱羽便不再追问,她想事情麻烦的话,女孩自会告诉她的。
戏班子的生意慢慢恢复以前鼎盛的状态,张家的人也没来找戏班子的麻烦,戏班子里的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筱羽知道并没有。
女孩最近总在半夜的时候看着窗外,或是在幕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筱羽有时不在戏班子里,听戏班子的学徒说,女孩有时会一直看着木偶,就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
窗外月色正好,沙华的身边放着那只木偶,筱羽和她饮了几杯,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看着筱羽,没回答,笑着反问筱羽:“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故事,为何从来不说你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有什么可讲的,没动过心,没爱过人。我就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小仙,带着不死之身,在这世间来回游荡罢了。”
洛阳城有万家灯火、人间的悲欢离合,天界有奇花异草、令人艳羡的怡然自得,而酆都城只有死气,无边无尽的死气。而筱羽生长在这片死气中,守着通往人间的那座桥。筱羽看着不甘或解脱的魂魄跟着黑白无常进酆都城,看着欣喜或迷茫的人饮下迷魂汤进入轮回,如此重复,又有什么故事可讲。
“你说你不过是一个天上的小仙,那为何鬼差的故事你知道的如此清楚?”
筱羽看着她,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既然是故事,自然也是听别人说的。”
筱羽与女孩碰了一杯,看她眼中的光微黯心中竟生出了一丝不忍,想来是那月光太过柔和,手中的酒些许沁凉,比起以往看过的世态炎凉,筱羽忽觉得这人间除了美酒以外,倒也有些可让她留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