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撕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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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了很久的仙女座，苏想，如果能化身星尘，那也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第一次，她使用“美好”这个词。
第二天如约而至，苏有点遗憾地点灯，她必须前往训练营了。
苏第一次感觉到“不想”，日复一日地训练那些稚嫩的新手们自然是枯燥乏味的事情，可是她从来只是平淡地带训，从没想过改变什么。
改变什么……呢？
人类只是在宇宙中立足就需要耗尽所有的运气和全部的勇气，他们一路走了太远才终于有资格驻足喘息，现在就很好，不是吗？
有生存的空间，有食物和水，建立了一个稳定的社会，并且文明会继续延续……
“……这不是文明……”
苏晃了晃脑袋，觉得白鹤归有毒。
不仅要侵占她的梦，还要占领她的思想。
苏穿好深蓝色的制服，对着穿衣镜侧头看了看仪容。她身形纤细笔挺，迈步走入人造恒星的光芒下，金色的头发在日光下笼上一层暖光，她一步一步走得笃定利落，骄矜冷淡的模样引得路旁的行人不由驻足回望。
苏半夜爬起来看仙女座，现在倒是困了。她半垂着眼皮懒洋洋地凭借惯性走到了训练营。隔着几道铁网听到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随后鼻尖就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不用猜，又是航艇爆炸了。
算了算现在也是开航艇驾驶课的时间了，每到这个时间段训练营就会以每周三到四次的频率发生大小不定的爆炸。
训练用的航艇是训练营和研究会联合研发的，非常特别——特别脆弱。这是苏的主意，学员们都身穿防护服，爆炸并不会造成严重的危险，还可以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除了比较费航艇，这个训练方式可以说完美。
苏抬脚向里面走去，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苏转身，来者发际线上移至头顶，一身白大褂比脸都干净——是杰拉。
“怎么？”苏直接说道，“我现在要带训，不要拿你那些逃跑的实验品来麻烦我。”
杰拉显然被猜中了来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是这样的，我的1号实验品又跑了，他对我的实验非常重要，所以拜托……”
“有定位吗？”苏打断他，一边与副官联络，“我是苏，今天缺勤，你来负责……”
杰拉没有想到苏现在变得如此好说话，是因为自己太诚恳了吗？他小跑着跟上苏，“呼、呼，等等，我。”
“没有定位，他自己曾破坏过几次植入式定位器，我担心他的健康就没有再安装。三十分钟前我发现了1号实验品的失踪，目前没有任何航艇被违规使用的消息，他大概还在绿洲内，我已经联系了中央安全部监管组的人帮我注意各个监视器，至今为止也没有发现1号的任何踪迹。所以只能求助你了，苏。”
苏健步如飞，杰拉只能勉强缀在她身后。
“并不是每一个地方都安排了监视器，”苏飞快地思索，“为了人权和隐私私人住宅内是没有监视器的，更衣室、公共厕所……”
苏猛然停下，转身抵住杰拉的肩膀，切切地道：“还有你那间该死的五号实验室！”
五号实验室进行的实验内容过于血腥暴力，杰拉经常因为这件事被监管组的人投诉，最后监管组忍无可忍，特意向安全部申请关闭五号实验室的监视器。苏是安全部的副部长，这条申请还是她亲自批准的。
杰拉还在一旁莫名其妙：“五号实验室……？”
“你带白鹤归进了五号实验室吗？”苏并没有松开抵住杰拉的手，并且手劲越发大。
“白……哦，你是说1号。是啊，因为安全部之前突然派人扩大了五号实验，并把我所有具备杀伤力的设备都搬到了那里。今天早晨我们进行了电击反射实验，所以用了五号实验……欸？”
杰拉就是一个蠢货！
苏立刻前往中央监管组调监控，果不其然，在杰拉离开五号实验室几分钟后就有一位身穿白大褂头戴隔菌面具的实验员从五号实验室离开。
监管组的人有些紧张：“不是的，杰拉博士没有告诉我们他带着1号实验品进了五号实验室，所以我们就没有比对进出人数……”
苏面无表情：“我知道。杰拉就是个蠢货。”
白鹤归成功混出了实验室，接下来只要前往最近的更衣室更换伪装就可以潜入随便什么地方。四十分钟前杰拉发现白鹤归逃跑，而从监视器来看白鹤归真正的逃离时间是一个多小时之前。那正是更衣室进出人数最多的时候，白鹤归进入更衣室更换衣服，再次出现在镜头下时已经脚步轻快混入人海。
他会去哪？
运用生物数据对比技术，监管组还是在海量的监控视频中捕捉到了白鹤归逃离研究院之后的行程：他时而出现在绿洲市区繁华的中心花园，时而前往现今最大的资料馆，他的路线自西向东，由囚困了他许多年的研究院出发，途径繁华和喧闹，前往不知在何处的终点。
苏忽然睁大了双眼，双手紧紧地抓着桌沿，已经猜到了白鹤归逃亡之旅的目的地。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
苏开走了杰拉的空间车。速度开到最快，沿路车辆纷纷侧目，可她还是觉得太慢了。
白鹤归……
她紧抿唇瓣，褐色的眸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蕴含了云涌的情绪，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可是都不重要了。
白鹤归！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再次恢复平稳，但胸口肆意翻涌的波涛却足以把自己淹没。
空间车驶往位于绿洲东北角的星空露台。
这是一座委员会特批建造的建筑，是为工作在绿洲中从未有机会亲身接触太空的居民建造的无重力露台。
这里没有围墙、没有屋顶，只有栏杆，只有象征性作为阻拦的栏杆。只要越过栏杆，就能摆脱重力，一步迈入真正的无边无际的宇宙。
苏在露台入口处停下，她掏出工作证，露台服务人员立刻为她取来防护服并按照指示暂时关闭出入口。
白鹤归会在这里吗？
苏一边迅速穿上防护服，一边无由地慌乱，她凭着模糊的、对他的直觉赶来了星空露台，可如果，如果他不在呢？
苏很快穿好了衣服，在腰间装上牵系带。
她近乎茫然地走进了露台。
这里没有重力，苏在人群之间穿梭，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哪一个是他？仿佛有什么在冥冥中指引，苏抬眼望向立在最外围的保护网。
有那么多人挡在中间，有那么多人立在网前，可是苏立刻就认出来熟悉的背影。
那人永远都有一种醒目的孤独感，像是独自漂泊的小行星，怀抱自己的秘密放逐在静谧的黑暗。
苏放任自己一点点向他靠近，这一次，她想好了自己的问题。
白鹤归会知道答案吗？
是的，白鹤归会知道答案。
苏轻轻地放了一只手在他的肩头，她没有说话，与白鹤归并立在一起。面前是壮丽的仙女座星系，一万亿颗恒星闪烁着各自的光芒，并与彼此共舞组成美丽的仙女座大星系。
白鹤归没有回头，寂寞的太空传播不了声音，他眸子里微缩着星光，无声地微笑。
苏启用了面罩里的通讯设施与白鹤归交流。
“为什么要来这里？”苏问。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又要逃跑。”白鹤归的声音温和，只是听到就能想象他唇角的浅笑。
“你来这里做什么？”苏很执着，声音在冷淡里有一丝惊慌的余韵。
白鹤归迟疑地说道：“你……”
“你要离开了吗？”苏闷着声。
白鹤归沉默了一阵，终究还是开口了：“嗯。……所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离开之前很想知道这样一位奇妙的女士的名字。”
白鹤归有心打岔，苏却不愿意轻易放过他。
“苏，我叫苏。”苏拉着白鹤归的胳膊，示意他转过身面对自己。白鹤归无奈地转过来，看到苏的眼睛，他愣了。
苏显然是强撑镇定，她的眼睛，她抓着他胳膊的力度，她略微有些震颤的声音，都告密了她的慌乱。白鹤归把声音放得低柔：“很高兴再次相遇，苏。”
“为什么要用‘奇妙’形容我？这可不是形容一位女士的词语。”
白鹤归怀疑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失态，不过对于一个高等人类而言这样丰富的行为表现显然足以令人羞愤至极，他很体贴地配合她，假装没有察觉。
白鹤归低头与苏对视，眼眸里是并不灼目的星光，“因为我很惊讶，你竟然找到了我。你是怎么猜到我的位置的？”
苏面对着曾在梦中出现的温柔的脸，这张脸真的很漂亮，太具有蛊惑性了。仅仅是对视，苏就觉得所有事情都在变得失控。
她放弃徘徊，答非所问，自暴自弃地说：“我梦到过你，自从那天你离开，我就不时会想到你。即使是在航艇上时，我也有很多次因为你的眼睛而想转移目光，我不懂，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苏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越跳越快。奇怪，明明说出口了，可她还是不敢看白鹤归的眼睛，这可不是苏长官。
可即使是苏长官也不敢抬头。
白鹤归的表情更加无可奈何，好像这是一件棘手的问题，他沉默良久，终于说：“很抱歉。”
苏猛然抬头：“你也不知道？”
白鹤归表情温和而晦涩，“很抱歉，可能，苏，这是因为你喜欢我。”
“是我的错。”白鹤归接着说，但是苏已经听不进去了。
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情绪，那些无法宣之于口又隐秘地滋长的种子终于得见天光。苏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仿佛一切都透明轻松起来。
原来是喜欢。
河流奔赴雪山，星辰回归高邈，落叶找到根系，花蕊安心沉眠。
苏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是喜欢。
“很抱歉，”白鹤归重复道。
“为什么要道歉？”苏抬眼望着白鹤归，明明一直都是冷淡自矜的人，可认真的追究问题的样子却又极其单纯无辜。
她是真的不明白。
白鹤归静静地凝视苏，他的眼里有惯常的忧郁与温和，还有……如果苏能够分辨出来，她会知道那是怜惜，是白鹤归最后的遗憾。
可是高等人类摒弃了情绪，能感受到喜欢已实属异类，苏只是深深地被这样的目光吸引。她并不知道白鹤归的左手已经解开了腰间的牵系带，也不知道他的孤勇和决然。
白鹤归早有预谋，趁着她一无所知松开了防护网。他纵身跃入无边黑暗，苍白的脸上还是一成不变的温柔。星辰在上，他闭上了那双乱人心扉的眼眸。
……
他与光明撕裂，从此坠入永夜。
自我放逐于背弃繁星之野，吟唱问诘。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撕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