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至今》朵雨花

17、第 17 章 子婴阿娘没

　　最近，京城中又有了关于子婴的新流言，流言不大好听，不过也不全是无用不值得一听的。
　　流言说，子婴阿娘生了病。
　　生的是什么病，流言说什么的都有，具体的却不清楚，但生病这事千真万确，且病得不轻，子婴阿耶为此去请求圣人降恩，派一个太医来给她看病。
　　我听了侍女的禀告，十分吃惊。
　　她竟然真的会因为子婴学佛法生病？
　　不是装的？
　　那倒是我对不起她了。
　　试想当时若圣人真的开口，子婴奉旨出家，哪岂不是要了他阿娘的命？
　　我上门去道歉，不用说，被赶出了门，但我坚持不走，如是三天，子婴阿娘终于将我请进了家中。
　　是时，圣人派来的太医也在，子婴的阿娘在床上病怏怏地接见了我。
　　我看了一眼太医，明白了此次接见的意义。
　　都是身在局中，都有各自要追求的名和利啊。
　　何时才能逍遥出世，不理俗事呢？
　　我心中感慨，问了她的病情，得知她已好一些了，诚心向她道歉，说以为她是装病吓唬子婴，阻止他出家，所以才有此胆大妄为的举动的，请求她的原谅。
　　子婴阿娘闻言一顿，转头看傻子似地看我，问道：“若你证明我是装病，要待如何？还真送子婴出家？你不是心悦他么？难道你不想和他长厢厮守？”
　　我故意幽幽叹了口气，伤心说道：“我是想过要嫁给他，和他长厢厮守的，可是这大半年来，子婴日日待在美人云集的教坊，眼中却无半分声色之乐，一心扑在佛经上，看到他这样执着，我从不满不甘，到被感动，不由自主地，想要帮他达成一腔皈佛的痴心。”
　　说罢，我还开解起子婴阿娘来，叫她莫要固执，放开心结，让子婴随他的心愿而活，不然她自己活得不开心，子婴也跟着不好过。
　　这些话，除了开头说的想嫁给子婴和他厮守之外，统统出自我的真心，但听在世人耳中，是不大会有人相信，深爱一个人，竟不是想着如何占有，反而推开他，让他出家的，至少我在教坊这大半年来，就从没见到过，连听也没听到过。
　　这世上，痴男怨女何其多，不就是因为得不到，无法照自己心意来完完全全拥有对方么。
　　子婴阿娘越听我说的话脸越黑，扔我一个枕头让我滚，把我赶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无奈离开。
　　我刚步出子婴阿娘的房间，迎面撞见面有急色，匆匆赶来的子婴，见到我他眼睛一亮，忙开口问：“我阿娘没有为难你吧？”
　　我摇头：“没有，就是夫人有点生气，你去看看她吧，我在院中等你，等会有话要和你说。”
　　子婴应下，进去看他阿娘了。
　　我在院中等子婴出来，他家的侍女仆妇们把我当成为了报仇，勾子婴出家的仇家之女，对我俱都没有好脸色，甚至还想赶我出门，我微微笑着，不理不睬，自巍然不动，她们到底有所顾忌，不敢上手来拉扯我，只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说些难听话挤兑我。
　　这种话，我平日里难道听得少么？连当面羞辱我的话我都听过许多，故而完全不放在心上，听她们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得妙，还要笑一笑，倒把她们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忿忿住了口。
　　过了约莫两刻钟，子婴和太医从他阿娘房中出来了，子婴向我赔礼，说让我久等了，我让他不必在意，向太医行了个礼，一行人向外走去。
　　途中，我跟子婴道歉，说了我怀疑他阿娘装病，有心试探她的心思，子婴闻言诧异，但没怪我，安慰说不是我的错，是他信仰动摇，一心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才瞒着母亲去看佛经，让母亲生病的，此事与我完全无关，让我别放在心上。
　　我担心地看着他，问道：“你阿娘好像病得不轻的样子，教坊估计你以后是不能去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子婴这一次没有了迷惘，他说道：“我打算学医。”
　　我和太医同时看向他：“你要学医？”
　　子婴脸上是一片明朗从容，点头道：“嗯！我想学医，医好阿娘的病。”
　　我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后，缓缓笑了，为他高兴：“恭喜子婴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真令人羡慕！”
　　子婴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压不住有丝雀跃，说道：“也不算什么解决的办法，只是事缓则圆，从前是我太心急了，这大半年来，看了好些佛经经义，我意识到，错的不是佛法，也不是我的信仰，而是我急于求成，存了得失功利，生了计较之心，着了我相，我应当破除我相，不存计较得失功利之心，慢慢用佛法感化度化我阿娘，让她明白佛法的妙智慧，和我一起皈依佛门，度人亦自度。”
　　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接道：“但是，在到达度人自度之境之前，你还要学医，先保证她的身体健康对不对？”
　　子婴颔首：“虽说肉身不过是皮囊，但在到达如来彼岸之前，也是法舟。”
　　我郑重行礼，再度恭喜他破除我障，接近如来本真。
　　子婴忙摆手，腼腆道：“自性自在心中，虚妄生障才是不应该的，破除妄障是我应当应份之事，其实不值得恭喜，不过我还是有点高兴，也谢谢玄光的帮忙，让我能看到高僧释的经义，得到高僧指点。我想，我是达不到六祖的自性自明，只能身如明镜，时时擦拭，但这样也很好了。”
　　说罢，他郑重向我行大礼，向我道谢，谢我借佛经和经义给他看，也祝我能早日实现出世的梦想，去探究宇宙的奥秘。
　　我也向他回以大礼道谢，谢他让我在暂时不能离尘出世之前，看到希望，并和他相约，他有任何佛法上的颖悟，都要写信告知我，让我得到启迪，也看到希望，子婴应下了。
　　不用说，此举在送我们出门的子婴家的仆从心中，就是我有意引导他们家郎君出家的证据，对我一脸怨气。
　　太医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估计回去后会对圣人如实提起，至于圣人是怎么想的，是认为我并没有心悦子婴，纯粹就是报复他们家，还是认为我完全出自真心，想让子婴出家，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子婴都正在往出家这个方向走，那我们家与他家就绝对没了结交和好的可能，这个结果是圣人想要的，这就够了。
　　子婴行动力不弱，翻过年，他拜了那天来他家的太医的师傅为师，开始学习医术，我继续着去教坊编辑杂文怪谈文稿的工作，同时，开始着手应对著姓望族的反扑。
　　著姓望族的反扑时机选得很巧妙，他们选在春闱到来，全国举子云集京城会试之时，推出了一份叫《文报》的杂报，《文报》仿我们的《水报》，刊载有诗和书文经义，但砍了怪谈杂谈，只以诗书经义来吸引会试举子。
　　世有文字开始，知识就掌握在一小部分人手中，开始是巫和部首，后是王和贵族，再往后王族式微，知识开始流落到士的手中，此后，士族把持知识近千年，鼎盛几百年，形成门阀世家，一度与皇共天下，皇族来来去去，门阀世家自屹立不倒。
　　晋朝立国之初，就在打压著姓望族，扶持寒门庶族，但百年过去，望族的即如我们家，伯父犯下谋逆大罪，全家抄没流放，最终我们还是回到权力中心，阿耶将成为本朝我们家的第五位宰相，凭的是什么？还不是我们家最核心的“知识”没有丢失。
　　如果家中没有几百年知识的传承，我们家早就覆灭在不知哪朝哪代，即使没有覆灭，也不过一介庶民，我的高祖父不会因文墨善政被提拔为相，后面也教不出子侄和孙子这两代同样文墨善政的三位宰相，而在我们家倒下后，如果不是因家中的知识不丢，阿耶也不能凭借着家中的传承教导，治理好下县下州，迅速晋升，后面更不可能凭借家中藏书，推出《水报》，一举回到权力中心。
　　可见，知识，实乃立身晋阶的不二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