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镣铐》菜籽包油

2、第2章

　　第一次见到陈词的时候，倪莱正初三。
　　那天黄灿灿的云霞丝丝缕缕，稀稀疏疏的布满了半壁蔚蓝，陈词在这片天幕下，蹲在地上盯着他面前的猫。
　　少年清晰的下颚线展露在倪莱眼中，眼帘下垂着，乌漆漆的，透不出一点亮光。
　　鬼使神差的，倪莱停住了回家的步子。
　　陈词从包里拿出一根火腿肠，也不丢在地上，就拿在手里喂猫吃，有时猫大概是吃的开心了，舔舔少年修长的手指，又拿圆圆的小脑袋来回蹭着他宽厚的掌心，做完这一切又继续狼吞虎咽的吃着剩余的晚餐。
　　倪莱这时候才稍稍回了神，意识到少年是在喂流浪猫。
　　陈词抬眼，眸中不见波动。
　　倪莱浑身一颤，她没见过这样全然不见生气的、黑漆漆的眼睛。
　　可能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陈词直起身向前方慢慢走远。
　　倪莱看着少年人挺拔的轮廓消失在黄灿灿的日昏里，只觉得心底好像悄悄塌陷了一点。
　　后来，倪莱知道了他的名字——陈词。
　　是A市那个远近闻名的疯子，
　　她有些不解，
　　明明她所见到的，
　　是一个长相清俊，会喂流浪猫吃食的翩翩少年。
　　埋在她记忆里的黄昏很温柔，而陈词隐在残阳里，整个轮廓好像比那大片黄灿灿的日昏更加柔和。
　　——
　　国庆假还有两天，各科加起来近三十张的卷子早被倪莱在放假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写完。
　　在能看到假期小尾巴的日子里，倪莱的微信和□□接连不断的收到好几条作业轰炸。
　　倪莱干脆建了个群，里面是常向她要作业的人，她将作业全部拍下来发在群里，网速挺快，一连数十张照片一溜烟的发了过去。
　　【花开富贵】：啊啊啊，倪姐我直接爱爱爱!!!
　　【楼上是傻逼】：啊啊啊!
　　【花开富贵】：你这名字什么鬼？我看你是瞧不起我金刚芭比!
　　【楼上是傻逼】：刚刚改的，适合你!
　　【花开富贵】：呵呵。
　　【魔仙女王】：楼上两个都是傻逼。
　　倪莱轻嗤一声，将手机放进薄外套的口袋里，迈着步子向菜市场走。
　　走到熟悉的摊位，王婧已经肿着眼泡在忙活了，看见倪莱，连忙招呼着她坐下。
　　“你这两天开学了，还是多休息会儿，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养锐还是啥来着”，王婧手起刀落，将切好的肉称好递给顾客。
　　“养精蓄锐。妈，我不需要，倪明好几天不回来，你都累成啥样了？”倪莱盯着王婧红肿的眼皮，大概知道昨晚她妈哭得有多凶。
　　也不等着王婧回话，她径直拿起围裙套上，将王婧手里的泛着银光的大刀抢过，握着手柄。
　　耳边又传来王婧的声音，“他大抵也是你爸，没大没小，怎么直接叫名字呢？”
　　倪莱也没说话，望着刀痕满满的菜板，眼神沉沉。
　　“小姑娘，我要两斤猪肉”。
　　“唉，好!”倪莱抬起头对着面前上了年纪的老人甜甜的笑，眉眼弯弯，像个狡黠的小狐狸。
　　给老人称量好肉，倪莱的笑容才渐渐没落，像是揭掉了一层厚厚的面具。
　　“妈，你还有我。”
　　王婧听到这话一愣，转过头，抹了把眼。
　　是啊，
　　她还有倪莱，她还有她的孩子，她还有她的小乖。
　　——
　　倪莱就读的二中是A市的重点高中，里面的学生大致分成两派。
　　一派是家里有矿，另一派自然是靠实力进的中学。
　　两边人谁也瞧不起谁，摩擦时常有，但真正意义上闹起的大矛盾倒也屈指可数。
　　二中规定学生在校期间必须穿校服，大致分三套。
　　春夏冬各一套，再加上夏天天气热，易出汗，学校又多准备了两套换洗的衣物发送给学生。
　　初秋天气不稳定，湛蓝色的幕布中一会儿高高悬挂着烈阳一会儿又下起纷纷扬扬的雨水来。
　　今天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在今日升起了太阳，将湿润的土地蒸的散发植木的新鲜味。
　　学校规定七号下午六点前准时到校，倪莱看着从窗外透过斑驳树叶直射进来的阳光，手指动了下，从木制衣柜里拿出夏季校服。
　　二中的夏服女生是衬衫短裙，衬衫右胸处印着学校的logo，下边是棕褐色、齐膝的短裙，怪好看的。
　　倪莱坐在床尾上慢腾腾的套上衬衫紧接着又站起来用白皙的手指勾着短裙的腰线、从下往上穿。
　　少女很瘦，八十出头的体重，连肩骨都凸出。
　　她站在镜子面前，将衬衫下摆压在短裙里，显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只见镜子里的人皮肤嫩白，一双细腿又白又直，头发散乱在空气里，长度到蝴蝶骨的下方，整个儿人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倪莱打开门从二楼下去，看到王婧呆在厨房里发呆。
　　“妈”，干巴巴的，倪莱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王婧相处，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王婧明白倪明的混账。
　　王婧整个人都一抖，像刚睡醒的孩子，眼睛眨啊眨个不停。
　　“唉，妈在，妈在。你看，这是妈给你熬的骨头汤，养人的很”，王婧边说着边把双手上尚且黏着的葱蒜往围裙里抹。
　　锅里沸腾一片，咕咕的冒着泡。
　　弥散的热气从锅里扑来，白花花的。
　　一片缥缈中，倪莱仿佛回到了一周前的那个夜晚。
　　放假那天晚上，倪莱回来的挺早，在漫长漆黑的小道上踏着轻松的步伐。
　　她想，这几天得多去菜市场帮忙，最近放学回家经常看到王婧虚虚的捶着背。
　　周围很黑，还能听到几声稀疏的蝉鸣声。
　　倪莱记得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找了好久好久的钥匙，就因为这一拖，让她妈挨了好几个强劲有力的巴掌。
　　她一进客厅就看到倪明把王婧抵在落了白灰的墙上，手掌挥起又落下。
　　在深夜里响彻云霄的是接连好几下的巴掌声。
　　倪莱将书包粗鲁的丢掉，跑过去抱住倪明的腰，
　　“爸!”
　　男人转过身，像来自地狱的恶魔。
　　一双浑浊的眼从上扫到下，像是在打量。
　　“小乖啊，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情，你一破小孩……”话没说完，男人猝不及防的被疼痛袭盖。
　　“呵”，倪莱拿着木桌上的的酒瓶往男人头上砸，绿色的玻璃碎片滑落在地，连带着源源不断的、深红色的血。
　　倪明显然没想到倪莱居然这么狠，本身自己今晚喝了酒，脑袋昏沉沉的，被这一砸，瞬间清醒。
　　怒气止不住的冒，卡住倪莱的脖子就把她往上举。
　　“倪明，你再不住手我就报警了!”王婧肿着脸，嘴里含着血液，一双眼睛透着从未有过的坚毅。
　　倪明印象中的王婧总是懦弱的、默默无言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王婧，像是竖起尖刺的刺猬，尖锐又不可叨扰。
　　看到女人的眼睛，倪明一愣，趁着男人松懈之间，倪莱一巴掌呼过去，躲掉原本卡她脖颈的双手，迅速走到厨房拿起大刀直对着倪明。
　　“倪明，我劝你马上滚出去，接下来我会做出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倪莱低低的喘着气，眼里逼着泪，脆弱又坚强。
　　倪明看着面前的王婧和倪莱，像大梦初醒般，脚步不停的向后退直撞到白墙，发出“咚”的一声。
　　女孩拿着刀，慢慢逼近眼前这个像是从未认识过的男人。
　　泛着银光的刀，带着几分冷然。
　　倪明对上女儿的眼睛，是从未见过的凶恶，好似被这目光一烫，他整个人冲出门就往外跑，狼狈得可笑。
　　倪莱放下刀，走到王婧面前，小心翼翼的捧起她红肿不堪的脸。
　　“妈，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倪莱看着她妈脸上的红印，手都在发抖。
　　王婧整个人都埋进倪莱的怀抱，泪流不止，像要把这十几年的委屈都哭诉给倪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