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夜雨》云长天安

8、洞房

　　“一拍房门一声请，檐前喜鹊报佳音，鸿雁双飞长恩爱，鸳鸯成对永相亲。”看到新郎进门，喜婆眼疾嘴道。

　　江熠昇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坐福完毕。

　　“揭盖揭得起，家财烘烘起；揭盖揭得高，起厝买田抱细哥；揭盖揭正中，四代两公孙……”

　　江熠昇从一旁拿起手绿如意，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掀起了盖头。

　　叶雨霏激动地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一天终于来了！

　　盖头落下，这是俩人第一次见面。

　　江熠昇掀完就转过了头，没看对面的人一眼。

　　望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她竟然不愿看自己一眼，叶雨霏眸子里的光暗了下去。

　　喜婆开始撒帐:“一撒栗子二撒枣，三撒娃娃满堂跑，四撒事事如意，五撒五子登科，六撒六六双全，七撒七子团圆，八撒发发发发，九撒九九归一，十撒实实在在。”

　　撒完后一人一瓢，共饮合卺酒。江熠昇始终没看叶雨霏一眼。

　　“最是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从进屋后喜婆这嘴就一直没停下过。

　　“可以了，出去领赏吧。”江熠昇听的得心烦，想着快些让聒噪消失。

　　“谢二少爷！谢二少奶奶！”喜婆美滋滋地关上门出去了。

　　房内瞬间安静，只剩她们两人。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微妙…

　　没人说话。

　　半晌，江熠昇坐不住了，开始捡起床上的花生吃，肚子里都是酒一点粮食也没有。

　　一抬头，发现桌子上摆着两块蒸糕，赶紧起身过去，拿起一块刚要吃，忽然想到叶雨霏应该也没吃东西，就端着碟子走了过去。

　　江熠昇来到床边。
　　“叶小姐，要吃点吗？”

　　叶雨霏愣了一下，缓缓开口：“相公…不应该叫娘子吗？”

　　酥软的声音的引江熠昇张大了嘴巴，眼睛不自觉往叶雨霏那边看去。

　　她面似芙蓉，眉如柳，一双眼比桃花还要娇媚，十分勾人心弦。一头黑发挽成高高的美人髻，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显得雍容典雅。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欲语含羞……

　　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她娘的眼光还是可以的。

　　本就微醺的江熠昇看得不禁又醉了几分，半天才缓过神来。

　　“咳咳…呃，娘…娘娘…娘子…你吃吗？”

　　怎么这么别扭……

　　果然，她还是不记得我了……

　　“奴家坐久了，手腕有些无力，可以劳烦相公喂奴家吗？”叶雨霏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江熠昇着。

　　江熠昇虽然是女人的身子，可行为却和男人无差。

　　果然，还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先应了声：“好”。

　　看着微张的朱唇，江熠昇一阵恍惚，然后便拿起一小块往那两片红润之间送去。

　　待蒸糕悉数进入之后，江熠昇正要将手撤回，可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叶雨霏头向前一倾，嘴唇一开一合，竟将江熠昇的两个手指裹进了口中。

　　紧接着，指尖便被一阵湿润包裹…

　　江熠昇大脑一片空白，原有的酒意瞬间消失了，她飞快地把手指抽出。

　　“呲溜～”

　　一点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都听的异常清晰。

　　江熠昇把碟子往床上一甩，红着脸走开了，去拿桌子上的杯子，几口凉茶下肚，总算是清醒了。

　　她不解，叶雨霏的种种行为究竟是何意？

　　“相公，时辰不早了，咱们安歇吧。”叶雨霏望着江熠昇。

　　“嗯…”江熠昇这才慢慢的走过来。

　　脱靴、上床、盖被。头冲外，蜷缩着身子，背对着叶雨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新媳妇呢。

　　叶雨霏也没说什么，脱下红袍，叠好放在一边。慢慢躺下，翻身进到被里，双手缓缓探进江熠昇的腰两侧。

　　环住，下巴枕在她后颈上。

　　江熠昇僵住了……

　　“相公，今夜可是你我洞房花烛夜，难道相公打算一直背对着我吗？”叶雨霏呼出的气吐在江熠昇的耳朵，一字一句都像是要敲打在她心上。

　　江熠昇受不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拿开，转身过去看着叶雨霏。

　　“抱歉叶小姐，我不习惯这样……”

　　“你就一丁点也不喜欢我吗？”叶雨霏再也克制不住，无轻声的哽咽着。

　　江熠昇无言…

　　江母去叶家提亲那日，没人知道叶雨霏有多高兴，再结合那日招婿，她以为江熠昇也和她一样的心思……两厢情悦。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江家却从没有提出要见一面，她也只以为是理应如此，多有不便。

　　直到今夜，洞房花烛之时。

　　她放下身段，尽力的谄媚、刻意的讨好。满心期待着心爱之人的回应…

　　可江熠昇的种种表现，无一不在宣告着，她不喜欢自己……

　　叶雨霏坐起来，心痛欲裂：“莫非你心里有别的女人？”

　　“我……”江熠昇也跟着坐起，欲言又止。

　　“她是谁？”

　　“这个…不方便说……”

　　“既然你心里有别人，为何还要娶我？”叶雨霏心如刀割。

　　“我……对不起叶小姐。”

　　“既然如此，请江少爷明日一早，写封休书吧。”

　　“不行！我不会休你的！”江熠昇连忙说道

　　“既然你不喜我，又何必娶我？”
　　“虽然我现在心里有别人，但是我和她已绝无可能。我也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我现在还不能…”江熠昇怕眼前这个女人真要走，娘定然不会同意，况且自己和苏槿……

　　哎…

　　“我需要时间…”江熠昇总算想出了个蹩脚的借口。

　　“多久？”

　　“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

　　“好，我可以等，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无论何事，都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啊？这……”

　　“如此，那我还是回叶家吧”说罢便做出要起身走的架势。

　　“别别别！我……我答应你还不行吗！”江熠昇无奈的长叹一口气。

　　其实叶雨霏方才也是一时激动，事已至此，总不能真让她休了自己吧。虽然现在江熠昇心有所属，可也能看得出来，起码她是真想和自己成亲的。而且对于自己刚才有意无意的挑逗，她好像也不是丝毫不为所动……

　　所以…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她相信凭自己的美貌和真心，江熠昇爱上自己只是迟早的事。

　　于是叶雨霏心情稍好，开口道：“第一件：我是你娘子！以后不许再叫叶小姐！”

　　“知道了，娘…娘子…”

　　“那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吗？”叶雨霏挑了挑眼。

　　“叶小…不…那个娘子，我不知道…”

　　江熠昇把头埋得很低，她确实喜欢女人，而叶雨霏也的确很美。美好的事物不管任谁见了都会多看两眼的。

　　有道是传言不可信，但也不可不信。江熠昇在外的名声不好，一是她相对于外人的评价更注重自己内心的想法所以从不为自己辩解。二是虽为女儿身，可骨子那股风流劲却是让一些男儿都望尘莫及。

　　她曾和曾识周末他们去过烟花之地。那时年纪尚小，虽未深入，可内心却是向往的。

　　若说以前都是年少的好奇和冲动。

　　那苏槿的出现，就彻底告诉了江熠昇：

　　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

　　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叫喜欢，而对苏槿的才是爱。

　　可以喜欢很多，但只能爱一个。

　　若不是遇到苏槿，江熠昇可能真就成了个到处捏花惹草的花花公子了。

　　抬起头，眼前这个秀色可餐的女人已经是自己的娘子了。

　　酒劲又袭了上来、

　　那…是不是……

　　正思绪离乱之际、

　　叶雨霏一把扑倒了江熠昇。紧接着，便整个身子压了过来。

　　“相公～”叶雨霏俯下身，两唇相距、近在咫尺。

　　江熠昇咽了下口水，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娘子……”江熠昇呢喃道。

　　“嗯～”

　　江熠昇一用力翻身把身上人推倒。

　　叶雨霏闭上了眼。

　　可，如约而至的吻没有落下。

　　江熠昇却起身坐起，一抬胳膊，咬破了手指。

　　“啪嗒啪嗒…”

　　“相公，你这是做什么？”叶雨霏慌了。

　　看着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白帕上。

　　叶雨霏了然。

　　一瞬间，感慨万千。

　　她没有嫁错。

　　不论外人如何评价、

　　不管江熠昇的心里装着哪个女人、

　　都依然是那个会张开双臂挡在她前面，义无反顾保护她的

　　那个她的白衣少年。

　　不一会，纯洁的白帕染上了一抹鲜红。

　　叶雨霏攥住江熠昇的手腕，把她破了的手指含在嘴里。

　　震惊之余，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江熠昇突然想起了一件幼时发生的事。

　　那日她走在路边，见一个小女孩被一群孩子欺负，她随手捡了块砖头就过去了，虽然他们人多势众，不过也确实被江熠昇股子狠劲吓着了，一拥而散。

　　她扶起坐在地上哭鼻子的女孩，摸摸兜，把剩下的最后一块糖递给女孩。女孩看着这个只比她高出半个头却独自一人打跑了一堆人的哥哥，因为寡不敌众而被打的鼻青脸肿，一袭白衣变得又脏又破，手上流着血还傻笑着给她糖……

　　一把攥住她哥哥的手，把流血的地方含在嘴里，年少的江熠昇呆在原地，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不一会，血果然止住了。

　　她把糖果塞到女孩手里，扭头便跑。边跑边听到女孩在后面喊：“哥哥，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满脸通红的她，一路也没敢回头。就这样一直跑回了家。

　　再然后自然就是被母亲发现了，又挨了顿打，再加罚抄《论语》十遍。

　　虽然过了那么多年，可有些事还是历历在目。

　　譬如那颗她喜欢的舍不得吃的糖；譬如那日女孩口中的滚烫的温度……

　　看着眼前为她止血的女人，江熠昇一瞬间花了眼。随着阵阵暖意袭来，她猛然从回忆中惊醒，身躯一颤。

　　叶雨霏看着江熠昇若有所思的样子似有所感，片刻后，身边人默默把手抽出。

　　熄烛、两人躺下。

　　叶雨霏把头埋进江熠昇的脖颈，手环住腰靠在她怀里。

　　江熠昇纹丝不动，继而一个深呼吸，心情逐渐平复。

　　任由着身边的女人的搂抱，江熠昇再没推拒。

　　“相公，我们睡吧。”

　　“好”

　　江熠昇闭上了眼，不一会便沉沉地睡去。

　　两人相依，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