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 磐》O MOON

3、第 3 章

　　夏末秋初，细雨迷蒙。
　　古老的武冥皇城沉浸在一片蒙蒙烟雾之中，不分明的轮廓透露着帝都的气势。
　　宫殿中老朽的浮雕掩映在一片水汽迷朦中，依然显示着它巧夺天工的原貌。
　　华玄站在廊下，放眼整座华丽的宫殿，百年的繁华，百年的堕落，在这个时刻竟洗尽铅华，孤寂地沉睡着。
　　“王爷。”瑾妃身边的赵公公挪着快步，朝华玄走来，递上一把油纸伞，道，“外头下着雨，老奴为您撑伞。”
　　华玄若有所思的瞥了眼伞，接过，眼神又飘向灯火阑珊的神武殿。
　　“公公回去吧。”华玄走进雨中，手里紧握着纸伞，蒙蒙小雨打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背影。
　　“公公，玄王爷为什么不打伞啊？”赵公公身后新来的小太监不明所以道。
　　“掌嘴！”赵公公严厉的瞪视不懂规矩的小太监，“天家的事，是咱们奴才能议论的么？”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小太监被赵公公一喝，吓得连连自掴，身旁那些有点年资的太监幸灾乐祸的看着他。赵公公是何许人？这伞八成是凤仪宫那位主子命他送来的。玄王爷与凤仪宫之间的心结由来已久，是宫里公开的秘密，眼下他接过伞，已算给足了凤仪宫那位主子面子。
　　此时，华玄并没有走远，身后的这一幕他也听得七八分，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伞，只听得伞架发出咔咔的痛苦声音。
　　风拂过，带来一丝淡淡的清香，是木犀。犹记得那年木犀花下的海誓山盟，如今想起，已恍如前世。
　　花香在雨中卷起细碎的涟漪，层层散开，渐渐安抚华玄烦乱的心绪。他，循着花香走去，穿过重重宫廊，离开皇宫，漫无目的地游荡，似乎只有将心净空，才能忽略心底一涔涔钝痛。
　　斑驳的碎石路面，迎着的是纷纷的细雨，细雨激起盈盈的水光，隐约泛起殷红的倒影。
　　华玄怔怔的看着一颗头颅滚到自己的脚边，脸上感觉到一股湿热，伴着浓浓的腥甜气味。杀手冥就站在华玄面前，穿着黑色衣衫，脸上蒙着黑色的纱，乌黑的发丝上沾满细碎的雨珠，唯一看的清明的眼睛戒备的盯着华玄，手中执着染了血的银色细线。雨水沾着鲜血从细线上滑落，闪过一道幽暗的银色光芒。
　　脚下那颗显然死不瞑目的头颅乍看恁是眼熟，原来是刚升任卫尉的卢大人。华玄曾听人说过，卢大人出仕前，曾是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人物。现下瞧那瞪得如驼铃般的眼睛，虽已无丝毫生气，却依然透着浓烈的惊恐。
　　雨，静静的下着，巷子里只听得树叶沙沙的声响。
　　此刻，华玄心绪平和，竟没有丝毫骇意。
　　不知觉地，撑起伞，遮起他和她头上的天空。
　　当华玄回过神来，沁凉的银线已抵在脖颈处，血腥味和着木樨浓郁的芳香，刺激他的神经。奇异的，他竟然喜欢这股绝望而甜美的气息。
　　鼓噪声由远及近，想必是卢大人的随扈寻来。
　　华玄屏住呼吸，感觉到身旁娇小的身躯渐渐散发出肃杀之气。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忽然觉得后颈一痛，黑夜如浓墨染黑了双眼……
　　冥纵身一跃，消失在陋巷里。
　　“大人——”卢家随扈的声音越来越近，华玄彻底堕入黑暗前，无奈的想到，自己又陷入了是非中……

　　丑时的更鼓方歇，尚书府东厢的秀楼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许宁夜倚靠着窗棂，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因为气喘而起伏不定的胸口。
　　“宁夜，是爹。”许章平隐约听见女儿的咳嗽声，不放心的前来探视，“不舒服吗？爹让管家……”
　　“爹，没事儿。”许宁夜打开门，月光下，她肤如凝脂，面色红润，瞧不出半点病态来。
　　“你这孩子……”许章平虽然为女儿执意不愿就医的事情埋怨，但见女儿体貌安康，也就不再赘言，“早些睡。”
　　打发了老父，门急速关上，许宁夜晕眩的靠在门上，胸口一阵闷疼，腥辣的液体在喉间汹涌翻腾，浓稠的血一点点溢出嘴角。
　　刚才太勉强了，原以为休养了几日，体内的伤已经复原七八成，没想到，她才一运功，胸口那团积聚的郁结之气又活络起来。眼前的事物愈来愈模糊，依稀变成了灰蓝色的重影，她无力的垂着身躯，一层冷汗惊起，月光下，细细茸茸的如半透明的薄纱覆在她的脸上，让人看不真切。
　　蝉鸣聒噪的盘旋在耳边，下一刻，她忘记了今夕何夕，又来到梦里幻境，纯绿色的天地以及一汪清得让人不忍亵渎的湖，湖边总是站着一个女子，后来，她渐渐习惯，也明白了在自己心底苔藓丛生的角落里住着一个叫秦央的女人。
　　秦央的眉眼很淡，她从不说话，只是静静的伫立湖边，望着宁夜。那眼神太透，常常令宁夜不寒而栗，从梦中惊醒。
　　“秦央……秦央……”宁夜伸手拭去秦央脸上的泪水，心疼得厉害，不知道落泪的，究竟是自己，还是秦央。
　　胸口的闷疼渐渐散去，一股热流通畅了奇筋八脉，宁夜睁开眼，床边站着一个面带鬼面具的男人，男人的目光冷冷的划过鼻梁，流泻在她苍白的脸上。
　　“主公……”顾不得重伤在身，宁夜挣扎起身。
　　“夜宫的杀手，不该如此不济。”那人正是夜宫主。
　　“属下谨记主公训斥。”一手支着身体，一手按着胸口，宁夜虚弱的跪在夜神的脚边。
　　“许章平已经开始怀疑夜宫的势力渗入了武冥的皇室。”夜宫主的话透露出夜宫已经在武冥扎根。
　　“属下不明。”
　　夜宫主厉眼一扫，冷决地说：“你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
　　“属下不明白。”宁夜将头低下。
　　“别忘了我让你混入许府的目的是什么。”夜宫主。
　　宁夜望着夜宫主，苍白的手不自觉地抓住衣襟，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