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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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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二年,季春
外面的天空黑洞洞的,几颗偶有的星星点缀着,聊胜于无。
谢小鱼翻了个身从榻上下来,推开窗子定睛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当。
如今马上就要立夏,天气渐热,河水里的鱼早已经活泛起来,到了捕鱼的最佳时日。
眼瞅着外面一片云彩都没有,明天一看就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当下她可得抓紧了点,争取早些出发,多捕些鱼。
桌子上摆着的那一根蜡烛被她点着了火,明明灭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整个屋子里红登登一片。
家里就她一个人,阿公去世的早,她便承了父亲的业当起了渔夫。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当渔夫就得靠着天吃饭,那天气稍显不好,一晚上都没什么收成。
几年下来,谢小鱼虽然说勉强养家糊口,但也没什么积蓄。
“谢丫头又去打渔了啊?”
那河边离她家屋子还有段距离,路过一条闹市,李大娘家的早餐铺子已经腾起了袅袅炊烟。豆腐脑小笼包混杂着的香气扑着向谢小鱼袭来。
她兜了兜自己口袋里几个叮当作响的铜板,咽下了口水,笑道:“是啊,我这不是看天气大好,想着多捕一点补贴家用。”
“起这么早,还没吃饭吧。”李大娘在一屉蒸笼里拿出几个包子递到谢小鱼手里。包子被油纸包着,白花花的面团上隐隐印出些油光。
“不用了不用了。”谢小鱼忙慌摆了摆手:“我吃过早饭了。”
“你拿着吧。小姑娘家的长身体,多吃点有好处。”
李大娘不由分说把包子往谢小鱼手里塞,见对方空出手打算掏兜,眯起了眼睛佯装生气道:“谢丫头,你是不是看不起大娘了,怎么还跟大娘谈钱呢?”
谢小鱼吐了吐舌头,把刚掏出来的铜板一股脑全塞到李大娘手里,眼睛嘀溜转了两圈,还没待对方反应过来,把包子往兜里一揣,拿着自己的行当就跑了。
“哎。”李大娘看着自己手里几个盘的发亮的铜板,顿了顿。
谢小鱼早跑得没影了。
“怎么了?”里屋子里传来一声男声。
“没事。”李大娘冲着她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铜板:“刚刚谢丫头来了。”
李大叔嗯了一声,说:“谢丫头命苦啊。”
邻里邻近的都知道,江头东边那一户,老头子早就死了,就剩下一个闺女,家里上上下下全是她一个人打点,靠着打渔维持生计。马上这小闺女也到了快要成亲的日子,平时能帮上忙的,大家都会打点照顾一下。
太阳渐渐升起,整个穹隆都被照得堂堂亮,阳光投射下来,河水一片片地泛着光芒。
谢小鱼解开了那只系在岸边上的渔船。
船分上下两层,可遮风可避雨,整体被漆成了棕色,外面看过去倒是稍显有点派头。
渔船是阿公当时带着亲戚一起造出来的,说着既然是靠它吃饭的饭碗,自然是要修得认真一些,如今时光荏苒数载寒秋,这渔船陪她度过了漫长风雨。
谢小鱼把包子顺手往桌子上一撂,看见桌子上摆着的一盏油灯,没吭声,转身点着了旁边一根白烛。
江上有来的比她更早的人,网已经放下去了,远远地有几个孤零零的人站在船上冲着她招了手。
她应了一下,寻了个河床稍浅水草多的地方,也把网兜子布了下去。
打渔也是门学问,什么时间涨潮,哪个地方的鱼多,网布上的网眼的大小,都是要明白的东西。
那网眼大了不行,网不住鱼,小了也不行,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鱼也圈住了。
鱼苗上下秤不了几斤,非但卖不上价钱,而且还遭人鄙夷,道你这个人连鱼苗都捕,自私自利不懂得长远考虑。
桌上放着的包子早已经凉了。
谢小鱼看着那几个包子,愣了半晌,叹了口气。
倒不是她夸张,但是那悄摸着塞给李大娘的几个铜板,真是她最后的积蓄了。这打渔不比着种田,运气不好连带着几周都得啃老本过活。再这么下去她真就得把这渔船卖了另谋出路。
父亲的遗产她暂时还没那想法卖了。
往后走到哪步算哪步吧。
网子里浮浮沉沉的,看样是有鱼进了网,拽着小船也是一晃一晃。
谢小鱼又往那江里洒了些鱼饵,她前两天趁着下雨刚挖出来的。是希望能再多招来些鱼,能再多卖上几个铜板,将生活开支基本维持下去。
第一网收上来确实是打到了不少,伴着江水和缠绕在网子上的水草,二十多条鱼有大有小,噼里啪啦地在她船板上蹦跶。
她当下找了个木头的大桶,把网到的鱼一条一条全摘了出来,连带着她所剩无几的鱼饵,同那网兜子一同扔到了江里,看它在水上浮了一阵,沉了下去。
刚被网上来的鱼,还鬼精着,生命力十足。尾巴打着水花扑到桶壁上,差点给木头桶都掀翻了,浑浊的江水混合着沙子泥土溅了一地。
谢小鱼顾不得这些,又看了看她桶里的鱼,高兴地直跳脚。
那里面少说四五条,各个都有吞舟之势,五斤往上了走,卖到市场上都能卖不错的价格。
妥了。
李大娘的早餐,她好歹着能吃上把个月了。
谢小鱼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裳,笑了。
没准能再给自己添件新衣裳。
还能把家里破了的网再修一修。
她这边是想着美好日子,突然听见那木头桶里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谢小鱼心里一惊,忙得从马扎上起来,掐了桌子上白烛的火苗,往木头桶的方向赶去。
这一条一条的鱼不知是不是开了神智,竟是趁着人不注意全部从桶里跳了出来落在甲板上。这渔船两侧船舷修的极高,到了谢小鱼腰部往上的位置,寻常小鱼自是跃不出去。那为首的几条大鱼发了疯往船舷上一跃一跃地往上撞,撞得鱼鳞像下雪似的往下掉,才终于确定了如今当真是无法再回到江里。
谢小鱼在旁看得心都在滴血。
二十多条鱼看上去早就品相不佳,为首几条更是惨不忍睹,都不知能不能坚持到她掂到早市上卖。
活鱼和死鱼价钱差了远了。
她这美梦还没开始可就直接结束了不成。
谢小鱼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心里默念:得,今天又白干了。
但想着好说歹说还有着撒下去的第二网子,释然了些许。蹲下身去捡那个打翻在地上的木头桶子,却蓦的发现地上躺着的鱼,着实是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那所有的鱼都全然是一个姿势。
是也。
这鱼仿若被人夺了心智,纷纷扬扬站了起来。平时用来推动前行的尾巴如今却拄在了地上,胸前两片胸鳍合在一起,鱼头微微低下,簇拥着朝向同一个方向,好似虔诚信徒双手合十叩拜神明。
谢小鱼抿了抿唇,额头上蒙起一层薄汗。
她自小便跟着阿公出江打渔,十几个年头过去,还从未没见过这般异象。
目光顺着那些鱼相同的方向望过去,一丝骇色爬上她的脸颊。
那方向,分明就是她刚刚撒下网的地方。
她试探着拽了拽那渔网漏在外面的棉麻绳子。
网兜子里果真是兜到了什么东西,察觉到她拽动的动作,对方也开始扒拉网子生怕被她拽了上去。
她怔了片刻,又道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没准那网兜子就是囊住了礁石水草,被缠了几圈才真真拽不上来。
谢小鱼舒了口气。转头又发现不知是不是她错觉。那刚才还双鳍合十面色虔敬的鱼早已换了神情,一个个的鱼眼睛里好像淬了毒光,怒火中烧一副要战斗的样子立在她面前。
她转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的渔网,试着又扯了一下,果不其然看见对方火气更甚,甚至有几条直接往她在的方向跳了几步。
这倒是真有意思的很。
谢小鱼对那被网住的东西更是平添了好几分好奇。
也不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比谢小鱼以往拉过的所有网子都要重。
尤其是麻绳上到处都是细小的毛刺,刺得她手指火辣辣的疼。寻常时间还察觉不太出来,真到遇到重物的时候才显得尤为粗劣。
她才拉了没两下,眼瞅着网子捎带着往上出了点,就累得支撑不住倒在了甲板上。
网子霎时又沉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溅的谢小鱼整个人湿了个透彻。
她咬了咬牙,从箱子里翻出之前阿公用过的麻布手套。
渔网果真是沉得无法言语,顶的上好几个谢小鱼。她好一阵子的努力,才把那沉甸甸的渔网拽了上来。
浩浩汤汤的鱼挤满了她那说不上大的网兜子。严丝合缝到没有任何空隙。谢小鱼拿袖子顺手抹了抹滚下来的汗珠,粗略估计了一下,少说也有一百往上。
那鱼放眼了看过去,竟是没有一条三斤之下的。
这也就罢了。
还在江里的鱼,更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一个个的挤破了脑袋要往她船上跳。
真当她这船就是龙门越了可以成仙。
虽说这鱼寻常了是跳不上来,但数量摆在那里,真能够跳上来的倒也不少。
谢小鱼一个人抱个小马扎在旁边坐着,眼瞅着片刻时间自己甲板上就满满铺上了一层鲜鱼地毯。这天上落下来的鱼非但没有减少,还有愈掉愈多的趋势。
鲜鱼毯子也是肉眼可见的越铺越厚,没过她的脚踝还要往上。
谢小鱼被这场景冲击地有些语无伦次。
她在旁边呆滞着怔了一会,眼睛使劲睁开闭上好几次,又伸出手揉了揉,才千真万确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这天上掉鱼的场景是真实发生。
她哆嗦着脚往前迈了一步,蓦的发现那鱼群里突然冒出来个异样的脑袋。
看起来像是水蛇,又相差甚多。比寻常家的蛇远要粗壮。露出的部分覆着层层鳞片,通体泛着青灰色。
这水蛇下身又是另一番样子,倒像是只鳖,背上驮着一秋色壳子。壳子上不同于以往龟甲,上面稀落的长着些反复别致的花纹样式。
那不明是蛇还是龟的物种昂着头一步步爬到了鲜鱼毯子上,盯着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竟是开口说起了人话。
“你就是那个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