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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翻墨 许忆笙好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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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外有半道护城河,早些年因为战乱,一直没能竣工。
河堤年旧经修,断口处竟长出了一株梨树,花瓣纷纷扬扬洒向河道,顺水而流。
断壁残垣一时成了休闲的名胜,白雪香风,为情人外客所向往。
“追予,你瞧,”梁洛一指挂“雪”的树枝,语气轻快,“这就是临安那棵有名的古树,其实存世还不到三十年。”
梁追予被他熟稔地唤着,无奈地轻轻叫了声哥,也没急着回答他的话语,他正专心致志地逗水里的荷花。
指尖触及凉水,一圈圈涟漪荡向远处艳红的荷花,却始终碰不到它周围的荷叶。
“父亲曾经和陈会长……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二十二年前的某一天,来这里小聚,”梁追予说到这里话音一转,抱怨道,“梁洛您能不能别总是肆意破坏氛围,就三十这个词,毁了她多少风韵。”
“是是是……你已经记得够清楚的了。”梁洛拖着慵懒的长声去捉他的手。
从三分钟前开始,梁追予就定神想要那朵荷花,甚至还不惜半跪在池边,试图拨动水纹去碰触他。
真不知道一朵花有什么好的,值得他这么费心。
梁洛蹲下身去,“你能不能别总跟一朵花较劲啊……”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个下官打扮的人,急匆匆小跑过来。梁洛神色一凛,收起了玩笑打闹的神态,偏过头去,稍稍低下下巴去。
梁追予自若得收拢指尖,若有所思地望着看似透彻的水面。
那人附在耳边叨唠了几句,梁洛眸色中凝着化不开的疑问,神情却逐渐缓和下来。
他顺手抓起梁追予,立刻下令道,“严查在场的传话筒,行动要快,封锁消息的要点。”
下官短促有力地应了一声,还没拔腿,就被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拦住了。
“没必要全面封锁,重点排查陈、宋他们二家的人,”梁追予慢悠悠说道,下属一愣,梁洛也看过来,探究的目光徘徊在他身上。
“倘若被小人物走漏了风声,就用钱打点他们。”梁二少爷没搭理他,无声笑着轻轻道,“哥哥,你猜,有多少人会真正在乎,那些小道消息的真实性?”
寡淡无味或者浓墨重彩的内容,皆无关紧要。
三年前,陈家因着战争一跃而起,那片战火从毗邻的西子城一路烧到临安。
战事胶着之际,西子城突然下出一纸和平协议,震惊朝野。
两军的对垒也在一句话中结束,宋家派人把消息传遍街头巷尾。子弹和烈火渐渐化为茶余饭后的闲谈,临安的许督军生死未卜,在那场大战后也销声匿迹了。
“长驱千余骑,梅雨度江南……”梁追予被几声突如其来的童谣打断了。
他收回思绪,抬袖扶住了撞在他身上的孩童,“晓风散玉尘,残雪又兼春。”后两句唱的是临安少主一统江南城池,单骑出征,千里为百姓送来幸福与温暖的美好故事。
当年的临安城长明台主帅,长年奔波于北境,英勇事迹鲜为人知。少主虽然在最后一战中险败,重归北国。他一统江南的战绩却为三街六巷传颂。
孩子们绕着三十年的古树嬉闹折腾,咯咯地笑着。一树梨花纷纷洒洒,梁追予望着不染纤尘的雪色,目光有些散漫。
临安城的长明台,许忆笙正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办公桌。
他身边立着两个紧绷着的巡使,严肃的眼神紧紧追随着他的一言一行,认真得不亚于提审犯事的人。
许忆笙好笑得一顿扇子,回手点了点一个巡使的胸膛,“太近了。”
“什么?”那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话问道,“先生,苏长官马上就回来,他、他有点儿急事,大牢不是谁都能进……”
许忆笙打断了他的话音,“我说,太近了。”
“我既没犯事也没违法,你们忌惮我,还能是怕怠慢了?这般严防死守,又是为何。”
许忆笙吊儿郎当笑了声,“难道是你们苏长官犯了事,怕仇家来寻仇?”
“你这……”
巡使听了眉头一皱,脱口而出的反驳就被一阵脚步声堵了回去。许忆笙抬眼,一个清俊隽逸的年轻人走入视线。
苏寄安二话不说,取下腰间的钥匙,走到牢门前,在众人大气不敢出的视线下,对准锁孔轻轻一扭,大门应声而开。
“嗯。你这属下还挺衷心的……”许忆笙煞有介事评价道。
刚才接待他的巡使提起一口气,心脏随着他的脚步砰砰直蹦,直道这人怕不是京城派来的司案,哪来这么大权力。
众所周知,长明台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只第一道门的审核,就要三天。
这位许先生倒好,进到这里来二话不说,就要大牢的钥匙,美其名曰和众位即将升天的打个招呼,体察民生。
而他们一向待人不苟言笑,待事认真过度的苏台长分外配合。
两个巡使当即敲定,这就是京城派来打探他们的,在献媚这件事上,一拍即合。
这场“闹剧”的两个主演,却始终没有多余得对视一眼。
在两个巡使的胡思乱想中,苏寄安无奈吐出一口浊气,目送着许忆笙一步一步走入地牢的阴暗中。
耳边隐约有铁链摩擦的声响,许忆笙瞥了眼拐角处的一间牢房,那里黑漆漆一团,隐约中仿佛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拐角处吗……那里不同于陈列在两侧的牢狱,光线以一个近乎完美的角度被遮挡,透不过气来。
黑暗铺陈,确实是一个藏人的好地方。
“哐当”一声巨响,许忆笙早有预料似的,在汗味和血腥气的充斥中,倏然回神,冷冷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在距离他左肩不足一尺的距离,商人眼角充血,肿胀的指节吸附在铁杆儿上,捏的嘎巴作响。
“为了什么,你值得这么害我?”
“你就不怕,不怕我……甚至是我的人,把你出卖给长明台。”
商人刚刚这一扑,冷硬的铁杆看似纹丝不动,实则止不住地震颤起来,和着他的质问声扩散在空气中。扭曲而空旷,像魔鬼的回音。
“你呢,你想要什么?”许忆笙听着好笑,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质询他个结果,便反问道,“刚刚不还在想怎么出狱么。”
商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竟不知有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这人先是偷偷塞了几颗宝石在他衣兜里,然后算准时机让他冲撞马队,在一众的人面前全身而退,翩然离场。
他千言万语全挤在了喉咙中,不可置信得看着他面前年轻的男子。
许忆笙大大咧咧往他扒住的铁栏上一倚,自顾自地说着,没管他下意识往后一缩的“不礼貌”动作。
“当然。苏寄安会把你放出来,”许忆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忧患的机会,“他的宝石生意都是由你打理吧。”
商人半晌才问出了东窗事发前,没说完的一句质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宋会长从苏寄安这里分了一杯羹,想必收藏了不少宝石吧。”
商人干涩地咽下去“你调查过我”这半句话,就听许忆笙接着说道,“半年里买家多了一倍,你猜怎么着,苏台长前两天刚打算去剿匪……”
“而你治匪有功,苏台长特此嘉赏,赏了协助的宋家商会几件好玩意儿。”
商人猛地一拉铁杆,链铐迸溅出震天的响声。苏寄安会放他出去不错,恐怕就不能活着回来了。
长明台文书与宋家商会会长不合,是临安人尽皆知的事。他却有意无意勾结了宋家商会,买卖情报。
“不,宋会长他,他他不会……”
不连贯的沉重呼吸声,充斥着牢房狭窄逼仄的角落。有种飘忽不定地诡异感,悬在人心的律动上。
在长明做买卖的明理人都知道,这倒卖宝石的生意归属苏寄安,由他“商人”代理放到市面上。不想他这亲信手脚不干净,借着买卖的由头打探消息。
互相信任局面勉强维持了一段太平,想必谁也不愿意先打破。
许忆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便杀个他这样无关紧要的人物,为剿猖獗的匪盗助助兴,也算给对方个提醒。
那些流到宋会长手里的宝石,都会被他以相应的价钱,“捐赠”到苏寄安的长明台中,作为剿匪提供的经费。
待军队凯旋归来,功成名就时,这些宝石就可以顺水推舟得成为宋家商会大功一件的奖赏了。
商人沉默了良久,泛青的脸色渐渐转成病态的苍白,又阴沉下来。
而他漂泊无依,身死狱中,为万代所不容。
“你会取代我,对吗。”籍籍无名者,遍地开花。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得毙命,冠以逃兵的名号,才是苏台长的一贯风格。
许忆笙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和苏寄安有点关系。果然,那商人接着说——
“苏台长怕是没那个让我治匪有功的闲心,”商人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人看穿个洞出来。
他朝着许忆笙点点头,鄙夷得笃定道:“把你培养成亲信才是大事。”
“我对你们的手段没兴趣,”许忆笙轻轻瞥了他一眼,“取代你成为苏台长的咽喉这种事,我承诺你,”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一只修长的手握住冷硬的铁栏,商人眼见许忆笙轻轻一抓,站直身子。即便隔着黑暗的薄暮,他依然能感觉到那只手有力而漂亮,不经意擦过铁栏时,仿佛有冻疮和茧子的痕迹。
是一只握兵器的手。
商人一凛,许忆笙却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声音沉下来带了点严肃和认真,“在我身上绝对不会发生。”
商人死死盯着那双沉静的眼睛,企图读出点什么野心欲望这种特别的意味,就像溺水的人渴求抓住一根保命的稻草。
但是他只看到了微弱的光,在沉沉的暮霭中跃动着,干净透明的火焰,就要汇聚成燎原的火星。
商人一愣之下,最后一根稻草顷刻焚毁,他仿佛看到了背后原野上,天将启明。
“不用操心苏寄安怎么糊弄的事,京城那边封锁消息的人安排好了。”许忆笙客观地陈述了一下他们干的这件大逆不道的事,神色淡淡的。
他转身朝着牢门相反的方向挪了几步后,停在拐角处。留商人一个人在那里回味。
商人的目光一路追随过去,直到许忆笙隐没在一片黑暗里。他张了几次的嘴,终于合紧了。
许忆笙站在那里,黑色的衣袖与黑暗融为一体。商人瞠大了眼睛,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微弱跳动的烛火将许忆笙的身影托在半明半暗里。
或许是许忆笙的言辞太过理想,有些话,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商人竭尽全力地想从他身上读出点什么,却错觉一般,许忆笙眼中略过一丝柔情。
他不知道许忆笙面前的牢房里关着什么人,也不太想知道。
他闭上眼睛,额头泄了气得贴在铁栏上。许忆笙站在他旁边,总给人一种懒散轻佻的印象,跟温良恭俭让不大沾边。
你就不怕,苏寄安一路追查,我们两个……
许忆笙玩味得挑了挑眉:“我就不怕他会把我们两个都抓进来,扣上共犯的帽子,一起处死?”
商人一乍突然睁眼,惊诧得管不上他会不会读心这问题了,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许忆笙没说话,重新走回来,深思熟虑似的扇尖抵了抵下巴。观察了他一会,冷不丁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花枝。”
男人身材很是高大,剑眉星目,特别是一双鹰隼的目光,让人觉得他时刻准备着干一架。
许忆笙显然是被这身材堪称威武的男人如花一般的名字震撼到了。
不过,就凭不怒自威这一点,倒是和苏寄安很是相似。
“咳,”许忆笙尴尬地翻过手背,食指关节敲了敲铁栏杆。
他抬手搭上铁栏,干脆借力靠在栏杆上,心中波澜壮阔,面不改色地打了个官腔,“花枝,做我的人,你便给我干好事,不该问的少问。”
“对了,还有,”许忆笙脚步一顿,语气柔和下来,平淡得就像闲话家常,“苏寄安他,这人确实是我下官。”
花枝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绪,被他砸得就要沸腾。许忆笙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
门隙露出一小片光,打在许忆笙肩上。他偏头对着肩膀上的光斑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推开冰冷的大门。
越来越多的太阳光线透澈下来,仿佛要把人融化一般,许忆笙被吞噬在阳光里。
太阳普照天下,从来不偏不倚。
梁洛正拎着追予的手腕,水珠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线,滴滴答答地从他指尖落下来。
“传话的小人物,少说临安小城也有几十家,你想让他们泄露消息,从开始就沦为邻里街坊的闲谈,”梁洛叹了口气,饶有兴趣地瞥了眼仿佛踩着风火轮离场办事的下属。
“你又如何保证,它会湮没在京城众说纷纭的嘴中呢?”
被提问的人扯了扯手腕,无果,任凭自己哥哥拉着,“无人问津的消息,要么与京城无关紧要,要么牵扯全局。如果是后者,风声传到京城那位的耳朵里,就是刻意隐瞒。”
“消息锁不住,就让犄角旮旯的人去挖料,不错。”梁洛意味深长,又补充道,“很符合没事找事的精神,说不定未来某一天会用上。”
“这样看来,鱼龙混杂的消息传到京城,就算神仙也难以分辨了。”梁追予轻声笑起来,适时地接话,晃了晃被梁洛箍着的手腕。
“人心难测,少干预才是最好的啊!”梁洛故作失落混杂着惋惜,长长叹了口气,“果然,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他望着葱白手指后,一脸无辜的梁追予,有点哭笑不得,转移话题。
“喏,这花是因为水底的青苔才长得茂盛的,明明是阴暗潮湿中的东西,现在也被用作观赏植物了,真不知道是人的创造力正进步,还是……”
“这算是人类为青苔赋予价值了吧,”梁追予轻轻打断他,“破陋的临安城不也是如此,早年不过是个给官家养马的地方。许先生过世后,依赖京城的地势,成了后花园,才有了金箔满盆的地界。”
梁追予的视线滑过断裂的石阶,青苔茂盛生长,与河底连成一片。
在梁洛的嘀嘀咕咕“万物皆有灵”中,他顺着河道看去。
那里潭水深绿泛乌,日光难下澈。
在几片瘦小浅碧的荷叶中,一眼艳红的荷花尤为醒目,在灿烂的阳光下妖冶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