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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叫风梨。
      北方姑娘。”

      我遇见他,是大四。
      彼时我尚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

      “签收人:风梨。”
      “谢谢。” 看到这大大小小的包裹,我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妈妈给寄的吧,这么多你还是找舍友来帮你一下吧。”签发员笑着说。
      “不了,我自己来吧,多跑几趟没事的。”我想了想,最近舍友们都在忙着本院和外院的一个交流项目,又下着雨,太麻烦。
      我托起两个较重的箱子,在雨中疯跑。
      盐城的雨从来都是细细密密的,裹满城市角落。就像雨中行走的一些人,做事时,从来都有泼天的信念,但也从不张扬。
      外面罩着的长衫彻底被浸湿,紧贴内里,裹挟着手臂上的肌肤,细框眼镜上布满雨渍,眼睛也进了雨水。
      或许我太狼狈,又或许是雨天时人的情绪敏感。
      对面走来的一位同学停在我身边叫住我,主动提出把伞借给我,我想,我抱着两个大箱子,再撑把伞,负担岂不是更加重,我尽力微笑,拒绝了这份陌生的好意。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可我也没把它当成相遇。
      我只能说,我对这位分辨不清样貌,但身形修长如玉的男子心有感念。

      第二次见面,是在影像店。
      那家店的名字我现在都还记得,叫“one love”。
      我很执拗,总叫它“一生挚爱”。
      有次讲给老板听,他沉默很久,说“一生”这个词,太诙谐。
      可我还是这样叫。
      尽管这名字够俗,尽管我们也是这世界上的俗人。

      若说我这个人,枯燥无趣得很,不化妆不打游戏不抽烟不喝酒,从小到大不越雷池半步,闲的时候看小说看电影,打发时间,也打发自己。
      对了,我很喜欢王家卫。

      我拿起《重庆森林》,又放下。
      “你很喜欢王家卫。”
      这是肯定句。
      闻声望去,是一个面容清隽的男子。
      我心中暗叹,此人气质上乘。
      “你呢?”我问他。
      “忒俗。”他看向我,我笑的乐不可支。
      “真不认得我了?”那男人发问。
      “什么意思?”他突如其来这一句,我十分疑惑。
      “下雨那天,我说把伞借给你,你拒绝了。”他眼里有几分笑意,很仔细的观察我。
      这下我明白了,我笑着对他说“原来是你啊,讲实话,我很感激你,但我那天负累太多,所以就拒绝了你,而且确实没看清你的样子,抱歉了。”
      “举手之劳,况且我也没有帮到你。”他笑笑。
      这个人,明明是帅气成熟的样子,笑起来却显得那么真挚孩子气,无意间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但又会有分寸的停留在正常的社交尺度上。
      “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风梨。”
      “你呢?”
      “王政宇。”

      我们加了彼此的微信和联系方式,刚开始的时候其实不怎么联系,直到在冬天的元旦校庆会上,我们再次遇见。
      那天盐城的雪下的实在是厚,而我又在图书室里查资料查太久,等我到了晚会的礼堂时,已经是人满为患,正准备拿起手机给室友打电话,后方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风梨。”
      是他。
      我摆摆手,看着他走下来。
      “没找到座位?正好,我室友有事提前回了,你要不要坐我那边?”他提出邀请。
      “不了,我室友留了,谢了。”我歉意一笑。

      回到宿舍,手机便弹出信息,“我要想帮你可真难啊,做好事还被连拒,实在太打击人。”
      信件来自:王政宇
      “怎么那么像小孩子啊,那明天六食堂,我请你吃早饭,怎样?”我想,毕竟我理亏。
      “好。”

      其实闲暇时不多,毕竟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每逢周末,他会发出一些邀约,多数是去的。
      有一段时间,我们专门研究犄角旮旯的美食,以致于多年后我还能想起哪里的铁板鱿鱼最好吃。
      那次我们吃火锅,我不怕死,要了麻辣,难为他,口味清淡,跟我一块吃的连连冒汗。
      后来我稍感愧疚,没想到让他借机拉着我喝了一个月的白粥,我恼羞成怒,扬言要再战麻辣火锅。
      他拉我去剧院,去音乐厅,去读书会。
      其实我常常看不懂话剧,甚至觉得有些画面可称惊悚。
      其实我也不太懂音乐,音乐厅常常嘈杂不已,可我看他却很入迷。
      我对书倒是感兴趣,只不过那时,我正迷恋王小波。

      寒假。
      他突然打来电话,我懒洋洋的接听。
      “我到济市了。”
      我感到奇怪,却还是乖乖去了车站接他。
      “好久不见。”他给我打招呼。
      “哪有好久。”我笑着反驳。
      “来干嘛?”我问。
      “来看看我爱的人过得称心如意否。”他直直地望向我。
      那一刻,我哭了。
      我们相拥,想要借一些自私的年月,将彼此珍藏。

      人们总是这样,爱一些年月,回忆刻骨铭心。

      我清楚地感知到,王政宇的家境是极好的。
      我没有多问,他只说三代从商。
      他记性很好,某些特定的日子,事实上我都记不清的特殊含义,但礼物总是准时到达。
      我喜欢玫瑰,喜欢吃凤梨罐头。
      他送我大束玫瑰,陪我吃凤梨罐头。
      我说,我们这样,真俗。
      他不反驳,只是埋在我的肩窝里,吱吱地笑。
      后来我向他提议,送花太浪费。
      花期太短,青春易逝,而我又无法将它悉心栽培,实则是薄待情意。
      他无视我的提议,可我也没有再见到多到夸张的花朵,只是每当我们见面,他会送我一支。
      毕业之后,我租了间房子,得从前要好的学姐引荐,在私立学校教书,空闲时间写写稿子,收入一时颇丰。
      小家被我收拾的很温馨,不忙的时候,他总是各种借口找来。
      我素面朝天,思绪紊乱之时,收到红色玫瑰,
      我正拿着牙刷,抠着眼睛的时候,收到粉色玫瑰;
      我一时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玫瑰公主了。

      我指责他的这些行径,他却不然,一脸正色,“这是心意,也是诚意。”
      我不怎么化妆,必要时涂些唇膏提气,
      他觉着新鲜,想要为我画唇。
      其实照理说,这人学习好,悟性自然也高。
      可看他一脸认真,却总是涂得歪歪扭扭,我倍感无奈。
      他眼中有微光闪动,我才知道,这是中计了。
      他这人不要脸,说“古有张敞,今有王政宇。”
      我又气又笑,“得,王公子。”

      我最好的朋友,张清。
      前些日子,她来盐城。
      谈起来在和男友相处中,化妆是否有必要。
      面容的矫饰无可厚非,心中的对镜,却不能蒙尘。
      我想,当我们卸下所有伪装,才是我们自己。
      人与人之间,最深入的交谈,往往要借助最真实质朴的状态。
      我们感受情爱,表达欲望,但这些建立的基础,是灵魂的共通性。

      他开始接盘家族生意,生意场上,我希望他所向披靡。
      我知道他劳碌,故而情场上,我让三分,也未尝不可。
      立夏的一天夜晚,他酒气熏天地来到我家,身上有混杂不清的香水味。
      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坐在沙发一角,安安静静的,这段日子,想他是被各种琐事缠身,情绪时常起伏,鲜少有这样顺毛的时候。
      “喏,醒酒汤,喝了洗澡。”我有点心疼,语气不好。
      他抬头看我,借着昏暗的灯光伸手拦住我的腰,我不肯,他便用力,不得已,我跪坐在他腿上,僵持没多久,我腿麻了,他趁机挠我的腰窝,我只好乖乖就范。
      他覆上我的唇,唇间一片温热,我死死咬牙,他也有耐心和我斗,步步紧逼,长驱直入,一时间,酒精带来极致爆裂的感受,他闭着眼睛,神情专注。
      我知道,他把我当宝贝。
      我被吻得动情,攀附上他的肩。他想要拨开我的睡裙,我不让,拍他一下,“不行,你太臭了,快洗澡睡觉。”
      他咬我的耳朵,“你陪我,鸳鸯浴么?”
      我一时气急,踹他一脚,“走开。”

      他没再闹,洗完澡乖乖上床,从后环住我的腰,轻轻地说,“宝贝,晚安。”
      我装傻。

      第二天醒来,是被洗衣机吵醒的。
      “王政宇,你干什么!”我恼羞成怒。
      “起来了,懒猪。”他倚在门口,贱兮兮地笑。
      “欸我说,我那衣服这么臭,昨天你也不知道给我洗了。”他指控我。
      “呵,王总外边那么多莺莺燕燕,轮的着我么,就你身上那香水味,不下四种牌子。”我起床气发作,嘲讽他。
      他开怀大笑,继而埋怨我,“我还以为你是个木头呢,自己男人天天在外应酬,电话也不打一个,哪次不是我主动给你打,闻见我身上女人的香水味,也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合着你是寻个好机会,把我拱手想让?”
      我快被气死,“你若有这个心,我也拦不住。”
      “是啊,我要是有这个心,八个我都找了,还用在这里被你拱火。”他说话不阴不阳,让人讨厌。
      “你找茬是吧。”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理论。
      他突然走过来抱住我,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是相信我,可是有的时候,我也会很没有底,我是打着要你后半辈子的,梨梨。”
      我不说话,心里却觉得感动,即使最后我们无法相爱到老,同样感谢这份珍视。
      “下个月挑个空,带你玩一圈。”他抱紧我。
      “好。”我答应他。

      七月初。
      我们去到罗马。
      这是一座浪漫的,不设防的城市。
      意大利这个国家,不张扬。
      就像是一位睿智的老者,千锤百炼之后,回归本然。
      刚到时我窝在酒店补觉,从梦中醒来满是泪痕。
      王政宇笑我,又来哄我穿衣服,说去街上散散散步。
      这个城市太古老了,一排排建筑错落有致,穿梭在这里,就好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的从前。
      见证了时代的变迁,选择了达观,原谅了悲苦,继而见证了所有美好的消逝和新一轮美好的滋生。
      逛得饿了,便随便找了一家餐馆。
      老板一定要我们尝他的海鲜汤,我们也欣然接受这份热情。
      汤底浓稠,上面飘着一些白色的牡蛎和带子肉,惊喜的是,还有些贝壳肉,十分新鲜肥美。
      后来回国后的一段时间,我自己又跑到沿海城市,可是没有找到一家对我口味的,我想我怕是再也喝到如此风味十足的汤了。
      短暂的一生能铭记的太少,是因为想要抓住的太多。

      我少时崇拜余秋雨,读他的《行者无疆》,其中有一篇是写西班牙舞蹈的。
      这是西班牙非常著名的舞种,弗拉门戈舞。
      但我或许没有这个福气,到西班牙的时候,舞蹈已经落寞。
      又或许世事难料,王政宇接到了家里来的电话——他的父亲突发脑梗病逝了。
      那一刻,我不敢看他,我只能定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然后尽我所能,给他最大的安抚。
      飞机上,纵使我知道他的悲痛在无限扩张,但我告诉他,现在你的母亲,你的妹妹都在等你回去主持大局,你必须振作。
      他双眼猩红,我将他揽到怀里,拨动着他的头发,就像一个母亲。

      我见到阿姨时,她面色苍白,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节哀顺变,阿姨。”
      她握住我的手,“妮妮,真不好意思,没想到我们娘俩见面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明天,你以政宇未婚妻的身份来吧,也算是,让他爸,对孩子们放心。”声泪俱下,让人动容。

      我终究没有去伯父的葬礼,王政宇说,我去怕是会给自己惹上多余的麻烦,他会代我向阿姨致歉。
      后来的这一个月里,我很少见到他,父亲病逝,新闻上说策然集团股权面临变动危机。我清楚的明白,我没有办法给他一丝一毫的支持,我只能定时问他是否吃过饭,需不需要我带过去。
      “吃过了,不用,你好好休息。”千篇一律。
      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了,他瘦了一大圈,眼袋严重,但是精气神还足。
      “怎么会瘦这么多?”我控制不住流泪。
      他向我提出分手,我答应了。
      可我也明白,这是他最难的一段日子了。
      可与其我在这里扰他的心神,不如让他全神贯注,处理好当下的事情。

      次年的春天,我被查出胃癌。
      我谁都没有告诉,辞掉了我的工作,交完拖欠的最后一篇稿子,跟编辑说明了情况。
      编辑提出见我一面,被我拒绝。
      我离开了盐城,在丽江的古客栈住了一个月,回了济市,帮一个朋友管理书店的运营项目。
      最近正好在谈一个阳光读书计划的项目,甲方叫——策华。
      我想到策然集团,可私心里,并不希望是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公益性质的项目,却迟迟谈不拢。
      甲方提出吃饭,朋友让我去一趟。
      那天下雨,出租车车挤在半路上,我想怕是无法准时到了。
      便给甲方的经理打了电话,他到很坦率,直言等我。

      当我推开门,还是见到了那个最想逃避的人。
      饭后,他留下我。
      “我们重新开始吧。”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那可能要说抱歉了,王总。”
      “我已有婚约。”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梨梨,你真的觉得,这大半年,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知道,当初是我冲动了,我私以为你不该和我承担那份莫须有的责任,我也不能让你有风险。”
      “我明白,但是现在,我不能。”我感到抱歉,对我们。
      “我已经胃癌晚期了。”我苦笑,原本不想告诉他的。
      我实在无法再待下去,推门跑出去。

      爱情的圆满结局到底是什么呢?
      从前我想,是我们两个人,是一个孩子。
      如果是个女孩,你一定会很疼她。
      给她买最漂亮的衣服,让她享受最好的教育。
      我教她识五谷,你带她看世界。
      保佑她一生温暖纯良。
      春天的时候,你摘最漂亮的花给她,
      夏天的时候,我们蹲在大树下吃西瓜;
      秋天的时候,我们带她到田野里看金黄的麦子;
      冬天啊,我们就穿得暖乎乎的,一起到雪地里打雪仗。
      可是我和你都没有未来了。
      事已至此,政宇,你应该看到我写的信了吧,只不过,我走了。
      我爱你,所以已经陪你走过了一段时光,只是还有长长的一生在等着你,前方还有更爱你的人。
      王家卫在《重庆森林》里说:其实了解一个人并不代表什么,人是会变得,今天他喜欢凤梨,明天他可以喜欢别的。
      所以,忘了我吧。
      我风梨,可以当凤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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