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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在春日寂静—两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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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平日里总训斥阿香,阿香会不会有些怨恨我?我不像其他的娘亲把自己孩子捧在怀里又亲又抱,但是娘对你的爱没比别人少一分。你要记住一定要做一个坚强快乐的人,这就是娘对你最大的期盼。一定要听话要懂事,往后就没有娘亲的庇佑了。”那人哽咽得断断续续。
“最对不起我们阿香了,娘不能亲眼看我们阿香凤冠霞帔出嫁的样子了。红香,我的骨肉,你是娘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娘舍不得你以后孤苦无依,可娘也没有勇气带你一起走。娘是不是很自私?可是我真的熬不住了,好累。”
女人的吴侬软语轻轻在耳边回响,拼命在压抑哭声。一双素手小心捧住我的小胖手,泪打在我的手上,又被她轻轻拭去。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这样严肃的话对我而言显然太过复杂,我的睫毛轻颤,娘亲对我说这一通是什么意思?
不过最保险的还是埋头装睡,娘亲又捏了捏我的小肉手,温柔地吻了一遍,最后放下手,静悄悄地合上门走了。
印象里娘从来没有展现过这么温和充满爱意的一面,她是个好强的人,严肃又凶巴巴的。每次被娘亲训斥完,我都只能委屈巴巴地瘪瘪小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夏天夜里,蝉声不绝。我翻了个身,想着娘方才说的一通话,虽然有些奇怪,可还是立刻进入了香甜的睡梦里。蝉声像是催眠的魔咒,我在梦里似乎听见蝉声绵绵,混合着池塘的水声哗啦哗啦。
第二天我是被婆子摇醒的,她脸色复杂又有些同情地看着我。
我被她们匆匆套上了麻衣,一群大人要求我跪在池塘边磕三个响头。
我老老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因为昨天娘亲对我说要听话要懂事。红香要做听话的小孩,不让娘亲忧心。
发生了什么事,大人们闭口不提似乎是很忌讳,紧着眉,抿着嘴,严肃又同情地看着我。
在我的记忆里娘亲从那天起就消失了。
长大后才知道,娘亲是那天夜里投进池塘溺死的。我无数次恨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装睡,为什么不起来和娘说说话,没准那天夜晚她会为了我放弃寻死。为什么我明明听见了水声,却还在酣睡。
这一切的懊悔,都像时光刻意和我开的玩笑。在不对的年纪,碰上了力不能及的事,却偏偏痴望自己能改变结局。
“娘亲,红香知道了,红香会做一个坚强快乐的人。”
我紧闭的双眼淌下了苦涩的眼泪,我在昨天就已经醒过来了。可我不敢睁眼,我还是在装睡,从前是为了逃避自己听不懂的谈话,而现在是为了逃避可怕的现实。我怕睁开眼,还是在那个恐怖的地方,我怕看见别人善意的同情。
经历的一切都像一场无止境的噩梦,我在梦里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能止住哭声。
我失去了清白,失去了爱情,身体遍体鳞伤,心也是。我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我甚至想要自己就死在那个屈辱的一夜。
可是娘在天上对我不放心,这几天连连给我托梦。告诉我要坚强,她最大的期盼就是我好好活着。自从长大后就很少梦见娘亲了,她的面容都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模糊了。这些梦仿佛是上天冥冥中安排,要留下我这个将死的人。
感受到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用沾了清水的布一遍遍擦拭我的手和额头,直觉告诉我那个人是许沛林。昏迷的时候,我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喃喃自语地对我说,求我不要死,这样他就一辈子都亏欠我无法偿还了。
我心里是淡淡的冷笑,他唯一在乎的竟然是自己的负罪感。
可是就算他这样,我还是会心痛,是绞痛,我如此无力却又在乎他的反应。
娘我不会再逃避了,我会醒过来,保护自己,我发誓不会让自己再承受这种磨难了!
身上每寸肌肤叫嚣着蚀骨钻心的痛,提醒我发生的一切。我用力睁开双眼,久违的光线刺的我双眼发酸。我定了定神,看向床边,许沛林半跪在我右手边,紧攥着我的手腕,满脸震惊却欣喜地注视着我。
我想开口说话,可喉咙干的冒烟,只能发出呜哇呜哇的气音。他见状立刻倒了一杯茶水,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喂水。我没有反抗,此刻我渴的要命,无论是谁给的水,我都要喝。我弓着背,身上的每一个汗毛都直直的立着。
实话说,我害怕他。害怕他看似温情似水,实则暗藏冰刀。我的手藏在被衾下,止不住的发抖。
他放下茶杯,握住了我的手,细心避开了指甲盖新长出的肉。
“你醒了啊,你已经昏迷很久了,现在感觉怎么样?你想先进食,还是先请大夫把脉?”他柔声道。
我静静地看着他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儒雅,轻皱着好看的眉。他为什么还要对我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自作主张地来到我的世界,打开我的心门,然后把我精心打造的心理防线一一击破,最后让别的男人夺走了我的一切。
凭什么他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凭什么?就因为是我先爱上的吗,从一开始就是我输了,可我不会再一错到底了,爱你真的好辛苦。
忍了好久没流出的泪,突然无声无息地落下。心里的防线轰然倒塌。这些泪像伤口中流出的血水,越流心里越痛,几乎使我喘不上气。他看到我的泪,像是被吓了一跳,缓过来后眼中充满了哀伤与怜惜慌忙替我擦泪。手足无措的样子,差点就让我信了这件事与他无关,可惜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是如何关了那扇门,神情冰冷。
他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在做戏?不是他亲手把我推给那个人的吗,为什么要装出与他无关的可怜样?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冲淡了委屈和恐惧。
我脸一撇,避开他拭泪的手。突然生出许多勇气与力量,支撑我从床上坐起来。我瞪着眼怒视着他,想透过他哀伤的神情揭示出他别的不怀好意的阴谋诡计。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眼底一片墨黑,充满着浓浓的心疼。
我一下子泄下气来,可还是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
他终于开口:“是我对不起你,可是这一切并非出自我的本意。我有不能说出口的苦衷,我不恳求你能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给我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