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离歌》禾凌

36、第 36 章

　　天光未歇，临阳城的崇武大街上早已灯火如炙。本就热闹非凡的长街上此刻更是人声鼎沸。灵霄阁标志性的四层高塔早已点起比半人高的琉璃花盏，灯火在无数细小的琉璃片的千百转折中流光华烁，如天河璀璨。

　　灵霄阁前楼四方大门高有一丈，宽至六尺，门上分别以金乌、赤马、白兔和紫鸢纹样镌刻镂空，窗衔一整幅手工绘成的飞鹤踏云图。七道迎客阶上，早已撒下七七四十九尺销金缎，自门内一路铺陈到街道中央。

　　楼前有灵霄阁女侍八人，穿着画云绣金的菱纱缎带齐齐地守在两大扇门下。她们早早地便候在楼前，准备迎接万方来朝。

　　人头攒动之间，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四面八方徐徐驶来，一声马儿嘶鸣之后，停在了灵霄阁前。里头有一个算一个，皆是身穿金缕衣，足登镶玉履的达官富绅。

　　门前看热闹的像一群鸭子似的被气势逼人的家丁吆喝着赶到一旁，楼前顿时有了秩序，人潮中也变出一条路。这时马车里的人才从帷裳里探出头，手一搭，头一扬，蹬着小凳缓缓走下马车。一旁大丫鬟大管家抢先一步向站在楼前迎客的灵霄阁女侍呈上红色烫封笺。待女侍验过封笺，遂由丫鬟管家簇拥着进了楼里。他们身后的路旋即又被人潮吞没，路人和看客围作一团，继续充当着拍打着岸边的浪花。

　　拍打归拍打，浪花始终也上不了岸。那临安府和金翎卫早已布下铁桶阵，里三层外三层，五步一个手持长枪、全副武装的士兵，将灵霄阁包围了起来。如若不然，单凭那些个站在门口的柔弱女侍，如何能抵挡住这湍急汹涌的人潮？

　　金翎卫左将辛?率铁甲兵合纵十人在灵霄阁外的一家饭馆内，五人一桌戒备。此刻他正拿一块鹿皮做的布料擦拭着刚刚上好滑石粉的枪头。

　　“将军，你再不爱听我也要说…我等乃天子座下，护卫皇城，值守宫门的精锐部队，怎得会被派来给个烟柳之地把门？实在是有损皇家颜面…”旁边一个心腹抄起茶杯嘬了一口，朝着灵霄阁门前白了一眼，不忿道。

　　“刘翎长所言极是！再苦再累我们从不曾抱怨，可给一个青楼看大门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对啊，我们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各军士你一言我一语说开了，想来是军中早有怨言，此刻正好与小将军倒一倒苦水。

　　这十来岁的左将军别看平时不怒自威，铁面无情，其实也有小娃娃的一面。从顶头上司大将丰骊手中接过由他亲自带队的命令时，他比这帮人现在的反应还大，当即就将诏令往桌上一拍，跟丰大将军嚷开了：

　　“让我堂堂金翎卫左将军去给一群戏子香客看大门？我不去！”

　　大将军未多言语，只是冷眼一瞟：

　　“既如此，那我便将此次任务交给慕容罢了…”说完便作势要将诏令收回来。

　　“丰老头儿，你！”

　　丰骊是个老奸巨猾的，他知道辛?是个急脾气，自打进了军营便只有一个目标：誓要与慕容氏的骄傲，那个把他在圣上面前挑落马下的男人比个高低
　　——只有战胜他，辛家和慕容家才能真正分出个你我。

　　丰骊识人善用，哪里会看不出，这小鬼头出身名门贵族，年纪轻轻武学造诣颇高，恃才倨傲，不把人放眼里，是个天然的刺头。唯有自己将慕容家少年天才抬出来，才算拿捏住了这小鬼的把柄。

　　武试殿前一朝错，从此慕容是仇人。

　　丰骊只此一句，便将这小子的满腹牢骚堵在了喉咙里。

　　临出门前，大将军还不忘再给辛?打打气：

　　“办好这件差，我便应了你跟桐山司徒家问手的事
　　——我亲自写信请他来！”

　　“丰老头儿，一言为定！”

　　如此一来，即使他辛?有再多怨言，再多委屈，只要想到能从慕容歌这个死对头手里抢得一功，还能得个一早便想约成的比试，那便也甘之如饴。

　　如若不然，他如何能安然在此拭qiang饮茶呢？

　　“诸位所言，本将军自然明白。但我等事天子，护皇城，乃是职责所在。不论任务大小高低，皆是我分内之事。况且今夜灵霄阁盛宴，是太子亲谕督办，也是太子册封前最要紧的差事。办好了，还怕不赏？”

　　此番话一出，倒让众人讨了个没趣，大家心里直犯嘀咕：

　　谁不知道这小将军平日里一贯白眼侍花弄草的文人，厌恶寻花问柳之辈，对灵霄阁此等风月场所甚是唾弃，现下竟如此反应，怎地突然转了性子？

　　想来他辛?那日在街上办案曾无心捡到一张大红色的请帖，上面赫然写着“灵霄阁恭请”几个烫金大字，他哪里瞧得上眼，便把它当垃圾似的，在营里顺手“扔”给了慕容歌。慕容歌倒是很乐意，还认真地朝他抱拳道谢。

　　“也不知道那小子便宜了谁？唉…早知要给这灵霄阁看大门，倒不如我自己留着，说不定还能混进去蹭口美酒…”

　　想归想，辛?也自觉无甚可惋惜，只是想起慕容歌那得了便宜的样子，轻笑地摇摇头。

　　别看辛?年纪小，领兵却是很有一套。现下灵霄阁四周守卫森严，兵甲卫侍各司其职，一切看似纷乱却尽在掌握。

　　殊不知，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黑影如苍鹰一般掠过浓重的烟火气，飞入了灵霄阁浮华的笙歌之中。

　　世人皆知这“灵霄阁”主院东北角坐落着的四层阁楼，东望可俯瞰整条崇武大街，西眺可将整个灵霄仙境尽收眼底。可鲜有人知，灵霄阁平日里迎客的场所却并非“灵霄阁”其名，而唤作“登遐园”。真正的“灵霄阁”其实是这座风清雅静的四层阁楼，飞檐六角自成一格，在这琳琅满目，招摇浮华的园子里颇有“千山深处自得闲”的逸情。

　　“灵霄阁”不雕金镶玉，端庄素净，自不得那些登门的香客青眼，无人光顾。

　　因此也就无人知道，这座楼其实并不对外开放，只供一人消遣。

　　平日里空阁深寂，只偶尔飘出几缕淡淡的草木樨香，味道散在空气里，恬静悠然。

　　如果四下里足够安静，竖起耳朵仔细听，也可能会在某一刹那捕捉到隐约的低语和浅笑——

　　当然了，有“登遐园”十年如一日，香客纷至沓来，又何来“安静”一说。

　　此间“登遐园”内华灯高悬，络绎不绝，已然为马上到来的盛宴预热起来。

　　角落里的“灵霄阁”也应景地挂起了灯笼。四层楼阁上，六面雕窗下，一盏一盏的烛火在宣白玉纸的映照下好似比火把还亮。

　　这厢一队八人齐的女侍踏着轻盈婆娑的脚步，掠过香雾四溢的长廊和庭院，手里捧着堆满了珍馐玉酿的琢盘快要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末尾，一个女侍悄然脱离了队伍，脚尖飞踏，转入了后园。

　　薄雾中，云裳衣袂撩过幽深的竹林，女侍踩着铺满光滑青石的小道，踏进了“灵霄阁”的门。

　　顺着脚下回旋的如意梯，她端着琢盘悄然走过了一扇又一扇的雕窗，窗外夜色渐浓，乌云离散，天边一点清光乍泄，伴着深秋的风吹到她脸上。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甚是惬意——

　　今日园子里用的“晨霭夜阑”香煞是刺鼻，不知是不是得知阁主回来，侍弄这香雾的小姐妹过于高兴，多放了些，教人好不头疼。有了这一股扑面而来的爽朗空气才叫人清醒过来。

　　她加快了步子，不多时便到了“灵霄阁“顶楼。

　　“哒哒哒”，纤纤玉指敲了敲门，不等里头应答，便走了进去。

　　“殿下，”女侍屈膝轻声道，“这是按您吩咐换的茶，今日刚出的‘檀川’。”

　　房内四下鸦静，未掌明火。只有月光投进大开的雕窗，铺下一汪清泠和一个细长的人影。

　　一只信鸽落在窗前又很快飞走。

　　影子低头去看手里，再侧过脸来，映出凝重的神色。

　　“殿下，川姐姐和鹂姐姐那边都没有发现异常。”

　　“嗯…”

　　得到影子的肯定回复，女侍在桌上放下了一套茶具，退出了门。

　　这边门刚一掩上，那边窗外忽地飞进了一个黑影，像一只雨燕落了地。

　　“人……还没有找到，但我……发现了血迹……应该是进山了。”

　　“雨燕”胸如擂鼓，气喘不迭——好久没看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也不等影子说话，径直走到桌旁，端起茶壶仰头就灌。

　　“通知慕容歌了吗？”

　　细长影子没有转过身来，问道。

　　“他没有在当值…听他同僚说，已经一整天没见过他了…”

　　“雨燕”放下茶壶，走到黑影身边，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窗边人脸色，继续道：

　　“金翎卫到慕容府去找他……发现慕容家的事了…已经通知了临阳府卫。慕容家主在宫里，不确定有没有得到消息。”

　　“没有当值？那现在在外面的是谁？”

　　黑影依旧眺望着窗外，却不知他的目光落在何处。

　　“是辛?。”

　　黑影轻轻吐出口气，“可能出事了…”

　　话毕，他看向“雨燕”，道：“你确定他没有和慕容夫人在一起？”

　　“确定。我追着那帮人的踪迹，查探了沿途的线索，确定被掳走的只有慕容夫人和那个赤脚大夫。”

　　“案子发生，慕容府内却全然没有打斗痕迹，我当是他在外当值，因此府内没有硬手照应。如此看来……”

　　黑影眉头逐渐沟壑深纵，话中隐约的不安已变为重重的忧虑。

　　“网都布好了吗？”

　　黑影转头问道。

　　“布好了，就等大鱼投网…”

　　黑影闻罢，点了点头。

　　现下寂静无事，来人没忍住，启了话头。

　　“公子，恕我直言，裴府灭门、北戎商队接连遭难，加上如今慕容府血案、慕容夫人失踪…这桩桩件件加起来，种种迹象都表明…”

　　“他们在城里肯定不止两个人？”

　　黑影接话道。

　　“是。他‘天下无双’再怎么神通广大，毕竟分身乏术。城内命案四起，凶手筹划缜密，且牵扯甚广。京中若没有接应，凭他二人绝不可能为之。即使为之，也必定留下破绽。可目前看来，留给我们的线索少之又少，仿佛一直有人在背后替他们收拾残局…”

　　思忖之际，黑影低眼瞧见“登遐园”内正出现一摇着折扇的人影，正和女侍有说有笑地走近，似是对这座静默得不合时宜的楼产生了好奇。

　　女侍抬手一挡，不动声色地将来人劝离。

　　等那身影不情不愿地消失在廊下，窗边人倏而抬起头，不知在望着哪里。

　　黑影轻叹口气，道：“…他们的手确实伸得比想得要长啊。”

　　“无论如何，今晚的事一定要成，否则我们的被动局面将不可回转。”

　　黑影闻言，不答。

　　忽然，一阵悠然的钟声荡漾开来，响彻整座“登遐园”。那是盛大筵席拉开序幕的信号。楼下哗然，院里院外仿佛同时迎来了最隆重的节日庆典。

　　随即，空中一声嘶鸣在夜色里腾生而起，“灵霄阁”楼外的半空上开出一朵绚丽的五彩烟花。院外堆积的游人看客不时发出阵阵惊呼。院内贵客们在厚重的云雾下自是瞧不仔细的，但也都应景地跟着喝彩。

　　“若我说，情势危急，凭你我之力已然无可挽回呢？”

　　黑影冷不丁抛出一句令人胆寒的话，他凝重的脸上映出烟火纷呈的色彩。

　　好生奇异的景象。

　　“那又何妨…在你没兑现诺言之前，我不会让你有事。”

　　“雨燕”坚定地看着他的脸，像是在承诺，抑或是鼓舞。

　　窗边人听罢，脸上浮现了笑意。

　　他指着窗外，道：“好戏开始了。”